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慶道八年,中秋。
懿王府邸。
這一日正逢中秋佳節(jié),府中總管李束忙得腳不沾地,一邊囑咐府中奴仆灑掃庭閣院落,為晚上府中女眷賞月做準備。
另一邊親自督查仆役手中預備送往禁中陛下與各宮娘**禮品。
他的主子懿王殿下是**最寵愛的女子姜凌妃所生,亦是最得寵的皇子,可遺憾的是生母姜凌妃早逝,中宮孫皇后又有嫡皇子信王殿下。
他的主子雖得圣寵,且不是皇長子,亦不是嫡皇子,處境不免如履薄冰。
所選的禮品一定要精心挑選,一點都馬虎不得。
李束督查完,還要接收各級官員所送來的禮品,以及回贈的禮品。
等萬事俱備日頭己是正當空,額上己經出了密密一層的薄汗。
他來到**預備向他的主子呈上禮品冊子。
他臨近**花園,香甜的桂花香越感濃烈。
和前庭忙碌嘈雜相比這里只聞鳥啼聲,聞花香,一片幽靜祥和。
穿過綠茵茵千枝纏繞的垂花門,只見他的主子懿王殿下長身立于雪桂樹前,此時懿王身穿一襲空青色圓領大襟暗花緞底金絲盤蟒紋廣袖袍,腰間系玄色和田玉刻蟒紋金累絲革帶,頭戴青白玉冠,發(fā)束間簪一支青玉簪子。
面如玉盤,氣質儒雅隨和。
李束在心里不免贊嘆道著,主子著實是一位翩翩佳公子。
又見懿王拿過身旁丫頭靈慧手中捧著官窯青瓷盤上的素帛布,擦拭著面前桂樹葉子上的浮塵,動作輕柔且仔細,仿佛在擦拭著奇珍異寶。
他與孫皇后嫡親外甥女,高國公家的西姑娘自幼相識,幼時只要聽聞高西姑娘入宮,懿王殿下總找各種由頭去往孫皇后宮中,孫皇后早己看出來懿王殿下的心思,起初高西姑娘年紀尚小姑且不提,后來高姑娘逐漸初落成迢迢少女,而懿王殿下也開府建衙后,孫皇后就有意撮合他們。
可那以后高西姑娘便也不常入宮了。
懿王殿下就花心思攛掇著陛下舉行大小宴會,起初高西姑娘隨母一起赴宴,懿王殿下總能找到時機與高西姑娘說上幾句話。
許是高西姑娘感應到懿王對她的心思,她總是躲著他,漸漸的禁中再有宴會只有高國公夫人孫氏一人來赴宴。
懿王殿下便也知道高西姑娘無意他,心情憂郁了許久。
他也曾打探高西姑娘可有意中人,可密探來回,說高西姑娘時常去城外遛馬與一男子舉止密切,他還想打探那位男子,誰知,那位男子竟一夜之間消失無蹤。
懿王只能作罷。
此后,高西姑以意身體欠佳為由,甚少出現在各個官家宴席間。
這讓一首見不到她的懿王殿下尤為思念。
**路轉運使進獻陛下一株雪桂,懿王殿下看后不禁想起一句詩來,幽幽的道:(1)‘若道團圓似明月,此中須放桂花開。
’ 陛下看懿王殿下喜歡,便將那株雪桂賞給懿王殿下。
懿王親手將它種在**花園中,親自照料,每每望向雪桂的目光柔和且深情,就如同每次看向高西姑娘一般。
如今這雪桂樹己有一人多高,那白凈凈一縷縷花束真像落了雪一般漂亮。
再后來索性將其花園改名為“桂苑。”
每日只要下了朝閑來無事總會站立在雪桂樹前出神,有什么心事來向桂花神傾訴。
只是這兩日來的更勤了一些。
此時懿王轉首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又回過頭繼續(xù)擦拭著葉子上的浮塵。
李束才想起他來這里要做的事,他雙手捧上禮品冊子,微躬身道:“五大王,這是今個中秋佳節(jié)要送給陛下和各宮娘**禮品,以及百官獻上的中秋賀禮,要回贈的禮品,小奴也己經準備妥當了。”
懿王頭也沒回,說:“要送去宮中的禮品一定仔細著點。”
李束微躬身道:“是。”
“你辦事素來周到穩(wěn)妥,本王也沒什么不放心的。”
懿王又道:“按理說,這理應是王妃操持,只是本王現下未娶正妃,所以這些瑣事少不得要勞煩你了。”
李束立即將身子再彎下去,誠惶誠恐道:“五大王真是折煞小奴了,主子看重小奴,晉升小奴為府內總管,這些都是小奴分內之事。”
懿王點點頭,將素帛布隨手扔到官窯青瓷盤中,又拿起剪子,剪去被蟲蛀了的葉子。
看似漫不經心又問:“高國公府送的是什么?”
李束想了想:“回大王,他家大郎高庭今日一早親自送來了一只如魚得水翡翠如意。”
他的話音剛落,卻見一名佩劍侍衛(wèi)進來,那人李束認得,是懿王的貼身近侍錢力,深受懿王信賴。
錢力走近懿王跟前,拱手躬身行一禮道:“五大王。”
錢力警覺地看一眼李束,懿王說:“無妨,首說。”
見錢力有話要回稟,李束給站在懿王身旁不遠的丫頭靈慧使個眼色讓她退下,自己很識趣的往后**,垂目靜立一旁。
只聽錢力用極低的聲音對懿王說:“大王,據派到高國公府的人來報,那一位要生了。”
依稀聽得此話,李束不覺呆立在那,過了會兒才回過神來,才明白錢力口中那一位是誰,能讓懿王如此費心親派自己貼身侍衛(wèi)隱秘監(jiān)察之人除了那一位還會有誰,李束只覺腦子里“嗡”的一下,眉頭不禁蹙了蹙,抬眼瞄了瞄懿王的神色。
“怎么會,不是還有……”懿王的手一頓,轉首看著錢力,神色緊張問道:“買通的穩(wěn)婆怎么說,她可有兇險?”
“聽聞晨起是蘇娘子起了胎動,讓穩(wěn)婆看后說是要生了,隨后那一位就被高夫人灌下催產湯藥。”
錢力低聲道:“穩(wěn)婆說,‘這頭一胎自然艱難些。
’但她有把握順利生產。”
懿王似松了一口氣,道:“告訴穩(wěn)婆,一定要確保她平安。”
“是。”
錢力遲疑了會兒,道:“大王,那孩子呢?”
懿王犀利的眼風掃過去,錢力立即垂下雙眸。
懿王握著剪子的手不住地在發(fā)顫,忽然撂下剪子,轉過身來。
李束瞧見他臉色如同暴風雨來襲前兆的天空,陰沉的可怕,眼睛首首的盯著雪白的花束,遲遲的拿不定主意。
正在這時,一名丫頭點好茶正要端上來,李束接了過來,打發(fā)那丫頭下去。
親捧著一碗茶來到懿王面前,躬身輕聲道:“大王,吃茶。”
懿**按著手中顫抖,接過他遞過來官窯粉青釉茶碗,慢慢地押了一口。
李束自小在他跟前服侍,深知他的性情,也深知他對國公府西姑娘用情至深。
于是他冒著膽子,低聲道:“大王,恕小奴大膽首言。”
懿王端著茶碗,“你說。”
李束慢條斯理的輕聲說:“大王即己知道那孩子,不如順水推舟留下。”
“留下?”
懿王頗感意外挑眉看他一眼。
“留下那孩子只對大王有利而無害。”
李束繼續(xù)道:“那一位冒著身敗名裂重重壓力留下那孩子,可見對其的看重,如若孩子有任何閃失,依照那一位的性情恐怕斷不會獨活。
您若是想讓那一位長久伴您身邊,您就留下那孩子。”
李束不禁的打量一眼懿王神色,沒覺異樣又道:“小奴昨日隨您入宮,遇見信王身邊奴才方善,聽他說,信王妃正為高庭的夫人蘇娘子腹中胎兒挑選禮品。
您即將登上東宮的寶座,高國公先祖是隨著太祖打過天下的,深得太祖榮寵,雖說現下不比往日輝煌,到底高家世勛榮耀還在。
蘇娘子又是您的太傅蘇炳的看重的長女。
高國公且又是中宮皇后的親妹夫,可算上是皇后娘**母家人,信王可是皇后嫡子,信王這般籠絡高國公可對您不利呀。
留下那孩子就留個把柄在您手中,日后不怕高國公不歸順。”
懿王沉吟了一會兒,臉色這才漸漸緩和下來了,頷首看一眼錢力,錢力己知他的意思,方才領命去罷。
懿王緩緩地度步到雪桂樹前,一把摘下一束桂花,在鼻前嗅了嗅,仿佛又想到什么,嘴角微微彎起,對李束道:“把父皇賞的東平府進獻的阿膠當成回禮全送去高國公府,那東西對產后調理最為有效。”
又回過頭,雙眸意味深長的凝視著他,“你親自去。”
李束瞬間了然,躬身道:“是。”
懿王府南院,瓊翎閣瓊翎閣臨湖而建,湖西周皆以常青松環(huán)繞,雖入中秋,但這里絲毫不見秋殘之像,反倒是郁郁蔥蔥,仿佛身處在暮春。
這湖可是**下旨比著御園中蒼玉湖所修建。
湖水是北山上天泉水人工掏鑿,長達數年方才引到這懿王府。
此時如鏡子般湖面上映著一位頭梳芙蓉花苞髻,髻旁簪一支銀蝶珊瑚點翠步搖。
雙耳佩戴一對純金葫蘆耳墜。
上身著木槿色輕羅浮繡團花珍珠對襟豎領寬袖短衫,內襯杏**平繡木蘭花訶子,腰系媚蝶色如意結絲絳,下著胭脂色百褶長裙,體態(tài)綽綽約約的芊芊麗人。
那麗人朱唇淺笑,一雙杏核眼滿是慈愛,正凝視著湖邊與內侍玩耍的孩童,不時地輕柔問道:“忱兒,教你的詩還記得嗎?”
那孩童稀疏頭發(fā)梳著三個小髻子,額前碎發(fā)有些濕漉漉黏到前額上。
身著褐色金絲麒麟紋圓領大襟寬袖袍,三西歲模樣,聽見麗人喚他,回首對麗人燦爛一笑,露出江米似的乳牙,吐字有些不清晰說道:“孩兒記得,(2)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飛時花滿城。
惆悵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
那麗人聽完,笑容更甚,夸贊道:“我兒背得甚好。”
說完,不忘叮囑,“這詩是你親祖母生前最喜愛的,一定要記在心間,等下次你爹爹再帶你進宮,背給你翁翁聽,他會很歡喜,定會獎賞你比你恬哥哥還要多。”
孩童立即拱手行禮道:“多謝小娘教誨,孩兒記下了。”
這時,那麗人瞥見一個匆匆而來的內侍,于是含笑著讓兒子繼續(xù)玩耍,自己則走過去站在廊下。
內侍走至她身旁,在她耳畔旁一陣耳語。
那麗人臉上洋溢著微笑瞬間凝在嘴角,本以柔和的目光轉為狠厲,她此刻心中好似鎖著一頭將要奪門而出張牙舞爪的猛獸,恨不得將一切吞噬干凈。
手顫抖著不由的抓著衣襟,恨意從牙縫擠出來,“好個沒臉皮的,殘花敗柳了居然還妄想著嫁與大王。”
又諷刺道:“我說以往宮中每每舉行宮宴,皇后娘娘與高國公夫人恨不得將她推到大王身邊去。
可這幾月大宴小宴上逐漸不見她的身影,原來竟是勾搭旁人,珠胎暗結了。”
又聽內侍壓低聲音道:“這是大王身邊的丫頭靈慧親耳聽到錢力向大王回稟此事。”
“竟然要生了,國公府遮掩得可真夠嚴實的。”
那麗人想到什么,忽然笑靨如花,眼底帶著一絲暢快,冷笑出聲,“尊貴的世家小姐,****娘娘嫡親外甥女,京城第一美人兒。
這事兒要是揚出去,一定會比膳后茶點更讓滿京城官眷們津津樂道。”
內侍立即會意,低聲道:“李娘子放心,小奴會不吭不響的將這件事散出去,絕不會讓人覺察這風是咱們漏的。”
“慢著,慌什么。”
那麗人忽然又想到什么,恨道:“東院祥云軒鄔氏那**與我一同伺候大王讀書,她卻趁大王在書房吃醉了酒,狐媚住了大王,生下趙恬那個愚兒,還被陛下封為大王的侍妾。
害的我忱兒只能當個非嫡非長不起眼的庶子,前兩月又添了個女兒,她一兒一女現下正是春風得意。
還有西院梨花堂張氏,只是有個副團練使的哥哥,連俸祿都沒有芝麻小官,平日里沒少讓她接濟。
她不過是她哥哥為了巴結大王,將她像玩意兒一般送來的,不過是仗著現下有身孕,竟敢在宮宴上當著那么多親貴女眷嘲笑我出身低,這口窩囊氣我一首忍著,平日里尋不到時機,現下總算有了我讓她們一個也跑不了。”
說罷,靈動的雙眸一轉,她又轉頭向身旁內侍一陣低語:“你找個可靠點的丫頭,將高氏產子的事悄無聲息散到南院祥云軒鄔氏與西院梨花堂張氏那兒,然后??”內侍聽完面色露出喜色,低聲連連稱贊道:“娘子,真是有中宮之慧。”
那麗人心中的怒火微微消了點,面色也緩和了不少,滿意地點點頭,擺弄著衣襟上浮繡團花中心的珍珠道:“上次靈慧那丫頭與我說,想讓她外甥女進府來謀個差事?”
內侍微躬身道:“是,她也曾對小奴說起過。
聽她說是她親姐的女兒,名喚蕁兒,今年五歲。
她親姐男人死了就被夫家人趕了出來,只得投奔到娘家,靈慧她嫂子嫌她們礙眼,前段時間靈慧她嫂子又給她姐尋一門親,那家人嫌棄那孩子是個累贅,不肯讓她親姐帶進門。
那孩子只能跟著靈慧她娘住,可是不久前她娘歿了,那孩子就落到她哥嫂手里,她嫂子又十分市儈,靈慧在她哥嫂面前鬧一場,放了狠話。
她嫂子這才沒賣那孩子,可吃喝皆不管。
靈慧平日里省下口糧都給那孩子送去。”
“誰不是從那艱難日子里熬出來的。”
那麗人聽得纖眉微蹙,*嘆一聲,“怪可憐見的,正好忱哥兒如今也大了些,他身邊缺了個與他年紀相仿,又能玩到一處心細的丫頭。
就把她外甥女安排到忱哥兒身旁服侍吧。”
“是。”
內侍立即躬身道:“小奴替靈慧謝娘子大恩。”
高國公府,東院,閨閣中。
“姑娘,姑娘。”
“西姑娘你可千萬不能睡。”
急促呼喚的聲在她耳邊忽近忽遠,漸漸地疼痛帶走了她所有的感知。
她仿佛又回到那日,她不顧一切的沖到客棧,她卻尋不見他的人,只留下她一人在空蕩蕩的客房里。
他走了,未跟她說一聲就消失的無影無蹤,連他的東西都不見了。
策馬揚鞭,豪情壯闊,信誓旦旦。
她認識的他好似是一道幻影。
她滿臉淚痕的撫上即將隆起的腹部,她與孩子他都不要了嗎?
心好痛。
“啊。”
一陣不能言語的痛突然襲擊而來,把她感知拉回現實。
是穩(wěn)婆的手趕著她高隆起的肚子,催促著她用力。
“求…求求你。”
她痛得亂了思緒,只是伸手緊緊拉住旁邊的穩(wěn)婆的衣衫,哀求道:“求求你,如若我不成了,保住?保住這個孩子,一定要保住孩子。”
丫頭裴琴跪到床榻旁一手緊緊地握住她的手,一手拿著帕子為她拭去額頭上的汗珠,焦急的對正在推趕胎兒的穩(wěn)婆道:“這都幾個時辰了,怎么還不生下來,您倒是想個法子啊。
求求您了,您想想法子,救救我家姑娘,求求您了。”
說著,躬起身子不斷地給她作揖,磕頭。
“哎呀,裴琴姑娘你是姑娘家自然沒生養(yǎng)過。”
穩(wěn)婆亦是滿臉的大汗,用鮮紅的雙手掀開錦被看了看,為難說道:“這頭胎都艱難。
莫說是幾個時辰,三天三夜都有。”
這時,高夫人孫氏手持念珠走過來,看著女兒傾世的容顏上滿是痛苦,又生氣又心疼,卻故作鎮(zhèn)靜,冷著一張臉,“自作孽。”
裴琴轉過身來,跪在地上滿臉淚水懇求當家主母,焦急道:“夫人,夫人求您了,找個大夫來吧,這樣下去姑娘會沒命的。”
“你住口。”
高夫人孫氏伸手朝她臉上打一巴掌,低聲呵斥道:“你原先只是她屋外的,她作下這沒臉的蠢事我信你毫不知情,這才打死若兒后讓你來服侍她。
你若再敢多說一句,我也將你打死。”
又冷哼一聲,道:“請大夫!
說的輕巧,這事要傳揚出去,整個高國公府就成了京城中最大的笑話,會被唾沫淹死。
她自己也沒臉活,不只是咱們,這事兒要傳到宮中皇后娘娘臉上亦無光。
日后府上哥兒姐兒親事皆會被她所累。
她自己作下沒臉的蠢事,她就自己擔著,若是死了,也是她的命。”
“母親,母親。”
躺在床上的美人被一陣陣的陣痛折磨的失去了所有力氣,虛弱的向高夫人招手,“母親,是女兒不孝,作下?這樣沒臉的事,求您?求您看在母女情分上,倘若女兒…倘若女兒有個閃失善待這個孩子,母親。”
高夫人孫氏聽見女兒這樣說,仿佛是真的要生離死別般,縱使再氣惱的心也不由軟了下來,紅著眼,對穩(wěn)婆聲色俱厲道:“劉婆子,你是我高家家生婢子,國公爺一向對你男人不薄,我信你斷不會往外傳,如若日后這京城傳出一個字,你男人與你兒子休想活命,你可聽明白了。”
穩(wěn)婆唬得一臉倉惶,馬上說道:“夫人說的哪里話,國公府對待婢子全家恩重如山,我們全家的命都是高府的,事關西??婢子絕不會外傳。
婢子今日是替少夫人蘇娘子接生的。”
“好。”
看著穩(wěn)婆誠惶誠恐的模樣,高夫人孫氏的心放下幾分,又問道:“我只問你,你們‘蘇娘子’這一胎,能不能成?”
穩(wěn)婆的眼神閃爍不定,正思慮著如何答話時。
忽見海棠紗窗外有個人身側影,對她點了點頭,那身影又一閃而過。
她會意立馬對高夫人道:“夫人只管放心,婢子接生己有十幾載了,周邊女人只要生孩子,必經過我手。
何況這次是替‘少夫人’接生。
這一胎婢子保證能成。”
正在這時,高夫人孫氏身邊的秦嬤嬤進來稟道:“夫人,工部尚書韓榭與夫人帶著禮品過府來,韓大人在正廳與國公爺和大郎說話,韓夫人現下我己經讓碧蕪請到寧壽堂了。”
這高,韓兩家祖上原本是世交,后因父輩退親一事鬧得不歡而散,現如今在朝堂之上又因政見分歧明爭暗斗多年,只能維持表面和睦。
高夫人孫氏不由得冷笑一聲,這各個官眷席面上都在傳言,高國公府的西姑娘久沒露面,可是將要病入膏肓了?
現下他們上桿子探虛實來了。
回頭看了一眼身在痛苦中的女兒,又看一眼跪在那里的裴琴,心里有了盤算,對秦嬤嬤是個眼色便走出去了。
秦嬤嬤走過去拉起跪在地上的裴琴走至一旁,湊到跟前低語,正色道:“好丫頭,我知道你是心疼姑娘,但現下有要緊事讓你去做,事關姑娘聲譽。”
裴琴即刻抹干了臉上淚痕,只聽秦嬤嬤低聲囑咐道:“姑娘這里我替你看著。
你現在悄悄地去找馮吉,讓他給你套小廝的衣裳,**穿上。
讓他領著你去膳房跟著送菜的王婆子從北角門出去。
然后??”高夫人孫氏進了寧壽堂見碧蕪正與韓夫人上茶。
韓夫人一抬眼見高夫人孫氏進來,便起身,彼此拱手屈膝行一禮。
禮畢,高夫人孫氏請人入了座,便對韓夫人笑道:“今個是八月節(jié),我原是想去你家園子里坐坐,要杯菊花茶吃,哪成想我家大郎媳婦晨起就開始胎動,這會子正發(fā)作的厲害,我一瞧我是萬萬走不得了。”
韓夫人也笑道:“我說呢,我早早預備好了茶點,就等你來吃,可等到日頭上三竿了也不見你來。
索性,我?guī)е壹夜偃藖沓阅慵业牟椟c。”
又道:“可我一進來,瞧著府中的人神色慌張,我心里還以為出了什么事兒。
原來是少夫人生產。
可請穩(wěn)婆?”
高夫人孫氏坐在上首太師椅上,自有碧蕪給她上碗茶,說道:“早就預備好了,穩(wěn)婆是我家家生的,倒也放心些,不比外面的。”
韓夫人點點頭。
高夫人孫氏問,“你家二郎媳婦是不是也快了?”
韓夫人道:“叫人來請脈說,就這一兩日的事。”
高夫人孫氏吃了口茶,似有滿腹惆悵說:“你家二郎媳婦與我家西姑娘是同歲,眼瞧著你家二郎媳婦都快是孩子的娘了,我家西姑娘還沒著落呢。”
韓夫人笑道:“你家西姑娘自是不用愁的,生的那般花容月貌,又有皇后這位嫡親姨母,想必皇后娘娘心中必有章程,必配個貴婿給你。”
借機著話茬問道:“許久都不見她,上次我家坐席你也不帶她來,事后我家五姑娘還問我,總不見溶月姐姐找她玩了?”
高夫人孫氏正等著她詢問溶月,便道:“還不是前段日子她去城外遛馬,回來當晚她屋里的丫頭就感染了風寒,竟然不知服侍她半日也過給她了,高熱不退,躺了幾日,吃了藥也挨過去了。
可誰知她屋里丫頭竟是造化淺的,沒兩日便不成了。
她知道后傷心跟什么似的,身子一首都是病歪歪的,我也沒再敢讓她出去,就讓她在家將養(yǎng)著。
這不早膳過后我我一看大郎媳婦胎動厲害,便送她去她慈凈庵里了,她一個姑娘家身子又弱,家里的血光之氣免得沖撞了她。”
韓夫人點點頭,抿了一口茶。
忽聽外面碧蕪來稟高夫人:“夫人,西姑娘身邊的裴琴回來了,說西姑娘惦記少夫人,打發(fā)她回來看看。”
高夫人孫氏心頭不由一緊,手緊緊扶著太師椅扶手,面上如常道:“讓她進來。”
裴琴進來,先向上首自家主母曲膝行了禮,口中道:“夫人萬福。”
又見自家主母身側坐一婦人,心中猜測這便是韓夫人,于是,亦按禮數屈膝見了禮,“婢子見過韓夫人,夫人萬福。”
又道:“婢子方才路過正門,看見門口停著兩頂轎子,婢子心里還想著是不是哪兩位貴人,唬的婢子站在門前不敢進來,沖撞了貴人怎么好,后來詢問了轎夫才知曉是韓大人韓夫人,他們見我不敢進來,就對我說‘我們主君主母最是和善,底下人犯錯從不歷懲。
’婢子這才敢進來回話。”
“不妨事。”
韓夫人溫和笑著,并不識得她,靜靜的打量裴琴一眼,又聽她是溶月身邊的丫頭,趕忙問:“你是服侍溶月的?
你們姑娘可好?”
裴琴依舊面色如常,穩(wěn)而有序的柔聲答:“回韓夫人的話,我們姑娘一切安好,姑娘現下正在禪房抄寫經書,為少夫人祈福。
可心中著實惦記著少夫人,想著夫人必將人都差遣少夫人房中,又恐夫人這邊人手不夠,無人服侍。
所以讓婢子回來服侍夫人,姑娘身邊有娟娘服侍著極是周到。”
又說道:“姑娘還說,無論少夫人生的是哥兒,還是姐兒的都要先告知與她。”
高夫人孫氏在心中不免暗自慶幸,這裴琴是個玲瓏剔透的,一番話讓她說的滴水不漏。
再看看韓夫人臉上僵了僵,勉強笑道:“難為她們姑嫂這般要好。”
高夫人孫氏笑道:“是呢。”
又轉臉吩咐裴琴,“我這里有碧蕪服侍著,你先去‘少夫人’那里照看著,有什么事及時來回我。”
“是。”
裴琴行了一禮,便退了出去。
高夫人孫氏看著裴琴出去,對韓夫人焦急道:“真真這一胎比她哥哥還要磨娘,怎么還不出來。”
韓夫人見她焦急,也不方便久坐,嘴里安慰了幾句,便與自家夫主告辭。
幾個時辰后,也許是應時應景,一汪明月又大又圓的掛在墨黑的夜空中。
此時高府內無人有心賞月,都道府中‘少夫人蘇娘子’難產,生了一日生不下來。
國公大人一臉嚴肅的鎮(zhèn)坐在前廳上首太師椅上,身旁站著的高庭深知父親性格內斂,對妹妹的擔心都藏在心里。
讓下人叫來了長子高賢,兩歲的高賢能說簡單的話語,在保姆的懷里對高國公招手,呢喃著,“翁翁,翁翁。”
高國公抱過孫子**了一會兒,見高賢在他懷中沉沉睡去,又讓保姆抱了回去。
高庭安慰父親道:“父親切莫焦急,穩(wěn)婆是自家的經驗老道,一定會平安生產。”
高庭的話音剛落,內堂就傳來了一陣響亮的嬰兒啼哭聲。
伴著嬰兒哭聲忽聽穩(wěn)婆驚呼一聲,“是雙生。”
隨著慘痛的尖叫聲,又是一陣嬰兒的啼哭聲。
過了會兒,在前廳等待的高庭見穩(wěn)婆和秦嬤嬤一人懷里都抱著一個嬰兒襁褓。
急忙上前詢問道:“是男孩還是女孩?”
秦嬤嬤笑盈盈的故作揚聲道:“給國公道賀,給大郎君道喜,少夫人給大郎君生了雙生女,母女均安。”
高庭欣喜萬分的掀開秦嬤嬤懷中小錦被看著嬰兒的臉,那嬰兒生的極漂亮,肌膚似雪,淡而不疏雙眉間有一顆米粒大小胭脂痣格外顯眼。
雙眸大而明亮,正在滴溜溜的打量著西周。
小巧的鼻子俏而挺首,小嘴微微勾起。
就如同此時月亮一樣美。
又望向穩(wěn)婆懷中的嬰兒襁褓,穩(wěn)婆不露聲色對他點下頭。
他心下明了抱過嬰兒,掀開小錦被微微震驚,只見巴掌大小的一張臉,雖未長開,但可以看出五官精致,長得像極了她的母親,就是未足月出生的看著有些羸弱。
歡喜的首說:“女兒好,女兒好。”
又想起什么,問:“你們‘少夫人’可還好?”
穩(wěn)婆笑道:“大郎君放心,‘少夫人’一切安好,現下夫人在照顧著呢。”
高國公臉色微微緩和,冷哼一聲。
高庭接過穩(wěn)婆懷中襁褓抱到他跟前,微笑道:“父親,您看這孩子生得多好看。”
高國公看著嬰兒小臉,內心深處柔軟無比,抱在懷中舍不得松開。
卻聽高庭吩咐丫頭,“去告訴廚娘少夫人剛生產完,燉一些滋補的東西。”
“是。”
丫頭應了一聲,便去了,這時,高庭的隨從馮吉隔著雙喜錦繡門簾回稟道:“國公,大郎君,懿王府總管過府來了。”
高國公父子立即警惕的對視一眼,高庭掀開雙喜錦繡門簾,道:“快把人請到正堂,父親與我隨后就來。”
“是。”
馮吉應了一聲先去了。
高國公把孩子交給穩(wěn)婆,看著穩(wěn)婆抱著孩子去后。
高庭眉頭微蹙道:“這個時辰了,懿王派人來做什么,莫不叫他瞧出什么,他對溶月一首很傾心。”
高國公從太師椅上站起來,理了理衣衫,波瀾不驚說道:“是福不是禍,是禍也躲不過,走吧。”
高國公父子來到正堂,卻見來的人是李束,于是依著禮數行一揖,請人入座,又命人上了茶,拱手道:“這個時辰了不知**管所來何事,可是五大王有何吩咐?”
李束拱手回禮,恭敬道:“國公爺客氣了。
我們大王對您敬愛有加。
您在朝堂上深明大義一首都是我們大王學習的典范。”
高國公立即謙虛道:“五大王真是抬舉老夫了,不知今日五大王是有何吩咐?”
李束溫和謙謹微笑道:“哪里是有什么吩咐,不過是今早大郎君送去的如意甚合我們大王心意。
這會子大王進宮去參加中秋家宴去了,臨去前特意打發(fā)小奴送來賀禮。”
說著,將身側的禮盒往前推了推,意味深長的說:“大王聽聞,府中‘少夫人’誕下雙生女,特送來一點薄禮。
這是剛入秋之時,陛下賞給我們大王的東平府進貢的阿膠,我們大王一首舍不得用,今個特命小奴送來,說是阿膠對產后調理最為有效。”
這一番話說的謙遜有禮,卻聽的高國公與高庭皆是如雷灌耳,驚愕失色。
標注:文中(1)選自李商隱的《代董秀才卻扇》一詩。
文中(2)選自蘇軾的《東欄梨花》一詩。
小說簡介
小編推薦小說《曉妝初過,沉檀輕注些兒個》,主角李束懿王情緒飽滿,該小說精彩片段非常火爆,一起看看這本小說吧:大昭,慶道八年,中秋。懿王府邸。這一日正逢中秋佳節(jié),府中總管李束忙得腳不沾地,一邊囑咐府中奴仆灑掃庭閣院落,為晚上府中女眷賞月做準備。另一邊親自督查仆役手中預備送往禁中陛下與各宮娘娘的禮品。他的主子懿王殿下是今上最寵愛的女子姜凌妃所生,亦是最得寵的皇子,可遺憾的是生母姜凌妃早逝,中宮孫皇后又有嫡皇子信王殿下。他的主子雖得圣寵,且不是皇長子,亦不是嫡皇子,處境不免如履薄冰。所選的禮品一定要精心挑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