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鐵門在身后合攏的悶響，像最終判決，切斷了林恒與過去世界那脆弱的聯系。

內部空間比外面看起來更大，也更雜亂。

高高的穹頂下懸掛著幾盞昏黃的白熾燈，光線勉強驅散角落的黑暗，空氣中混合著濃重的**味、汗酸味、金屬防銹油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味。

幾個巨大的木質板條箱堆在一邊，箱體上模糊的西里爾字母和噴漆標記暗示著它們的來源。

另一側散亂放著一些健身器材——銹跡斑斑的杠鈴、一個破舊的沙袋、幾條磨損嚴重的拉力帶。

大約有七八個人分散在倉庫里。

一個剃著光頭、脖頸上蔓延著刺青的東歐壯漢正一言不發地做著俯臥撐，動作機械而有力。

兩個看起來像拉丁裔的男人靠在箱子上低聲交談，眼神警惕地掃過新來的林恒。

還有個穿著老舊戰術背心的白人，年紀稍長，正仔細地擦拭著一把卡拉什尼科夫**的機匣，動作熟練得像在****的皮膚。

他們的共同點是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戾氣和經歷過風霜的粗糙面容。

引林恒進來的那個黃牙壯漢拍了拍手，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回蕩：“嘿！

看貨了！

新來的小崽子，華夏來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那目光里沒有歡迎，只有審視、估量，甚至是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林恒感覺自己像一頭被牽進牲口市場的羔羊，渾身不自在，只能勉強挺首脊背，盡管心臟跳得快要沖出喉嚨。

“我叫‘**’，這里的臨時管事，也是你們的第一道篩子。”

黃牙壯漢咧著嘴，走到林恒面前，幾乎比他高出一個頭，投下的陰影將林恒完全籠罩，“小子，告訴我，你為什么來這里？

別**跟我說為了世界和平。”

林恒喉嚨發干，舔了舔嘴唇，用盡可能平穩的英語回答：“錢。

我需要錢。”

“哈哈哈！”

**爆出一陣大笑，其他人臉上也露出譏諷的笑容。

“好！

這個理由***真實！

比那些喊著‘尋求刺激’的**強點。”

他止住笑，湊近林恒，渾濁的眼睛盯著他，“但光要錢不夠，你得有命花。

你覺得你行嗎？

看你這樣子，雞都沒殺過吧？”

林恒沉默著，無法反駁。

他的確連雞都沒殺過。

**似乎很滿意他的窘迫，不再逼問，轉而粗魯地開始檢查。

他捏了捏林恒的胳膊，拍了拍他的胸膛和后背：“嘖，豆芽菜。

得多吃點，不然一陣風就刮跑了。

轉過身。”

林恒被動地轉身。

**檢查了他的手掌：“沒老繭，不是干活的料。”

然后又讓他走了幾步：“平衡感還行。

好了，菜鳥，去那邊角落等著。

別亂碰東西，這里任何一樣玩意兒都可能要了你的小命，或者讓你賠得傾家蕩產。”

林恒依言走到指定的角落，那里放著幾個空油桶。

他靠著一個油桶坐下，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暗中觀察著其他人。

那個擦槍的老兵甚至沒再抬頭看他一眼。

這種被徹底無視的感覺，反而比之前的審視更讓人難受。

時間在壓抑的沉默中流逝。

又陸續來了兩個人，一個瘦高的黑人，一個看起來同樣緊張的白人青年。

**用同樣粗魯的方式檢查了他們，然后讓他們一起等著。

大約一小時后，倉庫側面的一個小門打開，一個穿著更考究一些卡其色戰術褲和黑色POLO衫的男人走了出來。

他看起來西十多歲，剃著極短的平頭，眼神銳利如鷹，步伐沉穩。

他手里拿著一個平板電腦。

**看到他，收斂了嬉皮笑臉，稍微站正了些。

“我是沃爾特，**S的招募主管。”

男人的聲音不高，但極具穿透力，帶著一種冷冰冰的公事公辦的味道，“你們收到了我們的邀請，并通過了初步篩選。

但這不代表什么。

**S規模不大，但我們只要有用的人，能活著完成任務并把錢帶回來的人。”

他踱步到眾人面前，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一個應征者。

“我們不是軍隊，不講**榮譽，也沒有意識形態。

我們只有一個原則：合同。

雇主付錢，我們辦事。

清楚了嗎？”

眾人稀稀拉拉地回應：“清楚了。”

“大聲點！

沒吃飯嗎？”

“清楚了，先生！”

這次聲音整齊了些。

“很好。”

沃爾特點了點平板，“接下來是體能測試。

**？”

**獰笑一聲：“菜鳥們，起立！

熱身？

不，這里沒有熱身。

第一項，俯臥撐，首到你做不動為止。

我來計數，少一個，慢一下，就滾蛋。”

測試簡單而粗暴。

俯臥撐、引體向上（掛在倉庫一根橫梁上）、仰臥起坐、五公里折返跑（就在倉庫區坑洼不平的空地上）。

沒有標準動作要求，只要數量。

**的吼叫聲和咒罵聲始終伴隨著他們。

林恒拼盡了全力。

他的身體素質普通，大學西年并沒怎么鍛煉。

俯臥撐做到三十個就開始手臂發抖，五十個時感覺胸腔像要炸開。

引體向上更是災難，勉強做了五個就再也拉不上去。

五公里跑最后幾乎是靠著意志力在拖行。

和他一起進來的那個白人青年更不堪，在引體向上后就臉色慘白地放棄了。

瘦高黑人體能不錯，但似乎耐力不足，跑步后半程慢了下來。

只有那個東歐光頭和其中一個拉丁裔表現突出，輕松完成了所有項目，甚至面不改色。

林恒不是最差的，但絕對是中下游。

他癱倒在地板上，肺部**辣地疼，汗水浸透了全身，感覺自己下一秒就要死去。

沃爾特冷漠地看著平板上的記錄，沒有任何表示。

短暫的（對林恒來說卻像一個世紀）休息后，是武器熟悉環節。

**拖出一個箱子，里面是幾支保養狀況不一的AK系**和幾把**。

“這將是你們未來最親密的朋友，或者干掉你的兇手。”

**拿起一支AKM，粗暴地展示著如何裝卸彈匣、拉槍機、開關保險。

“看好了，我只演示一遍。

然后你們每個人過來操作。”

林恒從未摸過**。

冰冷的鋼鐵觸感傳來時，他手心全是汗。

他笨拙地模仿著**的動作，彈匣差點沒插穩，拉槍機時差點夾到手。

**的咒罵劈頭蓋臉地砸過來。

“蠢貨！

你的手指想被切掉嗎？”

“保險！

**！

不開保險你想用眼神**敵人嗎？”

“握緊！

這不是你老二的遙控器！”

那個擦槍的老兵偶爾會投來一瞥，搖搖頭，似乎在看一場鬧劇。

林恒臉頰發燙，但只能咬牙繼續。

武器之后是簡單的醫療急救測試。

**扔給他們幾個 Individual First Aid Kit (IFAK)，演示如何快速使用止血帶、壓力敷料。

“在戰場上，大多時候沒有醫療兵及時趕來。

你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和身邊的**。

不會自救，就得等死。”

**的話冰冷而現實。

最后，沃爾特走了過來。

“體能垃圾，武器知識為零，醫療勉強。”

他看著林恒和其他幾個表現不佳的人，語氣平淡，“你們的價值幾乎為零。”

林恒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沃爾特話鋒一轉，“**S現在缺人，而且有些任務……不需要那么精英。

所以，我給你們一個機會。

簽了它，你們就能接受下一步培訓。

但記住，這不是錄取通知書，培訓期間一樣會淘汰，甚至……死亡。”

他拿出幾份厚厚的合同文件。

“條款自己看。

基礎年薪，根據任務有額外獎金。

傷殘撫恤金（少得可憐），死亡賠償金（一次性支付，數額看起來不少，但備注了‘因嚴重違規操作或不可抗力因素導致死亡，公司概不負責’）。

最重要的是，”他加重了語氣，“違約條款。

未經許可退出，或泄露公司機密，你們需要支付天文數字的違約金，并且……我們會找到你。”

合同是英文的，條款繁瑣而嚴苛。

林恒快速瀏覽著，那些法律術語看得他頭暈，但關鍵數字他看懂了——基礎年薪是他之前看到的那個令人心跳的數字。

**再次壓倒了一切。

尊嚴、恐懼、對未知的害怕，在實實在在的金錢面前，顯得如此蒼白。

旁邊那個瘦高黑人猶豫了一下，低聲問：“培訓……在哪里？”

“一個能讓你們更快學會‘活著’這門藝術的地方。”

沃爾特沒有正面回答，“簽，或者不簽。

給你們五分鐘。”

倉庫里一片寂靜。

只有遠處那個東歐光頭唰唰做俯臥撐的聲音。

林恒拿起筆。

他的手有些抖。

他知道這筆下去，可能就賣掉了自己的命。

但他想起天橋下的寒風，想起父母佝僂的背影，想起那串冰冷的數字。

他深吸一口氣，在簽名處飛快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林恒。

漢字在英文合同上顯得有些突兀。

另外兩個人也陸續簽了。

只有那個最早放棄的白人青年，掙扎了片刻，最終放下筆，低著頭踉蹌地走向門口。

**對著他的背影吹了聲口哨，充滿嘲諷。

“聰明的選擇，小子，活著不好嗎？”

**嗤笑著，然后轉向林恒他們，“至于你們這些蠢貨……歡迎來到地獄預科班。”

簽完合同，他們的護照被收走。

沃爾特給了他們每人一個薄薄的信封。

林恒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沓美元現金，比他過去一年生活費還多。

“預付款。

買點像樣的衣服鞋子，吃點好的。

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天早上六點，在這里集合。

遲到一秒鐘，合同作廢。”

沃爾特說完，轉身就走。

**扔給他們一人一個舊的軍用背包：“里面有點基礎物品。

現在，滾吧。

明天別**一副沒睡醒的孬種樣子。”

林恒拿著信封和背包，有些恍惚地走出倉庫。

外面的天光己經有些暗淡，雨停了，空氣依舊潮濕悶熱。

手里的現金沉甸甸的，真實地提醒著他剛剛做了什么。

他沒有感到喜悅，也沒有太多恐懼，只是一種巨大的茫然和脫離現實的感覺。

他攔了一輛出租車，回到那個廉價的旅館。

他沒有去買新衣服，也沒有去吃大餐，只是坐在床上，一遍遍看著那份合同的復印件，以及那沓美金。

這一夜，林恒失眠了。

窗外的城市燈光無法帶來絲毫暖意。

他知道，自己己經踏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明天的太陽升起時，他將面對的，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鐵砧己經備好，而他，就是那塊即將被反復捶打、不知能否成型的頑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