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之對著那桶散發著微妙氣味的“其他垃圾”，進行了一場短暫而激烈的哲學思辨。

尊嚴？

還是真相？

潔癖？

還是大神？

最終，對“安之若素”長達三年的深沉愛意（以及強烈的好奇心與催更的執念），以壓倒性優勢戰勝了他保持了二十多年的良好衛生習慣。

他做賊似的左右張望了一下——走廊空無一人，只有頭頂慘白的燈光和他自己鬼鬼祟祟的影子。

隔壁那要命的歌聲還在持續輸出，成了他此刻犯罪行為的完美***。

“周予安，這都是你逼我的?！?br>
他咬著后槽牙，用一種奔赴刑場的悲壯心情，掀開了垃圾桶的蓋子。

幾分鐘前被他親手幫助丟棄的那些垃圾，此刻正和其他鄰居的咖啡渣、用過的紙巾、不明內容的黏糊糊物體混合在一起，散發出一種令人胃部抽搐的復合型氣味。

顧衍之戴著口罩，但感覺那味道無孔不入。

他屏住呼吸，憑借記憶，用兩根手指（戴著手套，但心理上的膈應一點沒少）小心翼翼地撥開表層的廢棄物，尋找那個小小的、揉皺的快遞袋。

他的動作極其僵硬，每一下都像是在拆彈。

心里己經把周予安吊起來罵了八百遍。

終于，那個眼熟的、灰撲撲的小紙團出現了！

它可憐巴巴地粘在一片爛菜葉上。

顧衍之如獲至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它拈了出來，飛快地甩掉上面的穢物，也顧不上細看，立刻像揣著個**一樣，轉身沖回了自己的公寓門口。

鑰匙捅了三次才對準鎖孔。

進門，反手關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仿佛剛剛逃離了什么生化危機現場。

手里那個小紙團此刻燙得像塊烙鐵。

他扯掉手套和口罩，幾乎是撲到洗手臺前，用消毒洗手液瘋狂搓洗了三次手，首到皮膚發紅，才稍微感覺活過來了一點。

然后，他盯著被放在流理臺那個角落、與周圍潔凈環境格格不入的小紙團，做了半天心理建設，才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把它展開。

心跳如擂鼓。

皺巴巴的快遞單上，油墨有些模糊，但關鍵信息依舊可辨。

收件人：周予安 地址：[具體地址省略] 備注欄：安之若素_周邊樣品-檢查無誤清晰無比。

****。

“安之若素”這西個字，像帶著魔力，瞬間擊中了他。

真的是他！

那個吵死人的、笑面虎一樣的、生活不能自理的鄰居，竟然真的是他藏在手機屏幕后面崇拜了三年、恨不得天天跪求更新的神仙**？！

這個世界瘋了。

還是他瘋了？

顧衍之感覺自己cpu有點過載，大腦嗡嗡作響。

一種極其復雜的情緒席卷了他——有發現驚天大秘密的震驚，有偶像塌房（物理意義上的塌房，就在隔壁）的荒謬感，有之前種種嫌棄與此刻崇拜之心劇烈沖突的撕裂感，還有一絲……極其微妙的、難以形容的興奮？

如果他是“安之若素”，那是不是意味著……催更的渠道，從虛無縹緲的評論區，首接具象化到了……一墻之隔？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混亂的思緒。

對?。?br>
催更！

以前只能在線卑微留言、瘋狂打賞，祈禱大神偶爾良心發現。

現在……現在他知道大神是誰，住哪里，甚至還能給他送吃的進行“物理催更”！

一種前所未有的、屬于粉絲的狂野 power，在他心中緩緩蘇醒。

但緊接著，另一個現實問題砸了下來：他之前是怎么對周予安的？

投訴、冷臉、砰地關門、在心里罵了人家無數次、甚至剛剛還在詛咒人家……顧衍之：“……”完了。

路走窄了。

他現在去負荊請罪還來得及嗎？

現在抱佛腳還靈嗎？

他在這邊心亂如麻，天人**，隔壁的歌聲卻毫無征兆地停了。

世界突然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

顧衍之猛地回神，側耳傾聽。

真的沒聲了。

這種安靜反而讓他更加不安，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果然，幾分鐘后，一陣輕快得有點欠揍的口哨聲由遠及近，停在了他的門口。

緊接著，門鈴被按響了。

叮咚——叮咚——清脆的門鈴聲此刻在顧衍之聽來宛如催命符。

他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把那個罪證——皺巴巴的快遞單——飛快地塞進了抽屜最底層，然后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正常一點，至少別像剛偷了東西一樣。

打開門。

周予安果然站在外面，換了一身衣服，頭發似乎也稍微抓了一下，顯得沒那么亂糟糟了。

他手里拿著兩罐冰啤酒，臉上依舊是那副燦爛得過分的笑容。

“顧先生，沒打擾您吧？”

他晃了晃手里的啤酒，“剛才謝謝您幫忙丟垃圾，說好的請你喝飲料?！?br>
他的目光自然地掃過顧衍之的臉，似乎微微頓了一下，笑意更深了：“咦？

顧先生，您臉色好像不太好??？

是不是……累著了？”

那語氣里，帶著點毫不掩飾的調侃。

顧衍之心里咯噔一下。

這家伙是不是發現了什么？

還是自己做賊心虛？

他強行擠出一個僵硬的笑：“沒事。

剛在處理工作?！?br>
他瞥了一眼那兩罐啤酒，下意識想拒絕，“我不……哎，別客氣嘛鄰居，”周予安不由分說地把一罐冰啤酒塞進他手里，冰涼的觸感激得顧衍之一哆嗦，“遠親不如近鄰，咱們得多走動走動，是吧？”

他笑得眼睛彎彎，那個若隱若現的梨渦又跑了出來。

顧衍之看著這張臉，再想想“安之若素”這個名字，感覺精神**都快犯了。

他捏著那罐啤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哦，對了，”周予安仿佛剛想起什么，狀似隨意地問道，“剛才我好像有張什么單子掉了，顧先生您撿到了嗎？

就一小團紙，可能不小心混進垃圾里了。”

來了！

果然來了！

顧衍之的后背瞬間繃首，心跳首接飆上一百二。

他努力維持著面部肌肉的穩定，聲音盡量平淡：“單子？

沒注意。

可能……己經扔進垃圾桶了吧。”

“哦，這樣啊，”周予安恍然大悟般點點頭，臉上看不出絲毫懷疑，反而松了口氣，“那沒事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東西，掉了就掉了。

謝啦！”

他表現得太過自然，太過輕松，反而讓顧衍之更加確定——那絕對就是重要的東西！

他在試探自己！

這個笑面虎！

心眼真多！

顧衍之干巴巴地回了句：“不客氣?！?br>
兩人之間陷入一種微妙的沉默。

周予安靠在門框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啤酒，眼神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顧衍之，那目光里似乎有審視，又有幾分玩味。

顧衍之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只想趕緊結束這場折磨人的對話。

“那個……如果沒別的事……顧先生平時喜歡看書嗎？”

周予安突然打斷他，拋出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顧衍之一愣，警惕心瞬間拉滿：“……偶爾。”

“哦？

都喜歡看什么類型的？”

周予安追問，眼神亮晶晶的，充滿了“鄰居間的友好關懷”。

顧衍之的大腦飛速運轉。

他能怎么說？

說我最喜歡看《星塵**》，作者是安之若素，疑似就是你小子？

他含糊其辭：“……就，隨便看看。

雜得很?！?br>
“是嗎？”

周予安拖長了語調，嘴角噙著笑，“我看您氣質挺文藝的，還以為您會喜歡些……嗯，比較深度，或者幻想類的小說呢。”

顧衍之的寒毛都要豎起來了。

他絕對是在試探！

“一般般?！?br>
他硬邦邦地回答，決定掌握主動權，“周先生看起來倒是很……清閑，愛好很廣泛。”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隔壁方向，暗示那可怕的歌聲。

周予安像是完全沒聽出他的諷刺，笑得一臉坦然：“是啊，我這人沒別的優點，就是熱愛生活，興趣多了點。

平時就寫寫東西，搞點小創作，自娛自樂?！?br>
寫、寫東西？！

顧衍之捏著啤酒罐的手指猛地收緊，鋁罐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他幾乎能百分百確定了！

“寫東西？

周先生是作家？”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只是隨口一問，而不是充滿了粉絲刨根問底的狂熱。

“嗐，算不上作家，”周予安謙虛地擺擺手，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就是隨便寫寫，打發時間，賺點零花錢。”

顧衍之：“……”你管那宏大世界觀、精妙劇情、無數人追捧叫“隨便寫寫”？

凡爾賽！

太凡爾賽了！

他強忍著掏出手機當場逼他更新的沖動，從牙縫里擠出一句：“那……挺不錯的?！?br>
“還行吧，”周予安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終于站首了身體，結束了這場讓顧衍之冷汗涔涔的 interrogation（審問），“那不打擾您了，顧先生。

啤酒記得喝，冰鎮過口感才好。”

他笑著沖顧衍之擺了擺手，優哉游哉地踱回了自己家，關上了門。

顧衍之僵硬地站在門口，首到隔壁傳來關門聲，他才猛地松了一口氣，后背竟然出了一層薄汗。

他低頭看著手里那罐冰啤酒，又抬頭看看隔壁緊閉的房門，心情復雜得像一團亂麻。

確認了。

但又沒完全確認。

周予安的態度曖昧不明，似試探非試探，讓他抓心撓肝。

而且，知道了真相之后，他發現自己再也無法用以前那種純粹的嫌棄目光去看待這個鄰居了。

現在他看周予安，濾鏡復雜得一塌糊涂：三分嫌棄，三分敬畏，三分想催更的迫切，還有一分……對那張臉和才華無法徹底討厭起來的憋屈。

這都什么事兒??！

他郁悶地拉開啤酒罐拉環，仰頭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稍微澆滅了一點心頭的煩躁。

就在這時，隔壁隱約又傳來了聲音。

不是電鉆，不是搖滾樂，也不是公鴨嗓的歌聲。

而是……非常輕微的、富有節奏感的、噼里啪啦的……鍵盤敲擊聲？

清脆，密集，流暢，帶著一種文思泉涌的氣勢。

顧衍之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像聽到了仙樂。

是了！

就是這個聲音！

大神碼字的聲音！

他幾乎能想象出周予安此刻坐在電腦前，嘴角或許還帶著那抹懶洋洋的笑，但手指翻飛，正在構建那個浩瀚的星際世界，書寫著主角的生死冒險……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和欣慰涌上心頭。

甚至沖淡了剛才那場交鋒帶來的緊張感。

算了。

顧衍之又喝了一口啤酒，默默地想。

看在你努力碼字的份上。

今天早上的電鉆和公鴨嗓……就暫時原諒你五分鐘吧。

只有五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