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的晨光，是被瑤池的第一朵蓮蕊吻醒的。

淡金色的光流從云海深處漫溢開來，像融化的蜜糖，緩緩淌過琉璃鋪就的天街。

兩側的玉樹瓊枝上，棲息著五彩仙禽，它們抖落羽翼上的露珠，發出清越婉轉的啼鳴，驚得流嵐在檐角打了個旋，又匆匆躲進朱紅宮墻的陰影里。

攬月殿，是這九重天里最得寵的一處所在。

殿頂覆著萬年暖玉，即便是極寒的臘月，也能透出融融暖意。

殿前的露臺上，一方白玉棋盤攤開著，黑子白子散亂地落著，顯然棋局未終。

旁邊的青玉案上，幾碟精致的仙果還冒著絲絲白氣，那是西王母特意差人送來的蟠桃，果肉飽滿，果香能飄出三里地去。

九重春色正趴在露臺的雕花欄桿上，百無聊賴地晃著腳。

她穿著一身鵝**的煙羅裙，裙擺繡著細碎的纏枝蓮紋，隨著她的動作，那些蓮花仿佛活了過來，在晨光里輕輕搖曳。

烏黑的長發松松地挽了個髻，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被風一吹，便調皮地蹭著她光潔的額頭。

她的眼睛很亮，像盛著揉碎的星光，此刻卻微微瞇著，望著遠處云海翻騰，長睫如蝶翼般輕輕顫動。

“殿下，風大了，仔細著涼。”

貼身侍女碧瑤捧著一件銀絲披風走過來，小心翼翼地搭在她肩上。

九重春色嘟了嘟嘴，沒回頭：“碧瑤，你說，這九重天是不是有點太沒意思了？”

碧瑤笑了，聲音柔得像云：“殿下說笑了，九重天有瑤池仙境，有瓊樓玉宇，還有無數仙官仙娥伺候，哪里會沒意思呢？”

“就是因為什么都有，才沒意思啊。”

九重春色轉過身，雙手背在身后，原地轉了個圈，鵝黃的裙擺散開，像一朵盛開的迎春花，“你看那些書里寫的，人間有煙花三月，有小橋流水，還有說書先生講的那些江湖恩怨、兒女情長，多熱鬧啊。”

她口中的“書”，是前些日子太白金星不小心遺落在凌霄寶殿的幾本凡間話本，被她偷偷撿了來，翻來覆去看了幾十遍，早就把人間勾勒成了一個五彩斑斕的夢。

碧瑤臉色微變，連忙勸道：“殿下，萬萬不可有這種想法！

天帝陛下說了，人間濁氣重，是非多，殿下金枝玉葉，怎可輕易沾染凡塵？”

九重春色撇了撇嘴，沒再說話，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的。

她從小在九重天長大，父皇是威嚴的天帝，母妃是溫柔的天后，哥哥們個個法力高強，對她更是呵護備至。

她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可心底那點對未知的好奇，卻像藤蔓一樣瘋長，纏得她喘不過氣。

她眼珠一轉，忽然拉著碧瑤的手，笑得像只偷腥的貓：“碧瑤，你看父皇今天不是在凌霄寶殿宴請西海龍王嗎？

肯定沒空管我。

我們就去人間溜一圈，很快就回來，好不好？”

碧瑤嚇得連忙擺手：“殿下！

使不得！

要是被天帝陛下知道了，奴婢……奴婢就死定了！”

“不會的不會的，”九重春色拍著**保證，“有我在呢，父皇不會怪你的。

再說了，我們就去看看，什么都不做，保證不惹麻煩。”

她說著，不等碧瑤反應，就拉起她的手，腳尖一點，一朵蓬松的白云便從腳下升起。

這是她偷偷練了好久的法術，雖然還不太熟練，但帶著兩個人飛一段路，還是沒問題的。

“殿下！

殿下！”

碧瑤嚇得閉上眼睛，雙手緊緊抓住九重春色的衣袖。

九重春色卻興奮地歡呼一聲，催動祥云，朝著南天門的方向飛去。

她特意避開了天兵天將巡邏的路線，專挑云層厚的地方鉆，像個調皮的孩子，在云海中玩起了捉迷藏。

南天門的金光越來越近，那是由無數仙家法力凝聚而成的屏障，尋常仙娥不經允許，根本無法靠近。

但九重春色是天帝的心頭肉，南天門的守衛早就得了旨意，對這位小公主向來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果然，當她們的祥云靠近時，守衛只是象征性地問了一句，便放行通過。

穿過南天門的瞬間，九重春色感覺到一股與九重天截然不同的氣息撲面而來。

那氣息里，有泥土的芬芳，有草木的清香，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于人間的鮮活與熱鬧。

她低頭望去，只見下方是連綿起伏的青山，像一條墨綠色的巨龍，蜿蜒向遠方。

山腳下，一條清澈的河流如碧帶纏繞，河岸邊有炊煙裊裊，幾座小小的茅屋錯落有致，隱約能聽到雞鳴犬吠之聲。

“哇……”九重春色看得目瞪口呆，原來書里寫的都是真的。

她忍不住降低了祥云的高度，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這時，一陣風吹來，帶著些許涼意。

她下意識地裹緊了披風，卻沒注意到，祥云因為她的分心，微微晃動了一下。

“殿下，小心！”

碧瑤驚呼。

九重春色回過神來，正想穩住祥云，腳下卻猛地一滑——她竟然不小心從祥云上摔了下去！

“啊——！”

失重感瞬間攫住了她，風聲在耳邊呼嘯，她嚇得閉上了眼睛，只能感覺到身體在不斷下墜。

碧瑤的驚叫聲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風里。

不知過了多久，“噗通”一聲，她重重地摔在了一片柔軟的草地上。

幸好她身上的仙衣有自動護主的法術，否則這一下，恐怕就要摔得粉身碎骨了。

她暈乎乎地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環顧西周。

這里似乎是一片深山老林，參天古木遮天蔽日，陽光只能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

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味和腐爛樹葉的氣息，與九重天的清新截然不同。

“碧瑤？

碧瑤你在哪里？”

她試探著喊了兩聲，回應她的，只有空蕩蕩的回音。

一絲恐慌涌上心頭。

她第一次離開九重天，第一次和碧瑤分開，周圍的一切都那么陌生而危險。

她強忍著眼淚，告訴自己不能害怕，她是天帝的女兒，不能這么沒用。

她定了定神，開始打量西周，想找到回去的路。

就在這時，一陣濃重的血腥味，順著風，飄進了她的鼻子里。

那味道很沖，帶著一種鐵銹般的腥氣，讓她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她循著氣味，撥開齊腰深的草叢，一步步往前走。

越往前走，血腥味就越濃。

終于，在一片相對空曠的林間空地上，她看到了那個讓她永生難忘的景象。

一個人，或者說，一個渾身是血的“東西”，蜷縮在地上。

他身上的衣服早己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破爛不堪地掛在身上。

**在外的皮膚上，布滿了深可見骨的傷口，有些傷口還在**地冒著血，匯成小溪，染紅了身下的青草和泥土。

他的頭埋在臂彎里，一動不動，若不是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幾乎讓人以為他己經死了。

九重春色嚇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在九重天見過仙獸爭斗，也見過天兵演練，但從未見過如此慘烈的景象。

這個人……快要死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的心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厲害。

她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不知道他為什么會傷成這樣，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見死不救。

她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想要看看他還有沒有意識。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他的時候，那人忽然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像是瀕臨死亡的野獸在最后的掙扎。

“你……你撐住，我救你！”

九重春色急得快要哭了，她環顧西周，想找些能止血的草藥，可她哪里認識什么草藥？

她只知道，自己是仙體，身上的血，或許能救命。

這個想法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仙血何其珍貴，豈能輕易給凡人？

更何況，私自動用仙血，若是被父皇知道了，定會受重罰。

可是……看著地上那人越來越微弱的呼吸，她咬了咬牙。

救人要緊！

她顫抖著伸出手，凝聚起一絲微弱的法力，輕輕一劃。

一道細小的傷口出現在她的手臂上，緊接著，一滴晶瑩剔透、泛著淡淡金光的血液，從傷口中緩緩滲出。

她連忙將手臂湊到那人口邊，小心翼翼地將仙血滴進他的嘴里。

就在仙血觸及他嘴唇的那一刻，異變陡生！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變得烏云密布，狂風大作，樹枝瘋狂地搖擺，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無數冤魂在哭泣。

緊接著，一道刺目的閃電劃破天際，將整個林間空地照得如同白晝。

“轟隆——！”

震耳欲聾的雷聲在頭頂炸響，嚇得九重春色猛地一顫，手臂上的傷口也因為她的顫抖，又滲出了幾滴仙血。

是父皇！

父皇知道她下凡了，派人來抓她了！

恐懼瞬間淹沒了她。

她知道，**的雷霆之怒有多可怕，若是被抓到，后果不堪設想。

她顧不上多想，趕緊用袖子擦了擦那人嘴角的血跡，又胡亂地扯了些旁邊的干草，蓋在他流血的傷口上，試圖能止住一些血。

“你……你要好好活著……”她匆匆留下這句話，甚至來不及看清那人的臉，便轉身踉踉蹌蹌地朝著天空飛去。

她的法力因為剛才動用仙血，己經變得十分微弱，飛行的姿態也歪歪扭扭，但她不敢停下，只能拼命地往九重天的方向趕。

身后，雷聲越來越近，仿佛就在耳邊炸響。

她能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威壓正在迅速逼近，那是屬于**的氣息，冰冷而威嚴。

她不敢回頭，只能閉上眼睛，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沖向那片熟悉的云海。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離開后，那片林間空地上，原本奄奄一息的人，手指忽然微微動了一下。

他的嘴角，還殘留著那滴仙血的溫熱，一股微弱卻精純的力量，正從他的喉嚨處緩緩散開，流遍他的西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