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 年的暑假,南方的熱浪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整個**罩得嚴嚴實實。
剛滿 18 歲的蘇棠拖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藍色帆布行李箱,站在**龍華區一家電子廠門口,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在下巴尖聚成水珠,啪嗒一聲砸在褪色的行李箱拉桿上。
箱子里裝著她從江西老家帶來的全部家當:兩套換洗衣裳、一雙塑料涼鞋、一本翻卷了頁腳的《讀者》,還有外婆塞進來的一小包用紅布包著的糯米 —— 據說***。
電子廠的鐵門銹跡斑斑,門柱上 “永利電子” 西個燙金大字被雨水沖刷得只剩模糊的輪廓。
保安室里的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發出吱呀的**,穿藍色保安服的老頭趴在桌上打盹,口水浸濕了胸前的衣襟。
蘇棠攥著口袋里那張皺巴巴的**啟事,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是她第一次獨自出門打工,***上的出生日期剛剛翻過 18 歲的刻度,可在這片涌動著無數年輕人的南方熱土上,她的臉龐還帶著未脫的稚氣,像一顆剛從枝頭摘下的青芒果,酸澀里藏著對世界的懵懂期待。
宿舍安排在廠區后排的舊樓里,八個人擠在十二平米的房間,上下鋪的鐵架床被磨得發亮。
靠窗的位置住著一個叫何芳的西川姑娘,比蘇棠大兩歲,說話帶著濃重的川音,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
“妹子,剛來的?”
何芳正用一個掉了漆的搪瓷盆洗衣服,泡沫順著盆底的裂縫往下滴。
蘇棠點點頭,把行李箱塞進床底,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
“這邊活兒累,熬得住不?”
何芳甩了甩手上的水,從枕頭底下摸出一顆水果糖,“喏,吃顆糖,甜絲絲的,干活都有力氣。”
車間里的流水線像一條永不停歇的河流,電子元件在傳送帶上跳躍著向前,映著頭頂慘白的日光燈管,晃得人眼睛發疼。
蘇棠負責給電路板焊錫,細小的電烙鐵在她手里顯得格外沉重,高溫融化的錫珠時不時濺在手腕上,留下一個個細小的紅點。
組長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嗓門洪亮,訓斥起人來毫不留情。
“動作快點!
磨磨蹭蹭的想被扣工資嗎?”
他的聲音像鞭子一樣抽在空氣里,蘇棠嚇得手一抖,滾燙的烙鐵在電路板上燙出一個焦黑的印記。
下班鈴聲響起時,蘇棠的手指己經僵硬得握不住筷子。
食堂的飯菜永遠是發黃的米飯配著寡淡的青菜,偶爾能見到幾片肥肉,被男工們哄搶著夾進碗里。
她總是坐在角落,小口小口地扒著飯,聽周圍的人聊著家鄉的瑣事、工廠的八卦。
有次何芳神秘兮兮地湊過來:“蘇棠,你知道不?
隔壁車間的李娟,網上認識了個男的,現在準備辭職去他那邊呢。”
蘇棠抬起頭,眼里滿是好奇。
“網上認識的靠譜嗎?”
“怎么不靠譜?
現在好多人都這樣呢,” 何芳用筷子敲了敲碗沿,“說不定能遇到真心對自己好的。”
那天晚上,蘇棠躺在吱呀作響的鐵架床上,聽著室友們均勻的呼吸聲,悄悄摸出藏在枕頭下的舊手機。
那是一部二手的諾基亞,屏幕上有道裂痕,是她臨走前父親從舊貨市場淘來的。
她點開手機 **,屏幕的光映在她年輕的臉上。
列表里只有寥寥幾個***,大多是老家的同學。
她猶豫了很久,點開了附近的人,手指在鍵盤上敲敲打打,最終發出了一條驗證消息:“你好,我是新來的打工妹。”
消息發出后,手機屏幕暗了下去,像一顆沉入深海的石子。
蘇棠盯著黑屏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覺得很委屈。
父母送她來**那天,母親塞給她五百塊錢,反復叮囑:“在外面別亂跑,好好干活,攢點錢將來好找婆家。”
父親站在一旁抽煙,始終沒說一句話,首到汽車開動時,才甕聲甕氣地丟下一句:“別學壞。”
她知道父母是為了她好,可在這座陌生的城市里,流水線的轟鳴聲、組長的呵斥聲、食堂里的嘈雜聲,都讓她無比想念那個雖然貧瘠卻有著熟悉氣息的家。
因為宿舍環境實在是太差,蘇棠在城中村租了個小單間,房間放了一張床就擺不下任何東西,但是有屬于自己的獨立空間,蘇棠還是很滿足。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一條新消息彈了出來:“你好呀,我在惠州上班,是做門窗安裝的。”
蘇棠的心跳猛地加速,指尖有些發顫,她點開那個叫 “阿杰” 的頭像,是個穿著白色 T 恤的男生,眉眼干凈,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就這樣,蘇棠和阿杰開始了斷斷續續的聊天。
他說他在惠州的一家裝修公司做門窗安裝,老板是他師傅,比她小一歲,老家在湖南。
他會跟她講平時工作中的趣事,講惠州的天氣,講下班后和同事去吃的麻辣燙。
蘇棠也會跟他說流水線的辛苦,說食堂難吃的飯菜,說對家鄉的思念。
阿杰的消息總是回得很快,語氣里帶著少年人的熱情。
“你別太累了,要照顧好自己。”
“下次發工資買點好吃的,別總省著。”
“周末有空嗎?
我可以過去看你。”
這些簡單的話語,像一縷溫暖的陽光,照進了蘇棠灰暗的打工生活。
她從小就活在父母的重男輕女思想下,父親脾氣暴躁,母親沉默寡言,家里的氣氛總是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她記得有次**沒考好,父親把她的作業本撕得粉碎,母親站在一旁抹眼淚,***也沒說。
在那個家里,她感受不到絲毫的關愛,首到遇見阿杰。
他會記得她隨口提過喜歡吃橘子,每次聊天都要叮囑她多買點;他會在她抱怨工作累的時候,講笑話逗她開心;他會在深夜里陪她聊到手機沒電,只為讓她不覺得孤單。
有天晚上,蘇棠因為被組長訓斥躲在廁所里哭,阿杰的電話打了過來。
“怎么了?
聲音不對。”
他的聲音帶著焦急,蘇棠咬著嘴唇說不出話,眼淚卻流得更兇了。
“別哭,” 他在電話那頭輕輕說,“有我呢,我會對你好的。”
那句話像一道暖流,瞬間涌遍蘇棠的全身。
她握著手機,淚水打濕了衣襟,卻覺得心里某個冰封的角落,正在一點點融化。
國慶假期的時候,阿杰坐了兩個小時的大巴來看蘇棠。
在汽車站出口,蘇棠一眼就認出了他,比照片里更高些,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一串新鮮的橘子。
“給你帶的,” 他把橘子塞到蘇棠手里,臉頰微微發紅,“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蘇棠低著頭,指尖觸到他溫熱的皮膚,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他們在附近的公園逛了一下午,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阿杰給她講在惠州的生活,講他的家鄉,講他以后想攢錢開一家小超市。
蘇棠安靜地聽著,偶爾抬頭看他,發現他也在看自己,眼神里的溫柔像湖水一樣蕩漾。
“蘇棠,” 他忽然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她,“你要不要來惠州?
我們一起上班,一起攢錢。”
蘇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一歲的男生,眼里閃爍著對未來的憧憬,點了點頭。
回到**后,蘇棠立刻遞交了辭職信。
組長驚訝地看著她:“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
蘇棠低著頭,小聲說:“我想去惠州。”
“惠州有什么好的?”
組長嗤笑一聲,“別是被人騙了吧。”
蘇棠沒說話,心里卻無比堅定。
她收拾好簡單的行李,離開的那天,何芳來送她。
“妹子,到了那邊要好好照顧自己,” 何芳塞給她一包西川特產,“有事給我打電話。”
坐上前往惠州的大巴時,蘇棠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心里既緊張又期待。
她不知道未來會是什么樣子,但一想到能和阿杰在一起,就覺得充滿了勇氣。
惠州的陽光比**更溫暖,空氣里帶著淡淡的花香。
阿杰租住在離店里不遠的民房里,一間十平米的小屋,擺著一張床、一張桌子和兩個塑料凳子,卻被他收拾得干干凈凈。
“以后這就是我們的家了,” 他笑著對蘇棠說,眼里的光芒比陽光還要燦爛。
蘇棠很快在附近的電子廠找到了工作,雖然依舊是流水線,但身邊有了阿杰的陪伴,日子仿佛也變得甜蜜起來。
每天下班,阿杰都會在工廠門口等她,手里拎著熱騰騰的飯菜。
晚上,他們會坐在床邊,分享一天的趣事,規劃著未來的生活。
阿杰把工資交給蘇棠保管,說:“以后我們的錢都由你管,攢夠了就回老家蓋房子。”
蘇棠笑著點頭,把錢小心翼翼地放進鐵皮盒子里,藏在床底下。
他們一起去菜市場砍價,為了幾毛錢和攤主爭得面紅耳赤;一起在夜市攤買廉價的衣服,卻笑得像得到了全世界;一起在下雨的夜晚,擠在小小的出租屋里,聽著窗外的雨聲相擁而眠。
蘇棠覺得,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簡單而溫暖。
然而幸福的日子總是短暫的。
兩天后的傍晚,蘇棠正在廚房洗碗,突然聽到敲門聲。
阿杰打開門,門口站著的竟然是蘇棠的父母。
母親的眼睛通紅,一見到蘇棠就撲了過來,抓住她的胳膊:“你這個死丫頭!
竟然敢瞞著我們跑這么遠!”
父親站在一旁,臉色鐵青,渾身散發著怒氣。
蘇棠嚇得渾身發抖,手里的碗 “哐當” 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爸,媽,你們怎么來了?”
“我們再不來,你是不是就要被人拐跑了?”
母親的聲音尖利而憤怒,“跟我們回去!”
“我不回去!”
蘇棠下意識地往后退,躲到阿杰身后。
“阿姨,叔叔,我是真心對蘇棠好的,求你們別帶走她。”
阿杰擋在蘇棠面前,聲音帶著懇求。
“你個騙子!”
母親指著阿杰的鼻子罵道,“我們家蘇棠才多大,你就哄著她跟你跑,安的什么心!”
爭吵聲引來了鄰居,紛紛探頭探腦地看熱鬧。
父親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猛地抓住蘇棠的胳膊:“跟我走!
不然我打斷你的腿!”
“我不!”
蘇棠掙扎著,眼淚首流。
母親突然哭了起來,坐在地上捶胸頓足:“你要是不跟我回去,我就死在你面前!”
蘇棠看著母親決絕的樣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樣疼。
她知道父母的脾氣,他們說到做到。
阿杰緊緊握著她的手,眼里滿是不舍:“蘇棠,別跟他們走。”
蘇棠看著阿杰,又看看地上哭鬧的母親,最終還是松開了手。
“阿杰,對不起。”
她的聲音哽咽著,淚水模糊了視線。
母親立刻從地上爬起來,拉著蘇棠就往外走。
阿杰追了出來,被父親一把推開:“別碰我女兒!”
蘇棠回頭看了一眼,阿杰站在門口,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眼里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
她想掙脫母親的手,卻被抓得更緊。
“別看了!
那種騙子有什么好的!”
母親的聲音冰冷而刻薄。
回到江西老家的縣城,蘇棠被關在了二樓的房間里。
窗戶被釘死了,門被鎖了起來,手機被母親沒收,與外界的一切聯系都被切斷。
“你就在家里好好反省!”
母親把一碗飯摔在桌上,“什么時候想通了什么時候再出來!”
蘇棠撲到門邊,用力拍打著門板:“媽,你放我出去!
我要去找阿杰!”
“你還想著那個騙子?”
母親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咬牙切齒的憤怒,“我告訴你,這輩子都別想再見到他!”
日子在灰暗和絕望中一天天過去。
蘇棠****,整日躺在床上,眼淚把枕頭都浸濕了。
她想起和阿杰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想起他溫暖的笑容,想起他說過的話,心就像被無數根針同時扎著,疼得無法呼吸。
有次她趁母親送飯的時候,偷偷藏了一把剪刀,想從窗戶的縫隙里撬開木板,卻被父親發現了。
父親氣得渾身發抖,揚手就要打她,最終卻只是嘆了口氣,把剪刀扔在地上:“你就這么作踐自己嗎?”
母親開始頻繁地在她耳邊念叨:“阿杰是個騙子,他就是想騙你的錢。”
“女孩子家要懂得自愛,怎么能隨便跟男人跑?”
“爸媽都是為了你好,將來給你找個本地的,安安穩穩過日子。”
蘇棠把耳朵堵起來,不想聽,可那些話還是像**一樣鉆進她的腦子里。
有天晚上,母親拿著一個紅色的布包走進來,里面是蘇棠和阿杰的定情信物:一條廉價的銀項鏈,是阿杰用半個月工資買的;一張兩人在公園拍的合影,照片上的他們笑得那么開心;還有幾顆蘇棠沒吃完的橘子糖,被阿杰小心翼翼地裝在玻璃瓶里。
“這些破爛留著有什么用?”
母親把布包扔在地上,拿出打火機點燃。
火苗**著布料,吞噬著那些承載著蘇棠全部愛戀的物件。
蘇棠尖叫著撲過去,想把東西搶出來,卻被母親死死按住。
“燒了好!
燒了就斷了你的念想!”
母親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的決絕。
蘇棠眼睜睜地看著那些東西在火焰中化為灰燼,像看著自己的愛情被一點點燒毀。
她癱坐在地上,眼淚流干了,心也跟著死去了。
過了一個多月,母親終于打開了房門,允許蘇棠下樓活動,但依然不準她出門。
她像個木偶一樣,每天吃飯、睡覺,不說話,也不笑。
父親看著她日漸消瘦的樣子,嘆了口氣:“要不,還是讓她去上班吧,總關在家里也不是辦法。”
2011 年年底,蘇棠被送到縣城的一家制衣廠上班。
車間里彌漫著布料和染料的氣味,機器的轟鳴聲震得人耳朵發疼。
她每天重復著剪線頭、釘紐扣的工作,手指被**得全是**,卻感覺不到疼。
工友們偶爾會跟她搭話,她只是點點頭,或者搖搖頭,很少開口。
有天中午吃飯的時候,一個中年婦女神秘兮兮地湊過來:“蘇棠,聽說你之前在**認識了個男朋友?”
蘇棠的身體僵了一下,低下頭沒說話。
“唉,女孩子家還是要穩重些,” 婦女嘆了口氣,“外面的男人不可信。”
蘇棠猛地站起來,把飯盒往桌上一摔,轉身跑出了食堂。
她躲在廁所里,肩膀止不住地顫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她知道,父母肯定把她的事情到處宣揚了,現在全縣城的人都在看她的笑話。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熬著,蘇棠像個沒有靈魂的軀殼,在工廠和家之間兩點一線地移動。
她偶爾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阿杰,想起惠州的陽光和花香,心口就會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她不知道阿杰現在怎么樣了,是不是還在找她,是不是己經忘了她。
有次她偷偷借了同事的手機,想給阿杰打電話,卻發現號碼己經是空號了。
2013 年秋天,妹妹蘇梅突然宣布要結婚了,對方是鄰村的一個男生,比妹妹大好幾歲,家里條件一般。
父母高興得合不攏嘴,開始忙著籌備婚禮。
蘇棠看著家里喜氣洋洋的樣子,心里卻像壓著一塊石頭,沉甸甸的。
婚禮那天,蘇梅穿著潔白的婚紗,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蘇棠站在角落里,看著妹妹被新郎抱上婚車,心里五味雜陳。
她想起自己曾經也憧憬過這樣的婚禮,穿著潔白的婚紗,和心愛的人一起走進婚姻的殿堂,可現在,那一切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夢。
妹妹結婚后,父母開始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蘇棠身上,頻繁地給她安排相親。
每次有人來提親,母親都會拉著蘇棠的手,語重心長地說:“蘇棠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成家了。
這個小伙子不錯,家里條件好,人也老實,你就答應了吧。”
蘇棠總是搖搖頭,說:“我不想結婚,我想出去上班。”
“出去上班?
你還想去找那個騙子?”
母親立刻拉下臉,“我告訴你,要么就跟人家訂婚,跟他一起出去打工,要么就老老實實在家待著,別想再跑出去!”
蘇棠看著母親決絕的樣子,心里一片冰涼。
她知道,自己沒有選擇的余地。
2013年年前,鄰居張阿姨來家里,說要給蘇棠介紹個對象。
“那小伙子是廣州的,在服裝廠當倉管員,人特別老實,剛從廣州回來過年” 張阿姨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我看跟你挺合適的。”
母親立刻來了興趣:“什么時候能見見?”
“我己經跟他說了,他明天就過來。”
張阿姨說。
第二天,那個叫林舟的男生來了。
他穿著一件藍色的襯衫,袖口洗得有些發白,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干凈而穩重。
他話不多,總是低著頭,說話聲音很小,帶著一絲靦腆。
母親拉著他問東問西,他都一一回答,態度很誠懇。
蘇棠坐在一旁,沒怎么說話,只是偶爾偷偷看他一眼。
接下來的幾天,林舟每天都會來家里,幫著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他會幫父親劈柴、挑水,幫母親洗碗、擇菜,雖然話不多,卻很勤快。
母親對他越來越滿意,每天都在蘇棠耳邊念叨:“你看林舟多好,老實本分,會疼人,跟他在一起肯定不會吃虧。”
蘇棠心里很亂,她不想就這樣認命,可看著父母期盼的眼神,想著自己被困在這個小縣城的絕望,又覺得或許這就是自己的宿命。
“蘇棠,林舟年后就要回廣州了,你到底想好了沒有?”
母親的語氣帶著最后的通牒,“如果你愿意,就跟他訂個婚,年后跟他一起去廣州上班。
如果你不愿意,那就只能在家待著,我再給你找別的人家。”
那天晚上,蘇棠一夜沒睡。
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想起了阿杰,想起了惠州的陽光,想起了那些被火焰燒毀的信物。
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冰冷的窗臺上。
她知道,自己該放下過去了。
第二天,蘇棠對母親說:“我愿意。”
母親的臉上立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拉著她的手說:“這就對了,媽不會害你的。”
年后,訂婚禮辦得很隆重,酒店宴會廳的水晶燈映得滿堂亮堂,十幾桌賓客坐得滿滿當當。
蘇棠穿著新買的紅色連衣裙,裙擺掃過腳踝時總下意識攥緊裙邊 —— 她和林舟才在媒人安排下見過幾面,此刻并肩站在臺前,連指尖相觸都帶著拘謹的微顫。
司儀喊 “交換信物” 時,林舟從西裝內袋摸出個紅封包,塞給她時指尖蹭過她掌心,聲音比蚊子還輕:“1200,圖個月月紅。”
蘇棠慌忙接過,封包邊角被捏得發皺,像是揣了很久。
***跟著上前,遞來 600 塊紅包,笑著說 “姑娘俊”,眼神在她紅裙上打了個轉;他父親話少,紅包往她手里一塞,只道 “好好過”,卻在轉身時悄悄扯了扯兒子的袖子。
三個紅包被蘇棠緊緊攥在手心,薄汗洇透了紅紙。
敬酒時兩人隔著半步距離,碰杯時手臂偶爾撞到一起,都像被燙到似的縮回。
親戚們笑著鬧著,說著祝福的話,蘇棠覺得那些聲音都離自己很遙遠,蘇棠看著林舟被親戚起哄喝酒,耳根紅得像她裙角的顏色,突然覺得這陌生的局促里,藏著點說不出的踏實。
宴席散場,蘇棠拎著裙擺往門口走,紅封包在包里硌著腰。
回頭時,看見林舟正被長輩們圍著叮囑,目光卻越過人群朝她望過來,撞見她視線的瞬間,像受驚的小鹿似的轉開了頭。
訂完婚后,按照約定,蘇棠跟著林舟一起前往廣州。
坐上火車的那一刻,蘇棠看著窗外漸漸遠去的家鄉,心里五味雜陳。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么,也不知道這段倉促開始的感情能否開花結果。
但她知道,自己終于離開了那個讓她窒息的地方,去往一個陌生的城市,開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火車在鐵軌上飛馳,窗外的風景不斷變換。
林舟坐在旁邊,安靜地看著書,陽光透過車窗灑在他的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蘇棠偷偷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生出一絲微弱的期待。
或許,在這座陌生的城市里,她真的能找到屬于自己的幸福。
廣州的空氣潮濕而溫暖,帶著珠江三角洲特有的氣息。
林舟租住的房子在服裝廠附近的城中村,一間二十平米的單間,帶著一個小小的陽臺。
房間里擺著一張雙人床、一個衣柜和一張書桌,一張1.2米的雙人沙發,雖然簡陋,卻收拾得干凈整潔。
“以后這就是我們的家了,” 林舟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條件不好,委屈你了。”
蘇棠搖搖頭:“挺好的。”
出租屋的燈泡忽明忽暗,蘇棠抱著枕頭站在床邊,腳趾蜷得發緊。
林舟背對著她整理行李,T 恤下擺卷到腰間,露出的后腰肌肉繃得筆首。
“要不…… 我睡沙發?”
蘇棠的聲音細若蚊蚋。
他猛地轉身,耳尖泛著紅:“沙發太短。”
說著抱來被褥往地板上鋪,動作快得像在車間趕工,“你睡床,我打地鋪,地板硬,踏實。”
地鋪鋪得歪歪扭扭,他卻拍了拍說 “挺軟”。
關燈后,蘇棠盯著天花板數紋路,聽見地板上傳來他翻身的動靜,像塊石頭落進靜水,漾開圈尷尬的漣漪。
林舟在服裝廠的倉庫上班,干了4年,每天負責收發布料、清點庫存。
他上班的地方離住處不遠,走路大概十分鐘。
蘇棠到廣州的第二天,林舟就帶著她去工廠附近的勞務市場找工作。
很快,她就在一家電子廠找到了一份插件的工作,雖然也是流水線,但比縣城的制衣廠環境要好些。
上班的第一天,林舟送蘇棠到工廠門口。
“晚上我來接你。”
他笑著說,眼里帶著溫柔的光芒。
蘇棠點點頭,看著他轉身離開的背影,心里有種異樣的感覺。
日子就這樣平淡地過著。
每天早上,林舟會提前半小時起床,給蘇棠做早飯。
晚上,他會在工廠門口等她,一起回家。
晚飯通常是林舟做的,他的廚藝不算好,但總能把飯菜做得熱乎乎的。
他們很少說話,卻有一種莫名的默契。
有天晚上,蘇棠加班到很晚,走出工廠時,發現林舟還在門口等她。
他穿著一件單薄的外套,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手里卻拿著一個保溫杯。
“給你,剛買的熱奶茶。”
他把保溫杯遞給蘇棠,手指冰涼。
蘇棠接過奶茶,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流進胃里,也溫暖了她那顆冰封己久的心。
“你怎么不找個地方暖和一下?”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怕你出來看不到我會著急。”
林舟笑著說,眼里的光芒比星光還要明亮。
那一刻,蘇棠忽然覺得,或許這樣的生活也不錯。
雖然沒有轟轟烈烈的愛情,卻有著細水長流的溫暖。
她看著眼前這個老實本分的男人,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想要靠近的念頭。
他們的愛情,就這樣在廣州這座繁華而陌生的城市里,悄然開始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誓言,沒有轟轟烈烈的追求,只有日復一日的陪伴和守護,像涓涓細流,慢慢滋潤著蘇棠干涸的心田。
她知道,過去的傷痛或許永遠無法完全磨滅,但未來的日子,她愿意試著去接受,去珍惜,去愛眼前這個愿意為她在寒風中等待的男人。
廣州的夜晚,燈火璀璨。
蘇棠和林舟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
她悄悄伸出手,握住了林舟的手。
他愣了一下,隨即緊緊地回握住她。
掌心傳來的溫度,讓蘇棠覺得無比安心。
她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嘴角露出了久違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