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章 無影之主------------------------------------------,碾著鐵軌駛入山西地界。,背包穩穩擱在腿上,那團裹著青銅燈的舊布,隔著磨毛的帆布,依舊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意,像揣著顆剛從灶膛里扒出來的炭火。車窗玻璃蒙著層薄霜,映出他沒什么血色的臉,下頜線繃得筆直,眼底帶著未散的倦意。玻璃外,飛速倒退的荒山輪廓被晨霧吞了大半,青黑的山脊線在灰蒙天光里若隱若現,與他的身影重疊在一起,模糊得像一幅暈染過度的水墨畫。:泡得發脹的方便面味、汗漬的酸餿、劣質**的辛辣,還有不知從哪個座位底下飄來的、若有若無的腳臭味。硬座車廂的乘客大多熬不住困意,東倒西歪地睡著,鼾聲此起彼伏,間或夾雜著孩童的夢囈。唯有他對面,坐著個干瘦的老頭,自始至終沒合眼。老頭裹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手里攥著個掉漆的搪瓷缸,時不時抬眼瞥陳青墨一下,眼神渾濁,卻藏著股老辣的審視,像在掂量什么。。他閉著眼,靠在冰冷的車窗上,可通冥體帶來的感知,卻像一張撐開的網,無法徹底關閉。車輪撞擊鐵軌的“哐當、哐當”轟鳴聲里,混雜著別的、更細微的“聲音”:土地深處沉悶而緩慢的脈動,那是這片古老黃土高原千年沉積的“地氣”,厚重得幾乎凝滯;偶爾閃過窗外的村莊輪廓,會泛起一層稀薄黯淡的“人愿”光暈,像風中搖曳、即將熄滅的油燈;更遠處,在某些山坳的陰影里,有冰冷的、帶著銹蝕感的“物執”在緩慢蠕動,那是沉埋地下的舊物,凝結了歲月與執念的余韻。,與南方水鄉截然不同。沒有溫潤粘膩的水汽,只有厚重、粗糲的質感,裹挾著黃土的干烈和煤灰的澀味,仿佛一呼一吸間,都能嘗到土地里沉淀的歲月。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南方的陰柔與北方的剛猛,涇渭分明。,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時,火車緩緩駛入一個小站。站臺的水泥站牌斑駁不堪,紅漆脫落,勉強能辨認出“呂梁”兩個字。陳青墨拎起背包,拉好拉鏈,起身下車。站臺上空蕩蕩的,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還亮著,幾個挑著扁擔的農民蹲在角落,守著自家的土特產,用濃重的呂梁方言低聲交談,話語里滿是生活的瑣碎。,干燥、冷冽,像無數把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陳青墨緊了緊身上的外套,剛走到出站口,就見幾輛破舊的三輪摩托車停在路邊,車斗用木板釘成,四面漏風,蒙著層厚厚的黃土。、滿臉溝壑的中年漢子蹲在車邊抽煙,煙卷燃到了盡頭,他也沒舍得扔。看見陳青墨出來,漢子掐了煙,上下打量他幾眼,操著一口生硬的普通話,開門見山:“去石壁村?”,沒多余的話。,用鞋底狠狠碾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一百。路不好走,顛得很。”。陳青墨徑直走到三輪車旁,彎腰坐進了四面漏風的車斗。漢子發動引擎,老舊的摩托車發出一陣劇烈的、像咳嗽般的轟鳴,排氣管冒出黑煙,顛簸著駛上一條坑洼不平的土路。,沿途的景色愈發荒涼。黃土丘陵連綿起伏,一眼望不到頭,像凝固的**巨浪,橫亙在天地間。植被稀疏得可憐,只有些低矮的、蒙著厚厚灰塵的沙棘和酸棗樹,頑強地扎根在黃土里。天空是壓抑的灰白色,云層低低地壓著,仿佛伸手就能觸到。空氣中彌漫著干燥的土腥味,還有一種更深層的、像是從地底滲出來的氣息——混合了煤矸石的澀味和金屬氧化的陳舊鐵銹味。“你是老刀把子叫來的?”漢子突然開口,聲音被呼嘯的風聲和引擎的轟鳴撕扯得斷斷續續,從駕駛座傳了過來。,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反問:“村里現在什么情況?”,握著車把的手緊了緊,才悶聲道:“邪性,太邪性了。先是村西頭的王老栓,大白天在自家**門口曬日頭,太陽剛偏西,人還端端坐著,影子卻沒了。當晚就開始說胡話,一口一個‘冷’,說有人拽他的腳,要把他往地底下拉。家里人請了**,燒了紙,都沒用。熬了三天,人就沒氣了。死的時候,身上一點傷都沒有,就是人干癟得厲害,像曬了三年的干棗,輕飄飄的。”
“第二個是村東頭的李寡婦。大中午的,日頭最毒的時候,她去井邊打水,低頭一瞧,井水里的影子竟然朝她笑。回來就瘋了,整天縮在炕角,抱著頭,嘴里反復念叨‘影子趴在我背上,吸我的氣’。前天夜里,鄰居聽見她屋里沒動靜,推門進去,人已經沒了。發現的時候,炕席上就剩一層薄薄的人皮,裹著副骨頭架子,嚇人得很。”
“第三個是劉家小子,才十七歲,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村里出了兩檔子事,他偏不信邪,說要抓著那‘偷影子’的東西。晚上非要一個人出去瞅。第二天早上,人在村口老槐樹下被找著的,還保持著站著的姿勢,眼睛睜得大大的,可怎么叫都沒反應。掰開他的手,手里攥著一把濕泥,還有這個。”
漢子說著,從懷里摸出個東西,也沒回頭,反手朝車斗里扔了過來。
陳青墨抬手接住,掌心傳來冰冷粗糙的觸感。那是一塊巴掌大的銅片,邊緣磕磕絆絆,極不規則,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綠銹,還沾著些干涸的黑泥。他指尖摩挲過銅片表面,銹跡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銅色。
就在接觸的剎那,一股強烈的、混亂的信息流,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沖進他的腦海——
無邊無際的黑暗。不是夜晚的昏黑,是純粹的、沒有一絲光亮的虛無,令人窒息,仿佛連自身的存在都要被吞噬。緊接著,是一下、一下,沉重而緩慢的敲擊聲,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直接在顱骨里震蕩,帶著震得人耳膜生疼的鈍響。鐺…鐺…鐺…每一聲,都清晰地傳遞著金屬撞擊堅硬巖石的質感。
還有氣味。濃得化不開的鐵銹味,混雜著黃土的腥氣,以及一絲極淡的、甜膩得令人作嘔的味道——那是血液**后特有的氣息。
“呃…”陳青墨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手指猛地收緊,銅片邊緣鋒利的銹蝕碎屑,深深刺進掌心。細微的疼痛像一根針,猛地扎醒了他,將他從那片窒息的黑暗幻象中拽了出來。
“你也看見了?”漢子從后視鏡里瞥見他蒼白的臉色,眼神復雜,有幾分同情,也有幾分果然如此的篤定,“劉家小子被發現時,嘴里就一直念叨這幾個調子,沒人聽得懂。村里的老人說,那是…挖礦的號子。可咱們這地界,早幾十年就不讓私人挖礦了,最近的大礦,也在百里開外的孝義。”
“這銅片,是從他手里摳出來的?”陳青墨的聲音有些發啞,掌心的傷口微微發熱。
“嗯。”漢子點頭,“攥得死緊,幾個壯小伙才掰開他的手。村里老人說,這銅片看著像老物件,怕是從地底下帶出來的不干凈東西,勸著趕緊埋了。我想著你是老刀叫來的,興許用得上,就偷偷留了下來。”
陳青墨沒再說話,掏出隨身的一塊干凈棉布,小心翼翼地將銅片包好,放進貼身的口袋里。掌心被刺破的地方,殘留的幻象觸感仍在,讓他心悸不已。這銅片上的“物執”極強,帶著濃郁的怨念和地底的陰寒,顯然和那“無主之影”有著直接的關聯。
三輪車又顛簸了將近一個小時,穿過幾道干涸的山溝,終于駛進一個坐落在山坳里的村莊。
村子不大,只有幾十戶人家,**和灰磚房參差錯落,大多顯得破敗。土坯墻剝落,屋頂的瓦片殘缺,院門口的石磨盤上,蒙著厚厚的黃土。村口矗立著一棵老槐樹,樹干粗壯得要三四個人才能合抱,樹皮龜裂,像老人臉上的皺紋。可它的枝葉卻稀疏得可憐,只有幾根干枯的枝椏伸向天空,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衰敗。
老槐樹下圍著幾個村民,都穿著厚重的舊棉襖,縮著脖子,雙手揣在袖筒里。他們臉上帶著掩不住的驚惶和疲憊,正湊在一起低聲議論著什么,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被什么東西聽見。看到三輪車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了過來,眼神里充滿了戒備,又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那是絕境之中,對救命稻草的渴望。
陳青墨跳下車,腳踩在厚厚的浮土上,發出“噗”的一聲輕響。這里的土質松軟干燥,像細沙一樣,吸走了所有的聲音。整個村子安靜得詭異,聽不到雞鳴狗吠,也聽不到孩童的嬉鬧,只有風穿過老槐樹枯椏時,發出的“嗚嗚”聲響,像有人在低聲哭泣。
“后生,你就是…老刀掌柜找來的人?”一個穿著藏藍色舊中山裝、頭發花白的老者,從人群里緩步走了出來。他手里拄著根磨得油亮的棗木拐杖,拐杖頭被摩挲得光滑圓潤。老者的臉上,皺紋深得能夾死**,可一雙眼睛卻依舊銳利,像鷹隼一樣,緊緊盯著陳青墨。
“陳青墨。”他簡單地報上名字,語氣平靜。
老者是石壁村的村長,姓王。他上下打量了陳青墨幾眼,目光在他過分年輕的面容上停留了許久,顯然有些疑慮。但眼下村里的情況緊急,容不得他再多挑剔,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用棗木拐杖指了指村子深處:“跟我來吧。先去瞧瞧劉家小子…人還在他家停著,村里沒人敢動,怕沾了晦氣。”
陳青墨拎起背包,跟在村長身后。穿過狹窄的村道,兩邊的土坯墻高高聳立,將天空切割成一條細長的線。空氣中,那股土腥味混合著淡淡鐵銹味的氣息,越發濃重了。陳青墨的感知全開,能清晰地察覺到,整個村子的“氣”,都透著一股詭異。
地氣沉滯,像是被一塊巨大的石頭壓住,無法流轉;人愿渙散,充斥著恐懼、不安和絕望,像一團團散不開的陰霾;而那股陰冷的、帶著銹蝕感的“物執”,如同無形的霧靄,彌漫在村子的每一個角落,尤其在幾個地方,凝聚得格外濃郁。
其中最強的一處,就在前方。
那是村尾的一戶獨門獨院,土坯墻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黃土。院門上的木鎖早已生銹,院門虛掩著,被風吹得吱呀作響。還沒進門,一股淡淡的、像是從泥土深處翻出來的**氣味,就順著門縫飄了出來。
院子里已經聚了幾個膽大的村民,大多是村里的壯勞力。他們看見村長帶著個陌生的年輕人進來,都停下了議論,默默往旁邊退了退,給他們讓出一條路。堂屋的門大開著,里面沒有點燈,黑黢黢的一片。正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去,只照亮了門口一小塊地面,再往里,就是濃得化不開的陰影,仿佛一張巨大的嘴,吞噬了所有的光亮。
陳青墨站在堂屋門口,沒有立刻進去。他閉上雙眼,徹底放開了通冥體的感知,將自己的靈息,融入這屋子的氣息之中。
一股冰冷的、粘稠的黑暗,從屋里緩緩蔓延出來。那不是視覺上的黑暗,而是靈息層面的“空洞”與“扭曲”,帶著一種吞噬一切生命的惡意。而在那片扭曲的中心,躺著一個“人形”。但那人形的“人氣”,卻極其微弱,像一盞熬干了燈油的殘燈,風一吹,就可能徹底熄滅。
在那殘燈般的人形上方,盤踞著一團東西。
它沒有實體,也沒有固定的形狀,更像是一片不斷蠕動、變幻的深灰色“虛無”。它像一頭貪婪的野獸,緩慢地、持續地吸食著下方那微弱的人氣。每吸食一口,人形的氣息就衰弱一分,而那團虛無,就變得凝實一絲。
更詭異的是,那團虛無的邊緣,還在不斷地試圖“勾勒”出輪廓——模糊的、類似人類四肢和頭顱的輪廓。但每次快要成型時,又會轟然潰散,仿佛缺少了某種核心的支撐,無法凝聚成完整的“形”。
這就是“無主之影”。被強行從本體剝離,又被某種詭異力量賦予了扭曲生命的影子。它在尋找“主”,或者說,在尋找能填補它自身空洞的“形”。而活人的生氣和影子,就是它最好的食糧,也是它凝聚形體的最佳材料。
陳青墨睜開雙眼,瞳孔深處,有一絲極淡的金芒一閃而逝。他抬腳,邁步走進堂屋。
屋里的溫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七八度,一股寒氣順著褲腳往上鉆,凍得人骨頭縫里發疼。土炕上鋪著破舊的炕席,席子邊緣已經磨損。炕中央,直挺挺地躺著那個十七歲的年輕人。他臉色灰白,像蒙了一層霜,嘴唇發紫,雙目圓睜,瞳孔卻渙散無神,直勾勾地盯著黑黢黢的屋頂,仿佛還在注視著什么恐怖的東西。
他的胸口,幾乎沒有起伏,只有喉嚨里,發出極其微弱的、像拉風箱般的“嗬嗬”聲,證明他還活著。
正是劉家小子。
而在陳青墨的感知里,那團盤踞在劉家小子身上的“虛無”,在他踏入屋內的瞬間,猛地“看”了過來。它沒有眼睛,沒有五官,但陳青墨卻清晰地感覺到,一道冰冷、饑餓、充滿惡意的“視線”,死死地鎖定了自己。
它似乎對陳青墨身上的某種“味道”——那是通冥體特有的靈息,還有青銅燈的微弱氣息——極為感興趣。原本緩慢蠕動的灰霧,變得急切起來,甚至分出一縷稀薄的灰氣,像一條柔軟的觸手,試探著朝陳青墨的腳下蔓延過來,目標,正是他投射在地面上的、被陽光拉長的模糊影子。
陳青墨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靜靜看著那縷灰氣,爬到自己的腳邊,輕輕觸碰到自己的影子。
嗤——
一聲極其輕微、只有陳青墨能聽見的灼燒聲,在空氣中響起。
那縷灰氣,像被滾燙的烙鐵燙到一般,猛地縮了回去。整團灰霧劇烈地翻騰起來,傳遞出濃烈的憤怒,還有一絲…驚疑不定的情緒。
陳青墨的影子,和普通人的影子截然不同。通冥體的影子,本身就沾染了駁雜的靈息,帶著一絲純陽之氣,對這類陰邪之物而言,既是極具**的“美食”,也帶著天然的灼傷力。
“后生…你看…”村長跟在陳青墨身后,站在堂屋門口,不敢再往里走半步。他的聲音發顫,帶著哭腔,指著炕上的劉家小子,“這孩子…還有救不?”
陳青墨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炕邊,低頭凝視著劉家小子。年輕人睜大的眼睛里,一片空洞,倒映不出任何東西,只有死寂的灰色。但他的手指,依舊維持著緊握的姿勢,指縫里,還殘留著些許干涸的黑泥屑。
陳青墨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著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白氣。那是他耗費自身元氣,修煉出的“純陽生氣”,對陰邪之物有克制之力,也能為瀕死之人,續上一口氣。他抬手,輕輕點向劉家小子的眉心。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劉家小子皮膚的剎那——
炕上那團一直盤踞不動的“虛無”影子,猛地暴起!
它不再維持那團混沌的形態,而是瞬間拉伸、變形,化作一張薄薄的、邊緣扭曲的、巨大的人形灰幕,朝著陳青墨,兜頭罩了下來!
灰幕之上,瞬間浮現出無數張模糊的、痛苦的人臉。那些人臉,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張著嘴,發出無聲的嘶嚎。每張臉上,都寫滿了恐懼、絕望和怨恨。濃烈的怨氣、死氣,還有地底深處冰冷的鐵銹味,隨著灰幕的撲來,轟然炸開,幾乎要將人窒息。
“小心!”
門口的村民,發出一聲驚恐的驚呼,有人甚至嚇得后退了幾步,撞在了院墻上。
陳青墨的眼神一冷,點向劉家小子眉心的手指,方向未變。他的左手,卻閃電般從貼身口袋里抽出那張包裹著銅片的棉布。手腕一抖,棉布展開,那塊沾著泥銹的銅片,在昏暗的堂屋光線里,閃過一道暗沉的光。
他沒有用銅片去格擋灰幕,而是手腕一翻,將銅片,猛地拍向灰幕的中心——那是無數張扭曲人臉,匯聚最多、怨氣最濃的地方!
滋啦——!
一聲刺耳的、仿佛燒紅的鐵塊,被猛地扔進冷水里的聲響,驟然響起!
銅片接觸到灰幕的瞬間,表面的銹跡,竟然開始脫落,爆開一團暗淡的、帶著鐵銹色的火花!整團灰幕,劇烈**顫起來,那些浮現在上面的人臉,同時發出尖銳的、直刺靈魂的哀嚎。
濃烈的鐵銹味和土腥氣,在堂屋里彌漫開來,嗆得門口的村民,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灰幕像一條受驚的毒蛇,猛地縮回,重新變回一團翻滾的灰霧。但它的體積,明顯小了一圈,顏色也黯淡了許多,原本凝實的邊緣,變得稀薄了。它“看”了陳青墨一眼,那目光里,充滿了怨毒,卻也帶著一絲清晰的畏懼。
緊接著,它猛地向后一竄,如同水流滲入泥土,直接穿透了土炕,穿透了地面,消失得無影無蹤。
“跑…跑了?”村長站在門口,瞪大了眼睛,語氣里滿是驚疑不定。
陳青墨沒有追。他知道,這東西無形無質,能穿墻入地,除非找到它的根源,或者用陣法困住它的本體,否則,根本無法徹底消滅。貿然去追,只會落入它的陷阱。
他收回銅片,那塊棉布上,已經沾了一層灰色的、如同燒焦灰塵般的痕跡,散發著淡淡的焦糊味。剛才那一下,他借用了銅片上,與這影煞同源的“物執”氣息,以毒攻毒,才勉強傷了它。
直到這時,他才將指尖那縷微弱的白氣,輕輕點入劉家小子的眉心。
白氣入體,劉家小子的渾身,猛地一顫。喉嚨里那微弱的“嗬嗬”聲,戛然而止。他渙散的瞳孔,艱難地轉動了一下,緩緩對焦,看向了眼前的陳青墨。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用盡全身力氣,發出幾個破碎的、細若蚊蚋的音節:“…井…底下…鏡…子…不能看…”
說完這幾個字,他像是耗盡了最后一絲力氣,眼皮一翻,徹底昏死了過去。但他的胸口,卻開始了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起伏——那是生命的氣息,重新回到了他的身體里。
“活了!有氣了!”
門口,一個眼尖的村民,率先發現了劉家小子的變化,忍不住驚喜地大叫起來。
村長也長長地松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瞬間垮了下來。他看向陳青墨的眼神,徹底變了,充滿了信服和敬畏,連稱呼都改了:“陳先生…這…真是太謝謝你了!”
“先別忙著謝。”陳青墨收回手,臉色比之前更蒼白了幾分。那縷純陽生氣,對他而言,損耗極大,“只是暫時穩住了一口氣。他的影子被噬,元氣大傷,能不能挺過來,還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他頓了頓,看向村長,吩咐道:“讓人好生照看他,這幾天,別讓他見強光,也別讓他靠近陰濕的地方。另外,幫我準備幾樣東西:三年以上的公雞,要現殺取血;還有陳年的糯米,越多越好。”
村長連忙點頭,掏出隨身的小本子,想要記下來。
“還有。”陳青墨補充道,“找村里最年長的老人,問問他們,這村子,或者村子附近,以前是不是有過礦井,特別是…出過事故、死過人的礦。”
“礦井?”村長愣了一下,隨即立刻反應過來,“好!我這就派人去辦!”
他轉身,對外面的村民吩咐了幾句,幾個年輕后生,立刻應聲跑了出去。
村長又小心翼翼地問:“陳先生,那…那鬼影子,跑了還會回來嗎?”
“它不是鬼,是‘煞’。”陳青墨糾正道,“是地底的陰穢之物,借由特定的媒介,催生出來的影煞。”
他走到院子里,看著影煞消失的那片地面,眉頭微皺:“它需要依附活人的影子存活,也在不斷尋找完整的‘形’。劉家小子剛才說的‘鏡子’,是關鍵。而且,這村子的地下,肯定藏著什么東西,是這影煞的根源。”
他掏出那塊銅片,放在陽光下,仔細端詳。陽光照射下,銅片表面的銹跡,剝落了不少,露出底下隱約的紋路。那不是裝飾性的花紋,更像是某種…斷裂的符箓殘痕。
還有劉家小子最后說的“井底下”…
陳青墨抬起頭,看向村長:“村長,村里,或者村子附近,有沒有特別老的井?廢棄的,或者…在老輩人的傳說里,不太平的井?”
村長的臉色,瞬間變了變。他和旁邊幾個跟著進來的老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彼此的眼里,看到了驚懼。猶豫了片刻,村長才壓低聲音,道:“有…村后山溝里,確實有一口老井。聽老輩人說,從明朝時候就有了。早幾十年,還有人去那里打水,后來…不知怎的,井水突然變得又苦又澀,還泛著一股濃重的鐵銹味,就再也沒人敢用了。”
“老輩人都說,那口井,通著地脈,是‘陰眼’,不干凈。”村長的聲音,越發低沉,“至于礦井…倒是聽我爺爺那輩人,隱約提過一嘴。說清朝的時候,有官家在這附近,開過銅礦。后來不知怎的,礦洞塌了,死了不少礦工,官府就把礦封了。具體的位置…這么多年過去了,早就沒人知道了。”
明朝的老井。清朝的銅礦。無主的影煞。帶有符箓殘痕的銅片。還有劉家小子提到的“鏡子”。
一條條線索,像散落的珠子,在陳青墨的腦海里,漸漸被一條無形的線,串了起來。
地底下,到底埋著什么?那面被劉家小子提及的“鏡子”,又究竟是什么東西?
陳青墨握緊了手里的銅片,語氣堅定:“帶我去看看那口井。”
村長臉上,露出明顯的懼色。他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快晌午了:“陳先生,那地方…邪性得很。就算是大白天去,都瘆得慌。要不…咱們等明天一早,再帶些人,多準備些東西,再過去?”
“無妨。”陳青墨搖了搖頭。他從背包里,取出那管朱砂,擰開蓋子,用指尖蘸了一點,在左手掌心,飛快地畫了一道簡單的驅邪符。朱砂觸膚,掌心傳來微微的暖意,一股淡淡的紅光,一閃而逝。
“那東西剛吃了虧,元氣受損,暫時不敢出來。”陳青墨道,“但拖得越久,它的元氣就恢復得越多。萬一它恢復過來,或者找到新的目標,再想除它,就更麻煩了。現在就去。”
村長看著陳青墨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想起屋里,剛剛撿回一條命的劉家小子,最終咬了咬牙:“成!我這就帶你去!”
他轉身,叫了兩個村里的壯小伙,讓他們帶上鐵鍬和棍棒,以防萬一。然后,他拄著棗木拐杖,在前頭帶路,陳青墨跟在身后,一行人朝著村后的山溝,快步走去。
越往山溝里走,周圍的環境,越發荒涼。植被越來越稀疏,露出下面灰**的土層和碎石。空氣中,那股鐵銹味混合著陳舊塵土的味道,也越來越濃。山溝里沒有路,只有一條被山水沖刷出來的淺溝,溝里布滿了大大小小的亂石,走起來十分艱難。
走了約莫二十分鐘,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平坦的洼地。
洼地的中央,果然有一口井。
井口,用幾塊不規則的大青石砌成,石縫之間,長滿了深綠色的、**的苔蘚。井邊的井轱轆,早已腐朽斷裂,只剩下半截發黑的木樁,歪斜在一邊,上面還纏著幾縷腐爛的麻繩。井口黑黝黝的,像一只睜著的、空洞的眼睛,靜靜地望向天空,深不見底。
井口邊緣的青石板上,刻著一些模糊的花紋。歷經數百年的風雨侵蝕,那些花紋早已變得斑駁,看不清原貌。
陳青墨走到井邊,離著還有七八步遠,就感到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從井口撲面而來。那氣息里,夾雜著極其濃郁的、帶著腥甜的鐵銹味,還有一絲…被土腥氣掩蓋的、更陳舊的銅銹氣味。
他蹲下身,仔細查看井口青石板上的花紋。那些紋路,彎彎曲曲,并非裝飾性的圖案,而是符咒——鎮井符。只是,這些符咒,早已殘破不堪,上面的靈力,也早已消散殆盡,只剩下一個空殼。
他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朝著井口,扔了下去。
一秒,兩秒,三秒…
過了很久,才從井口的極深處,傳來一聲悶悶的、模糊的回響。
這口井,深得超乎尋常。
“就是這兒了。”村長站在洼地的邊緣,不敢靠近井口,聲音發緊,“老輩子人都說,這口井,通著地肺,是陰眼。早幾十年,還有人從這里打水,后來井水變了味,就徹底廢棄了。”
陳青墨沒說話。他閉上雙眼,摒除一切雜念,將自己的感知,緩緩探向井口。
冰冷。粘稠。黑暗。
一股極其濃郁的陰寒之氣,順著他的感知,直沖而來。井下的靈息,混亂而污濁,地氣、水氣、還有濃得化不開的“物執”,糾纏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泥沼般的領域。在那片泥沼的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在緩緩地“呼吸”,帶著某種沉重的、規律的脈動。
鐺…鐺…鐺…
那脈動的節奏,和他之前觸摸銅片、感知老樓墻影時,聽到的敲擊聲,隱隱呼應。
就是這里沒錯了。
影煞的根源,或者說,至少是一個重要的源頭,就在這井底。
但井太深,井下的情況,一無所知。貿然下去,無疑是自投羅網。而且,村長說這井通地脈,未必是虛言。如果下面,真的連著廢棄的礦道,或者別的什么詭異的空間…
陳青墨睜開雙眼,目光,落在井口那些殘破的鎮井符上。
為什么要在井口,刻下鎮井符?僅僅是為了防止井下的陰氣上涌嗎?還是說,是為了封住,井下的某種東西?
“鏡子…”他低聲喃喃自語。劉家小子昏迷前,說的“鏡子”和“井底下”,是否意味著,那面關鍵的鏡子,就在這井底?
“村長。”他轉過身,看向站在遠處的村長,“關于這口井,或者以前的銅礦,村里有沒有流傳下什么特別的說法?比如…關于鏡子,尤其是銅鏡的?”
村長皺著眉,陷入了苦思。旁邊,一個跟著來的、頭發花白的老者,忽然“啊”了一聲,拍了拍大腿,有些不確定地說:“鏡子…我好像聽我太奶奶,講過古。”
“太奶奶說,早年間,有個**先生,路過咱們村,來看過這口井。說這井是‘收煞’的,下面壓著不干凈的東西,得用‘明器’鎮著。啥是明器,咱也不懂。不過太奶奶好像說過…那明器,是一面銅鏡?”
老者努力地回憶著,語氣越發肯定:“對!是銅鏡!太奶奶說,那銅鏡,叫…叫‘無影銅鏡’!說這鏡子,照不見影子,能鎮住地下的‘貪金煞’。時間太久了,我也記不太清了…”
無影銅鏡!
陳青墨的眼神,驟然一凝。
這和他筆記本上,記載的那句話,完全吻合——“鏡無影,鎮貪金。破則影走,尋主歸位。”
原來,“鎮貪金”的“金”,指的不是金銀財寶,而是這地下的銅礦!
這口井,這處廢棄的銅礦,這只無主的影煞…一切,都串起來了。
一面用來**地下礦脈煞氣的“無影銅鏡”,不知因何緣故,破損了。鏡子一破,被它**的、礦脈中因貪婪、死亡、怨念,日積月累形成的“貪金煞”,失去了束縛。其中一部分,與“影”的法則結合,化作了這只四處游蕩、吞噬人影子,想要補全自身的“無主影煞”。
而那面無影銅鏡的碎片,可能就散落在井底,或者廢棄的礦道之中。劉家小子手里攥著的那塊銅片,或許,就是銅鏡的碎片之一。
影煞“尋主歸位”,它不斷吞噬人影子,表面上是為了補全自身的形體,更深層的本能,或許是想找回那面完整的無影銅鏡,或者…回到銅鏡,原本**的地方。
必須下井。
至少,要找到更多的銅鏡碎片,或者,確認井下的具體情況。
但怎么下去?這井深不見底,井下充斥著陰邪之氣,還有那只受傷的影煞盤踞…
就在陳青墨沉吟之際,懷里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還是那個陌生的山西號碼——是火車上,聯系他的那個中間人。
他走到一邊,按下了接聽鍵。
“陳小子,到石壁村了沒?”電話那頭,依舊是那個沙啞的北方口音。
“到了。現在在老井邊。”陳青墨言簡意賅。
“老刀讓我給你捎句話。”那頭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他說,石壁村的事,不是偶然。那口老井下面,連著的,不僅僅是廢棄的銅礦,可能還通著一個,更邪門的地方。”
“他讓你找的東西,在井轱轆往下,第七塊砌井的青石板下面,左邊的石縫里。”中間人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拿了東西,能不下井,就別下。如果非要下…記住兩句話:井下若見銅鏡,看鏡面,別看鏡背。還有,子時之前,必須上來。”
話音剛落,電話就被猛地掛斷,聽筒里,只剩下單調的忙音。
陳青墨握著手機,站在原地,目光,投向了那根腐朽的井轱轆。
老刀把子…他果然知道,比所有人都多。他讓自己帶上的“東西”,又是什么?難道,就是中間人說的,藏在石縫里的東西?
他走到井轱轆旁,蹲下身,目光落在井口的青石板上。他從井轱轆旁邊的那塊石板開始數,一塊,兩塊,三塊…數到第七塊時,他停了下來。
那塊青石板,與其他的石板一樣,長滿了苔蘚,石縫里,塞滿了泥土。他伸出手,摳掉石縫里的苔蘚和泥土,指尖,探進了左邊的石縫之中。
觸手冰涼,他摸到了一個用油紙包裹的、硬邦邦的長條物體。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將它摳了出來。拂去上面的泥土,拆開層層油紙,里面,露出了一把鑰匙。
那是一把黃銅材質的鑰匙,早已氧化發黑,樣式古老。鑰匙的柄上,刻著模糊的紋路,仔細看去,那些紋路,竟然和井口那些殘破的鎮井符,有幾分相似。鑰匙的尾部,還拴著一小截,早已褪色的紅繩。
這是什么鑰匙?
開什么東西的鎖?
陳青墨拿著鑰匙,仔細端詳。鑰匙柄上的紋路,繁復而詭異,絕非普通的門鎖鑰匙。難道…這把鑰匙,是用來開這井里,某道“鎖”的?
他站起身,握著這把來歷不明的鑰匙,看向那口幽深的井口。井下,肯定藏著巨大的危險。但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井下——無影銅鏡的碎片,影煞的根源,甚至可能還有老刀把子,隱藏了多年的秘密。
“村長。”陳青墨轉過身,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幫我準備下井的東西:最結實的長繩,至少要五十米;還有馬燈,要灌滿煤油的。另外…”
他頓了頓,補充道:“找一只黑狗,要純黑、沒有一根雜毛的,再準備一碗,它的血。”
村長嚇了一跳,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陳先生,你…你真的要下去?這井…這井太邪性了!你可不能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啊!”
“不下去,找不到根源,這影煞,就永遠除不掉。”陳青墨握緊了手里的鑰匙,“這村子,也永遠不會有寧日。”
他看向村長,道:“快去準備吧。我答應你,子時之前,一定上來。”
他知道,井下等著他的,絕不僅僅是那只受傷的影煞。但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沒有回頭的余地。
就像很多年前,那個暴雨傾盆的絕望雨夜,老刀把子把他從蘇曉曉的病床前帶走時,說過的那句話。
“青墨,這行當,一旦走上來了,就再也下不去了。前面是刀山火海,是萬丈深淵,你也得,硬著頭皮趟過去。”
陳青墨走到井邊,探頭,望向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井下的陰冷氣息,如同活物一般,順著他的呼吸,一絲絲鉆進他的肺里,冰冷刺骨。
他知道,一場新的較量,已經開始了。
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殘荷秋淺”的懸疑推理,《點夜燈》作品已完結,主人公:陳青墨蘇曉曉,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點夜燈------------------------------------------。,而是一種穿透皮囊、直抵靈韻的感知。如同肌膚觸到一縷無形的冷風,無孔不入地鉆進毛孔;又似舌尖猝不及防嘗到一段不屬于此刻的滋味,酸澀、冷冽,帶著時光腐朽的氣息。墻上的掛鐘指針沉穩地劃過,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他合上攤在膝頭的《明代營造則例》,指尖按壓的紙頁邊緣,傳來一陣極輕極微的顫動——絕非紙張本身的物理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