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晨光剛漫過林府的青磚黛瓦，就鉆進了西廂房的窗欞。

十六歲生辰將近，十五歲的林蕓裳己出落得亭亭玉立，一身月白襦裙襯得她肩若削成，發間只簪了支素雅的玉簪，卻難掩眉宇間的靈氣。

此刻她坐在描金書案后，指尖撥弄著烏木算盤，“噼啪”聲清脆得像檐角滴落的晨露，賬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被她逐行勾劃，紅筆批注整整齊齊。

“小姐，您都算半個時辰了，喝口茶歇會兒吧？”

丫鬟云錦端著青瓷茶盞進來，見她眉頭微蹙盯著賬本，忍不住輕聲勸道。

這云錦是打小跟著蕓裳的，看著她從扎著羊角辮的小丫頭，長成如今名動江南的才女，心里比誰都疼她。

茶盞里泡的是蕓裳愛喝的雨前龍井，水溫剛合適，不燙口。

蕓裳指尖一頓，放下算盤，接過茶盞抿了口溫茶，目光卻還落在賬本上：“上月程氏布莊蘇州分號的綢緞損耗又多了兩成，王掌柜說都是運輸時淋了雨，可我瞧著賬目，總覺得哪里不對。”

她隨手翻到前幾頁，指尖點著一行數字，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透著閨閣女子的細致，“你看，光是**到蘇州的運費，就比往常多了三成，這其中定有蹊蹺。”

云錦湊過去看了眼，只覺得滿紙數字看得眼暈，笑著搖了搖頭：“小姐您這腦子，真是比賬房先生還精。

也難怪外頭都說，咱們林府的小姐，不僅琴棋書畫冠絕江南，連商戶人家的算盤記賬、布莊經營都樣樣精通，這‘江南第一才女’的名頭，可不是白來的。

前幾日我去采買胭脂，連胭脂鋪的老板娘都在夸您呢！”

蕓裳聽了這話，卻輕輕嘆了口氣，把賬本合上推到一旁，語氣里帶著點嬌嗔：“什么才女不才女的，我倒寧愿像隔壁張小姐那樣，每日只學學女紅、看看話本，多自在。

偏偏娘總逼著我學這些，晨起練琴，午時練字，下午還要對賬看賬冊，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她伸手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指腹上還留著常年練琴磨出的薄繭，聲音放軟了些：“你沒聽見前幾日來府里做客的李夫人說嗎？

‘女子無才便是德’，說我一個姑娘家，學這么多謀生的本事，反倒失了閨閣女子的嬌憨。

她還拉著我看她女兒繡的鴛鴦帕子，那語氣，好像我學這些多不體面似的。”

話音剛落，就聽見門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林程氏端著一碟剛蒸好的桂花糕走進來，笑著接話：“李夫人那是沒吃過苦，才說得出這種話。”

她把糕點放在桌上，瓷碟碰著桌面發出輕響，拉過蕓裳的手，指尖觸到女兒指腹的薄繭，心里一陣發軟，語氣卻依舊認真，“你打小沒了爹爹，我一個婦道人家，撐著這林府和布莊，哪敢有半分懈怠？

當年你三哥哥走時，我答應過他要護你周全，可我總不能陪你一輩子。”

蕓裳垂眸看著母親鬢邊新添的幾縷白發，心里一緊，卻還是嘟了嘟嘴，伸手挽住林程氏的胳膊，撒嬌似的晃了晃：“娘，您說什么呢？

您身子這么硬朗，肯定能長命百歲，一首陪著我。

再說了，學這些我也沒覺得苦，就是偶爾覺得累，跟您撒撒嬌罷了。

您看我琴彈得越來越好，上次府里宴客，王老爺還夸我彈的《廣陵散》有韻味呢！”

林程氏被她逗笑，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呀，就會哄我開心。

我何嘗不想讓你輕松些？

可世事難料，如今你三哥哥走了十年，連半點消息都沒有，萬一將來……”她話沒說完，卻被蕓裳打斷。

“娘！”

蕓裳眼神亮得像盛了星光，語氣格外篤定，“三哥哥不會食言的。

他當年說過，等我十六歲，會功成名就回來娶我，他還說，若是不幸……”說到這兒，她頓了頓，伸手摸了摸衣襟——那里貼身藏著當年上官智奕送的兔子玉佩，十年過去，木佩被摩挲得愈發溫潤，邊緣的紋路都泛著柔光，“他不會有事的，肯定是在京城忙著做事，等忙完了，就會回來的。”

看著女兒眼底毫不掩飾的期盼，林程氏心里又酸又暖，捂著嘴偷笑起來：“好好好，是娘多心了。

我們裳裳說得對，你三哥哥肯定會回來的。”

她拿起一塊桂花糕遞給蕓裳，糕點還帶著熱氣，甜香撲鼻，“快嘗嘗，剛蒸好的，還是你小時候愛吃的味道，我特意多加了些桂花蜜。”

蕓裳接過糕點，咬了一口，甜糯的桂花香氣在嘴里散開，恍惚間竟想起十歲那年的雨夜，三哥哥蹲在雨里，把兔子玉佩塞進她手里的模樣。

她笑著嚼著糕點，對林程氏說：“娘，等三哥哥回來，我要讓他嘗嘗您做的桂花糕，告訴他，這十年我每天都在等他，連他喜歡的杏仁茶，我也學著煮了呢！”

林程氏看著女兒這般模樣，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沒再說話。

窗外的陽光越發明媚，透過窗欞落在賬本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照得清晰。

蕓裳放下糕點，重新拿起算盤，指尖落下時，“噼啪”聲里沒了方才的抱怨，多了幾分踏實——她知道母親是為她好，也更盼著十六歲生辰快點來，盼著那個在雨夜里許下承諾的人，能如約出現在她面前，接過她手里的算盤，聽她講這十年的等待。

“對了娘，”蕓裳突然想起什么，抬頭看向林程氏，眼睛里滿是期待，“后日就是蘇州的花朝節，聽說今年會有很多文人雅士去虎丘賞詩，還會評‘花魁詩’呢！

云錦說想去看看熱鬧，我能不能也去？

就半天，早去早回，絕不貪玩！”

林程氏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無奈地笑了笑：“罷了，這些日子你也累了，后日便讓云錦陪你去。

不過得讓管家派兩個家丁跟著，路上注意安全，日落前必須回府，不許在外頭耽擱。”

“謝謝娘！”

蕓裳眼睛瞬間亮了，起身抱著林程氏的胳膊晃了晃，臉上的笑意像春日里盛開的桃花，看得林程氏心里也跟著軟了下來。

云錦在一旁也笑著附和：“夫人放心，我定會看好小姐，絕不讓她亂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