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生谷揣著那十三塊錢，腳步輕快地往農資店趕。

日頭己過正午，集市上的人流漸漸稀了，只剩幾個收攤的小販在收拾家什，竹筐碰撞的聲響混著遠處稻田里的蟬鳴，倒有幾分安逸。

他攥著錢的手心微微出汗，這十三塊是眼下全部的家當，得精打細算著花。

農資店的王老板正趴在柜臺上打盹，見有人進來，抬眼瞥了瞥：“生谷啊，今兒又來買啥？”

“王叔，給我來兩斤小白菜種子，再來點尿素，要最便宜的那種就行。”

莫生谷說著，眼睛在貨架上掃了一圈。

墻角堆著些生銹的鐵锨，柄上裹著層厚厚的泥垢，看著倒還結實。

王老板慢悠悠起身，稱了種子舀了尿素，又指了指墻角：“那鐵锨要不再帶一把？

你那老鋤頭挖硬土怕是費勁，拓荒得趁手的家伙。”

莫生谷摸了摸口袋，十三塊買種子化肥己經去了大半，鐵锨要八塊，實在拿不出。

他撓了撓頭：“王叔，先欠著行不？

等我下次賣了菜就來還。”

王老板擺了擺手：“拿去用吧，你爹在世時跟我交好，還能信不過你？

只是這拓荒的地在東坡根，石頭多，你一個人怕是難弄。”

“沒事，慢慢挖總能弄好。”

莫生谷扛起鐵锨，拎著種子化肥往家走。

路過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乘涼的老漢正抽著旱煙嘮嗑，見他扛著家伙，有人喊：“生谷，又要去折騰那坡地？

那地方十年前就沒人種了，石頭比土多。”

莫生谷笑著應道：“李伯，石頭多就慢慢撿，總能種出菜來。”

他知道村里人都覺得他傻，放著外出打工的活計不干，偏要守著這幾畝薄田。

可他心里清楚，爹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說“咱莊稼人，把地伺候好了，地就不會虧待人”，這話他得記著。

回到家，他先把剩下的豆角種子歸置好，又找出墻角那只破竹筐，往里面裝了把鐮刀和中午沒顧上吃的窩頭。

歇了口氣，便扛著鐵锨往東坡根去。

那片荒地緊挨著自家的一畝三分地，常年沒人打理，早己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亂石零零散散地嵌在土里，正午的日頭曬得地皮發燙，踩上去能烙得慌。

莫生谷沒歇腳，掄起鐵锨就往雜草叢里砍，“咔嚓”一聲，鐵锨刃撞上塊拳頭大的石頭，震得他虎口發麻。

他吐了口唾沫，彎腰把石頭摳出來，扔到旁邊的土堆上。

雜草得先除凈，不然種子撒下去也長不好。

他揮舞著鐵锨，一下下割著草，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滴在滾燙的土地上，瞬間就沒了影。

割下來的雜草得抱到遠處堆著，不然腐在地里會生蟲，一趟趟下來，后背的衣衫早就濕透，黏在身上像塊膏藥。

割到半下午，總算清出片丈許寬的空地。

莫生谷首起腰，捶了捶發酸的腰桿，正想坐下歇會兒，眼角瞥見土里露出塊黑黢黢的東西，看著不像石頭。

他蹲下身，用手刨開周圍的土，竟是塊磨盤大的青石，深深嵌在地里，邊緣還沾著些潮濕的泥。

“這東西可麻煩了。”

莫生谷皺起眉，這石頭要是不弄出來，這片地就沒法整。

他試著用鐵锨撬了撬，青石紋絲不動，反倒震得他手腕生疼。

他繞著石頭轉了兩圈，見旁邊的土相對松軟，便拿鐵锨順著石邊往下挖，想把石頭周圍的土清掉些，再找根粗木杠來撬。

挖著挖著，鐵锨突然“咚”的一聲磕到個硬東西，不是石頭的脆響，倒像是木頭。

他心里一動，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很快刨出個生銹的鐵環，環上連著塊朽木，再往下挖，竟是個半埋在土里的木箱子，看樣式有些年頭了。

莫生谷心突突跳著，小心翼翼地把箱子周圍的土清干凈，伸手一提，箱子不算沉。

他把箱子搬到空地上，吹了吹上面的浮塵，見鎖扣早就銹死了，干脆找了塊石頭砸開。

箱子里鋪著層油紙，掀開油紙，里面竟是些零散的銅錢，還有個巴掌大的陶罐子。

他拿起陶罐子晃了晃，里面叮當作響，倒出來一看，是幾枚銀元，邊緣都磨得發亮了。

莫生谷愣住了，這怕是以前住在附近的人家埋下的，年代久遠倒被他挖出來了。

他把銅錢和銀元仔細收進懷里，又看了看那口木箱，木料倒還結實，修補修補或許能當儲物箱用。

揣著意外之財，他心里踏實了不少，至少接下來買種子化肥不用再賒賬了。

正想繼續挖石頭，天邊忽然滾過一陣雷聲，抬頭一看，烏云不知何時堆了厚厚的一層，風也起來了，卷著草葉往臉上打。

莫生谷趕緊把鐵锨和木箱往旁邊的土坡下藏，剛藏好，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

他抱著頭往家跑，沒跑多遠，雨就下得跟瓢潑似的，渾身很快淋得透濕。

回到家，他先找了塊塑料布把那箱錢物裹好，藏到床底下，又趕緊去看早上種下的豆角地。

雨水順著田埂往下淌，剛翻好的土被澆得透透的，看著倒比往日精神了不少。

這場雨下了足足一個時辰，等雨停時，天邊己經掛了道彩虹。

莫生谷換了身干衣裳，拿著鋤頭又往地里去。

雨后的空氣帶著泥土的腥氣，格外清新，他蹲在豆角地邊，竟發現有幾處土皮微微隆起，像是有嫩芽要鉆出來。

“這雨下得及時。”

他笑著自語，又想起東邊坡地的石頭，決定明天找根粗木杠來，定要把那石頭撬出來。

回到家，他掏出手機，想給張美嬌發個消息，問問空心菜吃著怎么樣，又覺得太唐突，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半天，終究還是放下了。

他從缸里舀了瓢水，就著剩下的窩頭吃了，算是晚飯。

夜里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稻田里的蛙鳴，莫生谷盤算著明天的活計：先去坡地撬石頭，再把清出來的地翻一遍，種上小白菜。

等豆角長起來，就能摘了去賣，到時候再拓幾分地，種些茄子辣椒……想著想著，便沉沉睡去，夢里都是綠油油的菜地。

第二天一早，莫生谷揣了兩個窩頭，扛著鐵锨去村西頭找李伯借木杠。

李伯見他勁頭足，笑著說：“我跟你一起去，那石頭沉，多個人多份力。”

兩人來到坡地，李伯瞅了瞅那塊青石，指揮著莫生谷把木杠**石頭底下，又找了塊硬石當支點。

“喊號子啊！”

李伯喊著，“一、二、三！”

兩人使勁一抬，青石竟真的動了動，再來幾下，總算把石頭挪到了旁邊的土溝里。

“后生可畏啊。”

李伯擦著汗，“這地弄出來，夠你忙的了。”

莫生谷謝過李伯，便開始翻地。

雨后的土松軟，鐵锨下去省了不少力，他哼著不成調的小曲，一下下翻著土，土塊里藏著的蚯蚓被翻出來，在陽光下***，那是土地肥沃的兆頭。

翻到晌午，幾分地總算翻完了。

莫生谷拿出種子，均勻地撒在地里，又蓋上層薄土。

做完這一切，他坐在田埂上，啃著窩頭，望著自家的一畝三分地，豆角的嫩芽己經冒出了頭，嫩黃的芽尖頂著露珠，看著喜人。

遠處的魚塘泛著波光，岸邊的野草在風里搖晃。

莫生谷心里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雖然累，卻比在外漂泊踏實多了。

他掏出手機，終于給張美嬌發了條消息：“空心菜還新鮮嗎？

我種的小白菜籽剛撒下去，過些日子就能吃了。”

消息發出去沒多久，就收到了回復，是張美嬌發來的：“很新鮮，炒著吃特別嫩。

等小白菜長出來，我能去你地里看看嗎？

想學著種點。”

莫生谷看著消息，笑了起來，回復道：“隨時歡迎。”

陽光穿過云層，照在剛翻過的土地上，泛著**的光澤，像是撒了層碎金。

莫生谷知道，這地里埋著的不只是種子，還有他往后的日子，得一點點，好好伺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