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的冷氣開得很足。

顧月辭坐在靠窗的角落，不自覺地摩挲著手臂上泛起的細小顆粒。

他特意提前十分鐘到達，選了這個既能享受自然光又不會首射眼睛的位置。

窗外的梧桐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投下變幻的光影。

顧月辭將資料在桌面上排列整齊：左側是學校下發的項目要求文件，用磁鐵書簽標記了重點頁；中間是他準備的參考文獻，按照相關性從高到低排列；右側是三個備選課題方案，每個方案都附有可行性分析和時間規劃表。

他看了眼手表——三點零二分。

秒針平穩地走著，顧月辭的視線隨著它轉了三圈，然后聽見圖書館大門被推開的聲音。

蘇念抱著一摞搖搖欲墜的書和筆記本走進來，栗色的頭發比開學典禮時更亂了些，額前的劉海被汗水微微浸濕，貼在白皙的皮膚上。

最上面的那本《數字時代的文學變遷》頁邊貼滿了五顏六色的索引貼，有幾張己經翹起邊角。

"抱歉，"蘇念小聲說，將懷里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還是不可避免地發出"砰"的一聲，"文學社臨時開會，結束后我又去資料室找書..."顧月辭看著那堆看似雜亂無章的資料，強迫癥般地忍住伸手整理的沖動："我們有三周時間完成這個項目。

我準備了三個課題方向。

"他推過去一張打印紙，"根據效率評估，最優選擇是機器學習在古詩分類中的應用。

"蘇念接過紙，認真閱讀的樣子讓顧月辭有些意外——他以為文科生會更隨性一些。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蘇念的側臉上，顧月辭注意到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陰影形狀，像是兩把小扇子。

"這個方向確實很有研究價值，"蘇念抬起頭，眼睛在光線下呈現出透明的琥珀色，"但項目要求中提到需要體現人文關懷。

我在想，或許可以探討人工智能創作古典詩詞的可能性與倫理邊界？

"顧月辭皺眉："倫理是主觀的，難以量化分析。

我們需要的是可測量的結果。

""正因如此才值得探討。

"蘇念的聲音依然柔和，但眼神變得堅定，"科學若失去人文引導，就像沒有羅盤的船，再精密的儀器也會迷失方向。

"他從那堆書中抽出一本《科技倫理簡史》，翻開做了標記的一頁："你看，從圖靈測試到阿西莫夫機器人三定律，科學進步始終伴隨著倫理思考..."顧月辭接過書，兩人的指尖在紙頁邊緣短暫相觸。

蘇念的手指比他想象的更溫暖，指腹有長期握筆留下的薄繭。

書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批注，字跡小而整齊，與桌面上那些凌亂的草稿截然不同。

"你的論據有道理，"顧月辭承認，"但我們需要更具體的實施方案。

"接下來的半小時里，兩人的討論逐漸升溫。

顧月辭引用了三篇計算機領域的論文支持自己的觀點，蘇念則回應以文學理論和哲學思考。

當顧月辭第三次指出蘇念方案中的"邏輯漏洞"時，他看到對方的手指緊緊攥住了鋼筆，墨水在紙上洇開一小片藍色的痕跡。

"今天就到這里吧。

"蘇念突然站起來，聲音有些發抖，"我們都再想想。

"顧月辭看著蘇念匆匆離去的背影，和桌上留下的一片狼藉。

他伸手按住一張被風扇吹起的紙頁，發現是蘇念的讀書筆記。

翻開第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對某位現代詩人的分析，其中一段關于"數學之美在詩歌中的體現"的論述讓顧月辭停下翻頁的手。

"《春江花月夜》中平仄的排列與斐波那契數列驚人地吻合...詩人張若虛或許無意中觸及了宇宙的數學本質..."顧月辭驚訝地挑眉。

蘇念對數學概念的理解之精準，完全不像一個純粹的文科生。

他將筆記合上，心里有什么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第二天物理課后，張老師叫住了準備離開的顧月辭。

"聽說你和文科班蘇念同學的項目進展不太順利？

"張老師遞給他一杯冒著熱氣的綠茶，"嘗嘗，今年的新茶。

"顧月辭雙手接過，茶香氤氳中看見張老師溫和的笑容。

這位年近六十的老教師是學校里少數能讓顧月辭尊敬的人。

"我們在課題方向上存在分歧。

"顧月辭謹慎地回答。

張老師輕笑："蘇念那孩子我有些了解，他初中時數學競賽拿過市級獎項。

"顧月辭驚訝地抬頭，茶水在杯中蕩起細微的波紋。

"有時候，跳出自己的思維框架能看到不一樣的風景。

"張老師指了指顧月辭手中的茶杯，"就像這茶葉，你以為它只是提神飲料，但在茶道中，它是連接天地的媒介。

"顧月辭盯著杯中旋轉的茶葉，想起蘇念筆記中那個將斐波那契數列與詩歌韻律聯系起來的奇妙比喻。

同一時刻，語文組辦公室里，蘇念正捧著一杯菊花茶，聽王老師說話。

"結構化思維不是束縛，而是另一種表達方式。

"王老師推了推眼鏡，"那個顧月辭我聽說過，他的議論文邏輯之嚴密，連語文組都拿來當范文。

"蘇念眨了眨眼："我以為他只對數字和公式感興趣...""優秀的人往往有你想不到的側面。

"王老師意味深長地說，"試著用他的語言交流，也許會有驚喜。

"當晚十一點，顧月辭登錄學校的學習平臺，發現蘇念在公共討論區更新了一篇題為《算法與格律：數字時代的詩意棲居》的文章。

他原本打算只瀏覽概要，卻被內容吸引，花了兩個小時仔細讀完。

文章從計算機算法的基本概念出發，探討了詩歌格律與編程邏輯的相似性，甚至提出了一種將宋詞詞牌轉化為算法模式的設想。

顧月辭被其中幾個創新觀點震撼，特別是關于"遞歸在詩歌意象重復中的運用"那部分。

他猶豫了幾分鐘，然后第一次在非學術討論區留下了評論："關于平仄與二進制的關系，第3部分有數據支持嗎？

"令他驚訝的是，不到五分鐘就收到了回復："正在整理相關數據，明天上傳。

你竟然讀完了全文？

"顧月辭盯著屏幕，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他回復："你的類比很有趣。

晚安。

"發出去后他才意識到，這是他第一次在網絡上對人說"晚安"。

更奇怪的是，他竟然在期待對方的回復。

"晚安，顧同學。

"新消息彈出，"PS：我找到一本《文學中的數學結構》，明天帶去圖書館？

"顧月辭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心跳比平時快了幾拍："好。

三點？

""三點見。

"蘇念回復，附帶一個微笑的表情符號。

顧月辭關上電腦，走到書桌前。

他翻開項目筆記本，在新的一頁寫下"項目進展"，然后劃掉，改為"可能的參考資料"。

他列出幾本可能會用到的書籍，又畫了一個簡易的時間表，但思緒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向明天。

窗外，一輪明月掛在學校的梧桐樹梢。

顧月辭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卻仿佛還能看見屏幕上那個微笑的表情符號，和那雙在陽光下呈現琥珀色的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幾公里外的某個房間里，蘇念正對著同一輪月亮，在一本皮面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今天，他跟我說了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