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華山腳的云霧漫過石階時，軒轅生正攥著塊碎銀站在衣鋪前。

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結(jié)痂的傷口，是昨夜被追兵的箭擦過的，此刻混著汗?jié)n，疼得像有條小蛇在皮肉里鉆。

他望著門楣上“云錦閣”三個字，忽然想起謝邀曾說過，太華山的修士穿的衣袍都繡著隱氣符，刀槍不入——那時少年正趴在桃花樹上，白衫沾著花瓣，說這話時眼里的光，比殿上的琉璃燈還亮。

“客官里面請！”

店小二的聲音驚飛了檐下的雀，軒轅生被引著穿過掛著的衣料，鼻尖飄過淡淡的靈力氣息。

那些錦緞在日光下流轉(zhuǎn)著微光，針腳里藏著若隱若現(xiàn)的符文，像極了他曾在皇家秘庫里見過的**圖，加密的紋路只有掌印者能解。

后堂的溫水漫過傷口時，他猛地咬住唇。

水汽里浮出那年三月的桃花香，敵國公主帶著香料住進驛館的第三個月，神威大將軍突然中風(fēng)，癱在榻上指著地圖嗚咽。

謝邀那時剛被封為偏將軍，攥著染血的軍報沖進他的寢殿，銀槍戳在地上，震得燭臺都在顫：“阿生你看！

**圖的鎖扣被換了，定是那妖女搞的鬼！”

少年的指節(jié)因為用力泛白，劍穗上的銀鈴叮當(dāng)作響，“等我去了邊疆，定要將她的頭顱掛在城門上，祭奠那些死在蠻夷刀下的百姓！”

軒轅生信了。

他站在城樓上，看著謝邀披甲的背影消失在煙塵里，白甲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可等來的捷報，卻寫著“擒獲敵國女將沐顏，待凱旋獻于陛下”。

“她不一樣。”

謝邀坐在將軍府的桃花樹下，給沐顏剝著南疆進貢的荔枝，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幼童。

軒轅生站在不遠處，看著沐顏手腕上那只銀鐲——花紋與**圖的鎖扣分毫不差，“阿生，你不懂，她是被迫的。”

“我不懂？”

軒轅生的聲音在發(fā)抖，袖中半塊龍紋玉佩硌得掌心生疼。

那是兩人十歲生辰時，父皇賜的信物，說好要各執(zhí)一半，護這江山安穩(wěn)。

“我不懂那些被**的孩童？

不懂戰(zhàn)報上‘陣亡三萬’西個字，是三萬個活生生的人？”

謝邀的臉沉了下去，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軒轅生，別給臉不要臉。”

他揮手時帶起的風(fēng)掃落了桃花，“沐顏是我的人，再敢多言，休怪我不認你這個兄弟。”

那之后的京都，像場醒不來的噩夢。

謝邀為了給沐顏尋一味養(yǎng)顏的雪蓮，封了整條藥街，任憑患咳疾的孩童在門外哭到斷氣；為了討她歡心，把繳獲的敵國兵器熔了鑄首飾，說“這些血腥東西，配不上我的阿顏”。

最荒唐的是在大殿上，他竟將平定邊疆的軍功當(dāng)**，求陛下賜婚——那個曾說“軍功是將士血，絕不能玷污”的少年，此刻正笑著接過圣旨，白衫上的猛虎刺繡被陽光照得刺眼。

軒轅生揣著**潛入將軍府的那晚，月色像攤冷豬油。

謝邀坐在燈下擦槍，銀槍映出他眼下的青黑，見他進來，竟笑了笑：“你終于來了。”

“為什么？”

軒轅生的**在抖，“你明明說過，永遠不會變。”

“變的不是我。”

謝邀放下槍，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這世道。

從父皇偏心假千金開始，從老將軍被下毒開始……阿生，這盤棋早就被人動了手腳，整個凡人界都在改變。”

他突然抓住軒轅生的手腕，將**對準(zhǔn)自己的胸膛，“殺了我。”

**刺入皮肉的瞬間，軒轅生聽見銀鈴落地的脆響。

謝邀最后望著他的眼神，一半是解脫，一半是擔(dān)憂，血濺在他臉上時，他才發(fā)現(xiàn)兩人的半塊玉佩不知何時拼在了一起，斷裂的龍紋嚴(yán)絲合縫，像條浴血的龍。

“客官，您的新袍。”

店小二的聲音將他拽回現(xiàn)實。

軒轅生摸著身上的玄色勁裝，布料里的符文正緩緩流轉(zhuǎn)，像在替他壓下翻涌的血氣。

這時店門被推開，兩個人影裹著竹香走進來。

白衣公子折扇輕搖，眼瞳里泛著淡金，看他時像在看幅久藏的畫。

黑衣少年跟在后面，腰間的銀鈴叮當(dāng)作響，串鈴的紅繩上沾著點眼熟的朱砂——和謝邀劍穗上的一模一樣。

“沈清辭，你能不能換件衣裳？”

少年扯了扯對方的衣袖，“白衣服沾了血多扎眼。”

“上次在忘川崖，”白衣公子折扇敲了敲他的額頭，“是誰把鈴鐺纏在崖柏上，差點被怨靈勾了魂？”

軒轅生的呼吸猛地頓住。

忘川崖是軒轅國的禁地，傳說埋著戰(zhàn)死的冤魂，謝邀小時候總說要去那里探險，說“等我當(dāng)了大將軍，就把冤魂都超度了”。

他看著兩人選衣料，看著黑衣少年指著件繡云紋的袍子說“挺適合你的，別穿白色了。”

白衣公子掏出靈石付賬，嘴里還不忘記回他：“確實該換種顏色了…這位兄臺看著面生？”

白衣公子忽然轉(zhuǎn)頭，金瞳里映出他的影子，“是來參加天元宗測試的？”

軒轅生攥緊袖中的玉佩，指尖沾了點未干的血：“在下……想用銀子換些靈石。”

黑衣少年突然笑了，鈴鐺晃得更響：“銀子在這兒沒用。

不過相逢即是緣，你的衣錢，我替你付了。”

他塞過來塊靈石，觸感冰涼，像握著塊寒冰，“對了，你叫什么名字？”

“軒轅生。”

“好名字。”

少年的笑里藏著點說不清的意味，“我叫夜離，他是沈清辭。

說不定以后，我們會是同門呢。”

軒轅生接過靈石時，無意間碰到夜離的手腕，摸到串鈴的紅繩——那朱砂味，竟和謝邀劍穗上的完全相同。

他猛地抬頭，見沈清辭正望著窗外，折扇輕點掌心，金瞳里的光深不見底，像藏著片翻涌的血海。

走出衣鋪時，竹香卷著云霧漫過來，軒轅生回頭望了眼。

黑衣少年正踮腳給白衣公子拂去肩頭的落塵，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腰間的銀鈴在風(fēng)里輕響，像極了那年三月，桃花樹下少年的劍穗聲。

他摸了**口的玉佩，那里還沾著謝邀的血。

太華山的云梯在云霧中若隱若現(xiàn)，像條通往真相的路，又像道需要用血鋪就的劫。

但他知道，自己必須走上去——為了那個在桃花樹下說“永遠不會變”的少年，也為了那盤被人動了手腳的棋。

而衣鋪里，夜離望著他的背影，突然收起了笑：“沈清辭，他身上的血煞氣，和當(dāng)年謝邀將軍的，一模一樣。

這次應(yīng)該沒找錯人了。”

沈清辭折扇輕搖，金瞳映著太華山的云霧：“畢竟是被同一盤棋困住的人。

接下來，輪到我們?nèi)グ丫滞庵苏埑鋈チ恕！?br>
風(fēng)卷著衣料上的符文氣息掠過，吹動了掛在架上的白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