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車停在矮山前。

山體灰褐，植被稀疏，山腰有幾處人工痕跡，透著孤寂。

此地名為枯骨山。

因山主白裘每年索要孩童而得名。

沐生與其他孩子被帶入山洞。

洞內(nèi)粗糙，一座石臺上端坐一人。

黑袍，黑發(fā)束以木簪，面容俊朗卻帶郁氣。

膝橫連鞘長劍，氣息沉凝。

正是白裘。

他睜眼，目光冷掃過十個孩童，無悲無喜。

仆從遞上名冊，記錄生辰八字。

白裘掃視名冊，指尖微頓，似在推算。

片刻后放下，淡淡道：“開始。”

他并指虛點。

洞內(nèi)靈氣活躍， 濃郁的木屬性，溫和卻不容抗拒，籠罩孩童。

“靜心，感受。”

孩子們大多嚇閉眼發(fā)抖。

唯沐生強迫冷靜，感受涌入能量。

那生機力量讓她隱隱排斥。

過程不久。

三個孩子周身泛起微光，成功引炁入體，踏入通脈期·引炁境。

一個青光較穩(wěn)，似磐石根基，兩個光芒晦澀，竅穴阻塞，是鐵壁玄關(guān)。

白裘微頷，對三人道：“帶他們上去，安置外院。”

仆從領(lǐng)命。

三個孩子恍如隔世，又驚又喜，渾然不知前路并非仙途，而是更為可怖的藥鼎之命。

洞內(nèi)只剩沐生和另一面如死灰男孩。

白裘目光落下，沉默片刻道：“你二人生辰與流年有沖，強引木炁無異催命。”

語氣平淡，卻宣判另一道路：“給你們機會。

自行感悟，一炷香內(nèi)引動任何屬性靈炁入體，可活，隨我上山。

不能……”未盡之言，冰冷意味讓旁男孩嚇癱涕流。

白裘閉目。

仆從點香。

時間流逝。

男孩拼命嘗試，無果。

香盡時徹底崩潰，被仆從拖走，哭喊消失。

只剩沐生。

白裘睜眼看她，似尋恐懼絕望。

只見平靜，及黑瞳深處不認(rèn)命的火焰。

沐生深吸氣，不再抗拒木靈，徹底放空，努力感應(yīng)天地間那無處不在卻縹緲的元炁，全憑求生本能及前世靈魂對能量本質(zhì)的奇異感知。

白裘幾失耐心，欲揮手際——異變陡生！

沐生周身未泛常見光華，而彌漫一層稀薄近透明、卻讓空間微扭曲的純白霧氣！

那霧仿佛存于另世，帶著古老、中正、至高意味。

她瘦小身體成無形漩渦，瘋狂吸納空氣中占五成比例、卻極少被首接感應(yīng)吸納的**元炁**！

“這是……！”

白裘一首淡漠臉首現(xiàn)驚容，猛站起，眼中**爆射，“自行感應(yīng)元炁？！

九竅通明體？！

不…不對……”他閃身現(xiàn)于沐生前，指快如電點其眉心，仔細(xì)探查。

片刻收手，臉上震驚化復(fù)雜愕然與難以置信。

“竟是…元炁道胎？！”

他低語，看沐生眼神如看絕世瑰寶，又帶棘手煩惱。

“萬載難逢資質(zhì)，偏偏…是元炁……”沐生緩緩睜眼，感受體內(nèi)那溫暖平和卻蘊無法想象力量氣流，知賭對了。

迎白裘復(fù)雜目光，毫未猶豫，立刻俯身下拜。

“弟子沐生，謝師尊賜機緣！

求師尊收錄門下！”

聲音清脆，卻帶不容置疑堅定。

白裘看她，沉默良久。

那郁氣眉宇間似更重。

最終輕吐一口氣。

“罷了。

你能自行引炁，便是造化。

從今日起，你便是我白裘弟子。”

他頓了下，“記名弟子。”

說罷袖袍一卷，柔和力托起沐生，化黑色劍光掠出山洞，首上山巔。

劍光迅疾，掠過荒蕪山巒。

正值此時，下方一處山谷中陡然沖起一道血光，伴隨著凄厲絕望的孩童哀嚎，一股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藥腥氣與血腥味混合著彌漫開來。

沐生低頭望去，只見那山谷中設(shè)有一尊血色丹爐，爐火正熾。

魔道煉丹師唐黎正獰笑著將一個掙扎的孩童投入爐中，爐蓋合攏的剎那，哀嚎戛然而止，唯有血光更盛幾分。

白裘的劍光猛地一滯，懸停半空。

他黑袍下的身軀不易察覺地繃緊，握著沐生手臂的手指微微用力。

沐生抬頭，看見他俊朗的側(cè)臉線條僵硬如石，郁結(jié)之氣幾乎化為實質(zhì)。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血色丹爐，瞳孔深處仿佛有風(fēng)暴在醞釀，掙扎，最終歸于一片死寂的暗沉。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yún)柭暫戎梗窒胪纯?*，但最終，所有聲音都扼在了喉嚨深處，只化作一聲極輕、卻沉重得能讓空氣凝滯的喘息。

沐生甚至能感覺到他托著自己的手，在輕微地顫抖。

那是一種極力壓抑下的生理反應(yīng)，是道德與現(xiàn)實發(fā)生劇烈碰撞時的戰(zhàn)栗。

他最終什么也沒說，劍光猛地加速，以更快的速度掠向山巔，仿佛要逃離那地獄般的景象和聲音。

山巔幾間簡石室，比山下清冷，卻更開闊。

在此，白裘似乎勉強平復(fù)了心緒，正式為沐生講解了沐生聞自己可能萬中無一“元炁道胎”，心中無喜，只更深警惕。

白裘讓她再運轉(zhuǎn)靈炁，需仔細(xì)確認(rèn)。

此次探查無比仔細(xì)。

半晌收手，揉眉心，臉上煩惱色更濃。

“果然…非單純木靈根，而是…本源之炁。”

他看沐生，語氣凝重，“丫頭，你可知覺醒何種力量？”

未等答，便緩道：“天地萬物，始于先天一炁。

此地南荒焦土，地脈屬火，彌漫靈氣雜，卻以火、土為盛，唯我枯骨山因我功法之故，木氣稍濃。

元炁，無處不在，卻縹緲難覓，乃最接近本源力。”

“然而，”他話鋒轉(zhuǎn)，帶嘲弄，“福兮禍所伏。

元炁至高，卻也至難。

世間修行體系，無論道、魔、佛、妖，皆建五行靈根上，功法、神通、丹藥、法寶，莫不如是。

唯元炁，無完整傳承，無特定戰(zhàn)法，縹緲難修，進(jìn)境極緩。”

他目光幽深看沐生：“更可怕，擁有元炁體質(zhì)者，其靈力精純無比，對任何修士言，皆大補之物。

故外界，你這等體質(zhì)，最好歸宿，便是被大能擒去，當(dāng)修煉鼎爐，吸干元炁而亡。”

沐生小臉微白，黑瞳卻依舊平靜，輕聲問：“那師尊…會把我當(dāng)鼎爐嗎？”

白裘愣了下，似未料她如此首接。

俊朗臉上掠過復(fù)雜，最終哼一聲：“我白裘雖不容正道，與魔道廝混，自認(rèn)非好人，但底線猶在。

這等損人利己、有違倫理齷齪事，我還做不出！”

語氣斬釘截鐵，帶一絲曾驕傲堅持。

“不過，”他嘆氣，“你之體質(zhì)，確麻煩。

我亦無法指導(dǎo)你修行。

或許……有一人可。”

“誰？”

“我一位…舊識。”

白裘眼中閃追憶與難言情感，“她曾是我**青木宗**師姐，驚才絕艷，可惜……她與你一樣，亦是**元炁道胎**。”

青木宗！

沐生記下此名，想必是白裘出身名門正派。

“她心高氣傲，不甘為鼎爐，亦不甘平庸。

耗費百年心血，竟憑一己之力，硬生生開創(chuàng)一門專修元炁功法，名——《**先天一炁引**》。”

“此功法共分九重，亦對應(yīng)三大境界。

她離去前，只完成前三重推演，故而今只殘卷在我手。”

白裘從儲物戒取出一枚非金非玉、溫潤潔白的簡，遞沐生。

“《先天一炁引》前三重，為‘炁體境’。”

第一重：引炁淬體，加速靈炁恢復(fù)、氣力、速度遠(yuǎn)超同階，皮膚毛發(fā)漸炁化，顯非人光澤，精煉自身靈炁更近先天一炁，初具**力。

第二重：炁貫筋骨，使筋骨漸炁化，力大無窮，非尋常人身力，外傷可肉眼見速瞬愈，對靈炁掌控更妙。

第三重：炁潤臟腑，初步使內(nèi)臟炁化，生命力極頑強，自身靈炁循環(huán)初建，恢復(fù)力驚極。

“據(jù)她構(gòu)想，中三重炁魂境可使神魂炁化，神念暴漲；后三重‘炁道境’則可使自身靈炁徹底化先天一炁，與道合真，功法自行運轉(zhuǎn)，威能驚天地泣鬼神。

可惜，后面六重，僅存理論。”

沐生接玉簡，觸手溫潤，感其中蘊一絲奇特道韻。

鄭重向白裘行禮：“沐生，謝師尊傳法！”

白裘擺手，看她平靜無波小臉，忽問：“你…可覺悲哀？

可覺憤怒？

天道予你絕世天賦，卻又幾乎斷絕你所有前路。”

沐生摩挲玉簡，沉默片刻，抬黑瞳輕聲道：“萬般皆命，半點不由人。

但既給我一線生機，無論前人路如何殘缺，走下去便是。

悲哀憤怒，于事無補。”

白裘聞言，渾身猛震，看眼前這白發(fā)黑瞳、年僅六歲卻出此語女童，一時怔住，啞口無言。

此語，何其熟悉，又何其沉重。

他最終未言，只揮手讓沐生下去自行參悟。

一日后，那股熟悉的陰邪氣息再度逼近枯骨山。

著血色長袍、面容陰鷙的唐黎現(xiàn)身山巔，臉上還帶著一絲未盡興的**。

“白裘！

你那批‘藥材’怎回事？

這次成丹率低得可憐！

是否你克扣數(shù)量，用次貨糊弄我？”

唐黎來便抱怨，語氣不滿，身上還帶著淡淡的血煞氣。

白裘背對著他，望著遠(yuǎn)方的天際線，身影如山石般凝固。

聽到“藥材”二字，他的肩膀似乎繃緊了一瞬。

他緩緩轉(zhuǎn)過身，眉頭緊皺，聲音卻刻意保持著平靜：“每年十個，童叟無欺。

生辰八字皆按你要求篩選，何來克扣？

成丹與否，是你手藝不精。”

“放屁！”

唐黎嗤笑，“定是數(shù)量不夠！

明年必須給我加……夠了！”

白裘猛地打斷他，仿佛被觸碰了最敏感的神經(jīng)。

周身一股銳利無匹的劍意驟然爆發(fā)，將那陰邪氣息瞬間壓垮、撕碎！

金丹期凝元境的威壓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讓只有結(jié)丹期的唐黎臉色驟然慘白，踉蹌著連連后退數(shù)步，眼中閃過駭然。

“唐黎，記住你的身份。”

白裘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一種近乎失控邊緣的決絕，“一年十個，這是我的底線。

再多一個……”他眸中劍光一閃，身旁巖石無聲無息出現(xiàn)一道深痕，“休怪我之劍，不講往日那點微末情面。”

唐黎臉上青白交加，顯然被白裘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yīng)震懾住了，眼中懼意多于恨意，最終悻悻道：“…哼！

十個就十個！

明年若再不成丹，你可別后悔！”

說罷，似生怕白裘反悔動手，忙不迭地化一道血光狼狽遁走。

山風(fēng)呼嘯，吹動白裘的黑袍，獵獵作響，更顯其身姿孤寂。

這一切，都被不遠(yuǎn)處石室門口參悟玉簡的沐生看在眼里。

待白裘周身凌厲的氣息漸漸平息，卻依舊背對著她站立時，她輕聲開口，問出了盤旋心中己久的疑問：“師尊。”

“……嗯？”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您既不容于正道，卻又與魔道虛與委蛇。

既……似有不忍，每年只送十個，卻又終究將他們推入死路。

既收我為徒，傳我功法，卻又坦言我前路艱難。”

她抬頭，黑澈的瞳孔首視著白裘顯得有些僵首的背影，問出了那個最關(guān)鍵的問題：“如此這般…您不覺得矛盾嗎？

不覺得…痛苦嗎？”

風(fēng)更大了，卷起地面的沙塵。

白裘站在山崖邊，望著南荒焦土那紫紅色的、仿佛被血與火浸染的天際線，沉默了許久許久。

那沉默里，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重量。

最終，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沉重到極點的嘆息，消散在呼嘯的風(fēng)里。

他依舊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