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阿秀的鋪位。

阿秀是個年僅十六歲的宮女，生得嬌小玲瓏，性格也膽小如鼠，平日里最怕的便是那些神神鬼鬼的傳說。

她和池觀雪睡在相鄰的鋪位，兩人雖因身份懸殊而話語不多，但阿秀偶爾會偷偷塞給池觀雪半個饅頭，算是這冰冷宮墻內為數不多的一絲暖意。

然而，就在昨日清晨，阿秀突然失蹤了。

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唯一留下的，是她鋪位上方那根粗大的房梁上，一個觸目驚心的，鮮紅的血手印。

那手印清晰得仿佛是剛剛印上去的，五指分明，指節的輪廓都歷歷在目，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手印的顏色鮮艷得有些不自然，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一層詭異的光澤。

“一定是前朝那位敬妃娘娘……顯靈了。”

一個喚作小桃的宮女壓低了聲音，哆哆嗦嗦地說道，她的聲音里帶著哭腔，“我聽司膳房的老姑姑說過，咱們這間寢房，就是當年敬妃娘娘上吊的地方。

她因為被誣陷與侍衛私通，被圣旨賜死，***慘……怨氣一首不散，每隔幾年，就要找個年輕貌美的宮女下去陪她。”

“別說了……我害怕……”另一個宮女用被子死死蒙住頭，聲音從被子里悶悶地傳出來，“阿秀那么膽小，平日里連只老鼠都怕，怎么會無緣無故地不見了？

肯定是……肯定是被那東西拖走了……你們看那血手印……顏色那么紅，跟剛流出來的血一模一樣……說不定阿秀……阿秀就死在咱們頭頂上……”恐慌如同無形的瘟疫，在狹小的寢房內迅速蔓延。

幾個膽子小的宮女己經嚇得縮成一團，瑟瑟發抖，連牙齒都在打顫。

池觀雪靜靜地躺在自己的床鋪上，聽著同伴們充滿恐懼的議論。

她沒有參與，也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表現出驚恐。

她只是目光平靜地凝望著頭頂那個詭異的血手印。

在昏暗的燈光下，那手印確實顯得格外刺眼，足以讓任何一個心志不堅的人心生寒意。

但池觀雪卻從中看出了幾分不同尋常。

她記得父親的《池氏堪輿手記》中，有一篇專門論述“血煞”的附錄。

其中詳細記載了人血在不同環境下，顏色，形態與氣味的變化。

血液一旦離開人體，接觸空氣，便會迅速發生變化，顏色由鮮紅轉為暗紅，最終凝固成黑褐色的血痂。

而頭頂這個手印，顏色鮮艷，邊緣平滑，毫無血痂干涸后應有的龜裂紋路。

這更像……是用某種染料，比如上好的丹砂，混合了膠質物后，精心涂抹上去的。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父親語重心長地教誨：“雪兒，你要記住，堪輿之術，首重格物致知。

世間萬物，皆有其理，皆有其跡。

所謂鬼神之說，十之八九，皆是人心之惑，或奸人之謀。

你要學會撥開迷霧，看清其后的本質，方能不為表象所迷。”

然而，僅憑這些推斷，她還無法得出確切的結論。

更重要的是，以她現在“欽犯之女”的身份，即便發現了什么，說出去，也只會被當成瘋話。

正在她思緒沉凝之際，寢房之外，忽然響起了一陣凄厲的哭聲。

“嗚……嗚……我好冷……好冷啊……誰來救救我……”那聲音如泣如訴，時斷時續，仿佛是從九泉之下幽幽傳來，帶著徹骨的寒意與無盡的怨毒。

聲音傳來的方向，正是寢房外數十步之遙，那口早己廢棄的枯井。

寢房內瞬間炸開了鍋。

“鬼……鬼來了……是阿秀的聲音……是敬妃娘娘……她來索命了……救命啊……開門……我要出去……”幾個宮女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從床上滾下來，慌不擇路地向門口擠去。

但那哭聲越來越近，仿佛那怨靈就在門外徘徊，隨時準備推門而入。

“都給老身閉嘴……吵吵嚷嚷的，成何體統……”管事王姑姑去而復返，手中提著一盞六角形羊角燈，身后還跟著一個身著八卦道袍，仙風道骨的老道士，“都別慌……我特地從玄都觀請來了張道長……張道長法力高深，定能降服此等妖邪……”那張道長看起來六十余歲，須發皆白，面色紅潤，手中持著一把色澤深沉的桃木劍，另一只手則捏著一疊畫滿了丹砂符文的黃紙。

他故作高深地捋了捋胡須，掃視了一眼滿屋驚恐的宮女，沉聲道：“無量天尊。

此地陰氣甚重，確有怨靈作祟。

爾等不必驚慌，待貧道設壇作法，超度亡魂，保爾等平安。”

說罷，他便在寢房中央有模有樣地布置起法壇來。

點香，擺供品，搖鈴，口中念念有詞，桃木劍在空中舞得虎虎生風。

然而，他這一番煞有介事的表演，非但沒能鎮住那“怨靈”，外面的哭聲反而更加凄厲，更加響亮。

“娘娘饒命啊……我們都是無辜的……求您放過我們吧……”一個膽子最小的宮女再也承受不住這雙重的恐懼，兩眼一翻，當場暈厥了過去。

寢房內徹底陷入了一片混亂。

哭聲，尖叫聲，念咒聲，求饒聲，交織成一片。

只有池觀雪，依舊靜靜地躺在自己的床鋪上，眼神清冷地望著房梁上那個血手印。

在這一片山呼海嘯般的混亂中，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努力地，一遍遍地回憶著《池氏堪輿手記》中關于“聲煞”與“地音”的記載。

掖庭……枯井……地下通道……一個模糊的念頭，在池觀雪的腦海中逐漸成形。

她悄悄起身，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張道長和那哭聲吸引，如同一只靈巧的貍貓，無聲無息地溜出了寢房。

門外，雪花依舊在夜空中狂舞，地面上積了厚厚的一層，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借著遠處宮墻上燈籠投下的微弱光芒，池觀雪頂著風雪，小心翼翼地向那口傳來哭聲的枯井靠近。

“嗚……嗚……我好冷……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