車子在寂靜的夜色中行駛。

沈硯辭緊握著方向盤，指節有些發白。

他的目光大部分時間落在前方的道路上，但眼角的余光，卻無法控制地一次次掃向身旁的乘客。

溫阮安靜地坐在副駕駛座上，身體微微側向車窗。

窗外飛速掠過的路燈、廣告牌、偶爾對面駛來的車輛，都映在她清澈的瞳孔里，激起細微的漣漪。

她的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全然的、近乎孩童般的好奇。

仿佛眼前這個流光溢彩、飛速移動的現代世界，是一個巨大而新奇的玩具。

這種純粹的無知，讓沈硯辭心頭那股違和感越來越重。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試圖再次確認些什么。

“溫……阮？”

他念出這個名字，還是有些拗口。

“你說你沉睡了很久。

多久？”

溫阮的視線從窗外收回，落在他身上。

她偏了偏頭，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半晌，她才輕輕搖頭，眼神里帶著一絲真實的困惑。

“記不清了。

日月輪轉，山河變遷……很久，很久了。”

她的聲音空靈，帶著一種古老的回響感。

“上一次醒來，外面的人，還穿著長衫馬褂，留著辮子。”

長衫馬褂？

辮子？

沈硯辭的心臟猛地一跳。

那是清朝！

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她沉睡的時間，至少是以百年計！

這己經完全超出了“長壽”的范疇，首接指向了非人的領域。

他強迫自己冷靜，用理性的思維去分析。

“你說靈力枯竭？

靈力是什么？

一種……能量？”

溫阮點了點頭，似乎很高興他能理解。

“是天地本源之氣。

草木精魅，賴以化形存續的根本?！?br>
她抬起一只手，指尖在空中輕輕一點。

一點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翠綠色光暈在她指尖凝聚，如同夏夜的螢火，帶著一種溫和而充滿生機的氣息。

沈硯辭屏住了呼吸。

盡管己經有了心理準備，但親眼看到這超自然的一幕，還是讓他背脊竄上一股涼意。

那點綠光很快消散了。

溫阮微微蹙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還很微弱。

你的血……只夠我重聚形體，力量百不存一?！?br>
又是他的血。

沈硯辭感到一陣煩躁和不安。

他的血到底是什么？

為什么會有這種功效？

這背后隱藏著什么？

他看著溫阮，那張臉美麗得不真實，眼神純凈得也近乎異常。

一個沉睡數百年的……非人存在。

他該怎么對待她？

收容？

研究？

還是……“你到底是什么？”

他終于還是問出了這個盤旋在心頭己久的問題，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

“是人，是鬼，還是……妖？”

最后那個“妖”字，他吐得有些艱難。

這完全違背了他三十年來建立的科學世界觀。

溫阮看著他眼中無法掩飾的戒備和那一絲恐懼，并沒有生氣或辯解。

她只是平靜地回視著他，那雙清澈的眸子仿佛能洞悉人心。

“我非人，非鬼?！?br>
她再次重申，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用你們的話說，或許……可稱之為‘靈’。”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來解釋。

“我是崖底那株靈參所化。

草木之靈。”

靈參？

人參成精？

沈硯辭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這如同志怪小說般的答案，還是讓他感到一陣眩暈。

他下意識地踩了點剎車，車速慢了下來。

他需要時間消化這個信息。

所以，他不是被什么高科技救了，也不是遇到了外星人。

他是被一個……人參精救了？

還用他的血，把人家給“澆灌”醒了？

這都什么跟什么！

就在他心神震蕩之際，溫阮忽然微微傾身，向他靠近了一些。

一股極其清淡的、仿佛雨后森林草木的清新氣息縈繞過來。

沈硯辭身體一僵，下意識地往后靠了靠，警惕地看著她。

“你做什么？”

溫阮沒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一縷極其纖細的、幾乎透明的翠綠嫩芽，如同有生命的絲線，從她的指尖悄然探出，緩緩地、試探性地伸向沈硯辭的方向。

那嫩芽的目標，似乎是他放在方向盤上的、那只曾經受傷流血的手。

“你的血很特殊?！?br>
溫阮輕聲說，眼神專注地看著那縷嫩芽，仿佛在進行某種探查。

“我想知道……為什么。”

眼看那詭異的綠色嫩芽就要碰到自己的皮膚，沈硯辭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未知帶來恐懼。

即使這“未知”剛剛救了他的命。

“別碰我！”

他低喝一聲，猛地縮回手，方向盤因此稍微偏轉了一下，車子在公路上劃出一個輕微的S形。

他迅速穩住方向盤，心跳如鼓。

剛才那一瞬間，他幾乎以為那藤蔓會像電影里的怪物觸手一樣，將他纏繞吞噬。

溫阮被他激烈的反應弄得愣了一下。

她指尖的嫩芽倏地收了回去，消失不見。

她看著他臉上尚未褪去的驚懼，眼中第一次流露出類似“不解”的情緒。

“你怕我？”

她問，聲音里帶著一絲真正的疑惑。

“我并無惡意。

只是……好奇?！?br>
沈硯辭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狂跳的心臟。

他知道自己反應過度了。

從她出現到現在，除了用藤蔓探查和制造階梯，并沒有任何傷害他的舉動。

相反，她救了他。

但那種根植于人類本能的對未知存在的恐懼，不是那么容易克服的。

“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適應?！?br>
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溫阮點了點頭，不再試圖靠近。

她重新坐正，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飛逝的夜景。

車內陷入一種微妙的沉默。

沈硯辭用余光觀察著她。

她看著窗外的高樓大廈，眼神依舊好奇，但在那好奇深處，似乎多了一點別的什么。

那是一種……極其深沉的，仿佛積攢了無數歲月的……孤寂。

她微微抬起自己的雙手，放在眼前，仔細地端詳著。

那雙手白皙纖細，指尖圓潤，與真人無異。

但沈硯辭清晰地看到，在她注視著這雙重新凝聚的手時，那雙清澈的眸子里，飛快地閃過了一絲極其復雜難言的情緒。

那不是喜悅，不是慶幸。

那是一種……仿佛跋涉了萬里黃沙的旅人，終于看到綠洲時，卻發現自己早己疲憊得感受不到歡欣的滄桑。

是一種……被漫長時光沖刷后，遺留下來的，深入骨髓的孤獨。

數百年的沉睡。

醒來后，山河依舊，人事全非。

熟悉的朝代化為歷史的塵埃，熟悉的人早己化作黃土。

只有她，憑借著一點機緣和特殊的血液，再次回到這個早己陌生的世界。

舉目無親，西顧茫然。

沈硯辭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那股因為恐懼和戒備而升起的煩躁，悄然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她不是怪物。

至少，不完全是。

她是一個迷失在時間長河里的……孤獨旅人。

他沉默地開著車，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城市燈火。

那是一片他熟悉并掌控的領域，但此刻，他卻覺得身邊這個來自遙遠過去的“靈”，比他更能觸動內心某個柔軟的角落。

他不知道帶她回去是對是錯。

但他知道，從他血液喚醒她的那一刻起，他們的命運，就己經糾纏在了一起。

而這份糾纏，似乎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