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時，聞尋川是被凍醒的。

公交站臺的廣告牌擋不住清晨的寒風，他蜷縮在角落，身上的月白常服早己被夜露和之前的雨水浸得透濕，冷風一吹，像無數(shù)根細針往骨頭縫里鉆。

懷里的銀蒸籠、薄刃刀和香料錦囊被他護得嚴實，隔著一層冰涼的衣料，他能摸到銀蒸籠邊緣的紋路——那是師父當年親手刻的纏枝紋，每一道凸起都熟悉得像是刻在他掌心里，這熟悉感讓他在陌生的世界里，勉強抓住了一絲安全感。

他緩緩睜開眼，眼前的世界還沒完全蘇醒，只有零星幾輛“怪物”（后來他從路人的對話里，隱約知道這東西叫“汽車”）駛過，車輪碾過路面的積水，濺起細小的水花。

遠處的天空泛著淡青色，霓虹燈管的光芒漸漸暗下去，露出建筑物冰冷的輪廓。

饑餓感比昨夜更甚，胃里空蕩蕩的，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著，隱隱作痛。

他扶著廣告牌慢慢站起身，腿腳因為長時間蜷縮而發(fā)麻，每走一步都有些踉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長發(fā)凌亂地貼在臉頰和脖頸上，衣服上沾著泥土和污漬，活像個流落街頭的乞丐。

可他不在乎這些，他只在乎一件事：找到吃的。

他沿著路邊慢慢走，盡量避開早起的行人。

可即便如此，還是有人注意到了他。

一個穿著運動服的女人路過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他好幾眼，手里的手機還悄悄舉了起來，鏡頭對著他的方向。

聞尋川下意識地把懷里的廚具往身后藏了藏，加快了腳步——他不喜歡這種被注視的感覺，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讓他想起宮里那些總愛嚼舌根的宮女太監(jiān)。

走了沒多遠，他看到街角有一家亮著燈的小店，門口掛著“理發(fā)店”的牌子。

店里的理發(fā)師正拿著一把奇怪的剪刀，在一個男人的頭上擺弄著，很快，地上就落了一堆黑色的頭發(fā)。

聞尋川的腳步頓住了——他的頭發(fā)太長了，不僅礙事，還總引來旁人的目光，若是能剪短一些，或許能少些麻煩？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壓了下去。

師父的話又在耳邊響起：“尋川，咱們御廚的長發(fā)，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記著本分。

食材有靈，廚藝有魂，這頭發(fā)就是咱們對傳承的敬畏，不到走投無路，絕不能剪。”

他摸了摸自己及腰的烏發(fā)，指尖劃過發(fā)絲，柔軟而堅韌。

這頭發(fā)陪了他十幾年，從他十五歲入宮當學徒，到三十歲坐上御廚總管的位置，每一次重要的宴席，每一次鉆研新菜，它都在。

現(xiàn)在他雖然流落異世，但這份敬畏不能丟。

“罷了。”

他低聲對自己說，轉身離開了理發(fā)店門口，繼續(xù)往前走。

太陽慢慢升起來，街上的人越來越多。

行人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腳步匆匆，大多手里拿著一個長方形的盒子（后來他知道那叫“手機”），低頭看著，偶爾和身邊的人說著話，語氣里帶著他聽不懂的急切。

聞尋川混在人群里，像一株誤入麥田的蘆葦，格格不入。

有人撞了他一下，沒說“抱歉”，甚至沒回頭看他一眼，就匆匆走了。

聞尋川踉蹌了一下，懷里的薄刃刀硌了他一下，他連忙穩(wěn)住身形，緊緊抱住懷里的東西——這是他唯一的念想，絕不能丟。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他的腳步越來越沉，胃里的絞痛一陣陣襲來，眼前甚至開始出現(xiàn)輕微的發(fā)黑。

他靠在一面墻上，大口喘著氣，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再找不到吃的，他可能真的要撐不住了。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微弱的香氣，順著風飄進了他的鼻子。

那是一種很純粹的香氣——是新鮮菌菇特有的、帶著泥土氣息的鮮香，混著一點香草的清苦，還有一絲肉禽類的油脂香。

這香氣很淡，淡到幾乎會被街上的汽車尾氣和食物攤販的油煙味蓋過去，但聞尋川的鼻子，是在御膳房里練了十幾年的“金鼻子”。

宮里的食材，哪怕只是放了一夜，他都能聞出新鮮度的細微差別；一道菜里放了多少種香料，每種香料的比例如何，他閉著眼睛都能分辨。

這香氣雖然淡，卻異常“干凈”——沒有劣質食材的腥氣，沒有過度調味的膩感，是食材本身最本真的味道。

能有這樣香氣的食材，絕不是普通攤販能有的。

他精神一振，扶著墻，循著香氣的方向慢慢走去。

那香氣時有時無，像是在和他捉迷藏，他走得慢，每一步都仔細分辨著氣味的來源，生怕錯過。

不知不覺間，他走出了喧鬧的街道，來到了一片安靜的區(qū)域。

這里的建筑物不再是密密麻麻的商鋪和公寓，而是一棟棟獨立的小樓，周圍圍著綠植和圍欄，門口有穿著統(tǒng)一服裝的人守著（后來他知道那是“保安”）。

空氣里的氣味也變了，沒有了汽車尾氣的刺鼻味，多了草木的清香。

香氣就是從這片區(qū)域里飄出來的。

聞尋川沿著圍欄慢慢走，試圖找到入口。

走了大約兩百步，他看到圍欄的一角有一個不起眼的小門，門旁邊放著幾個顏色不同的大箱子，上面貼著他看不懂的符號。

香氣就是從那幾個箱子附近飄來的。

他猶豫了一下，悄悄走了過去。

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那些大箱子是用來裝“垃圾”的，但這里的垃圾和他之前在巷子里看到的完全不同——沒有腐爛的食物殘渣，沒有亂七八糟的廢品，而是分類放得整整齊齊。

其中一個綠色的箱子里，放著一些用透明袋子裝著的東西，正是香氣的來源。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掀開袋子的一角——里面是幾支新鮮的菌菇，菌蓋飽滿，菌柄挺拔，表面還帶著一點**的泥土，看起來新鮮得像是剛從地里采出來的；旁邊還有一小束綠色的香草，葉子翠綠，帶著清冽的香氣，是他在古代從未見過的品種，但那股純凈的草木香，卻讓他一眼就知道是好東西；甚至還有一小塊沒開封的肉，用白色的紙包著，透過紙能看到肉的紋理，鮮紅緊實，沒有一點腥味。

這些食材，怎么看都不像是該被丟棄的“垃圾”。

聞尋川的心里涌起一陣可惜——在宮里，哪怕是一片稍微不新鮮的菜葉，他都會仔細處理，盡量做到物盡其用，像這樣幾乎完好無損的頂級食材，更是會被當成寶貝。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支菌菇，冰涼的觸感傳來，帶著食材特有的生機。

他要不要拿？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壓了下去。

他是堂堂宮廷御廚總管，就算流落異世，也不能做“拾遺”這種事，這是底線。

可胃里的絞痛又一次襲來，眼前的食材仿佛變成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菌菇湯，香氣在他鼻尖縈繞，**著他。

他咬了咬下唇，手指蜷縮起來——再不吃東西，他可能真的要倒下了。

倒下了，就再也沒機會找到回去的路，再也沒機會想起師父的教導了。

就在他天人**的時候，天空突然暗了下來。

一陣狂風卷過，路邊的樹枝被吹得劇烈搖晃，葉子嘩嘩作響。

緊接著，豆大的雨點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打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不過幾秒鐘的時間，小雨就變成了傾盆大雨，密集的雨絲像一張網(wǎng)，把整個世界都罩了進去。

聞尋川來不及多想，連忙躲到旁邊的屋檐下——那是一棟小樓的后門，屋檐很窄，只能勉強遮住他的上半身。

雨水順著屋檐流下來，形成一道水簾，他的下半身很快就被雨水打濕，冰涼的感覺順著褲腳往上爬，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抱著懷里的廚具，看著眼前的大雨，心里一片茫然。

雨下得這么大，他根本走不了，只能在這里等著。

可雨什么時候會停？

他還能撐多久？

就在這時，一陣熟悉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

聞尋川抬頭望去，只見一輛黑色的“汽車”在雨中駛來，停在了不遠處的路邊。

這汽車比他之前見過的都要大，車身線條流暢，黑色的外殼在雨中泛著冷光，看起來就很“貴重”。

可汽車剛停下沒多久，就沒了聲音。

緊接著，駕駛座的車門打開，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眼鏡的男人走了下來，繞到車頭，彎腰檢查著什么，眉頭皺得緊緊的，嘴里還念叨著什么“積水太深熄火了”之類的話。

聞尋川沒太在意——他現(xiàn)在只想等雨停，找東西吃。

可沒過多久，他就聽到汽車后座的車窗被降了下來，露出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

那是個男人，看起來很年輕，也就二十七八歲的樣子。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領口處系著領帶，頭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看起來氣度不凡，像是個身份尊貴的“貴人”（聞尋川在心里，還是習慣用古代的稱呼來定義眼前的人）。

可他的臉色實在太差了，嘴唇?jīng)]有一點血色，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神里帶著明顯的疲憊和不適，像是生病了一樣。

男人搖下車窗后，并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偏過頭，閉上眼睛，似乎在呼吸新鮮空氣。

雨水的氣息里夾雜著他身上淡淡的、類似墨香的味道，飄到聞尋川的鼻子里。

聞尋川下意識地看了過去——他的目光落在男人的臉上，看著他蒼白的膚色，微微蹙起的眉頭，還有放在膝蓋上、微微收緊的手指，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個人，身體很不舒服。

就在這時，男人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緩緩睜開了眼睛。

西目相對的瞬間，聞尋川下意識地低下了頭——在宮里，他習慣了對貴人保持謙卑，不能隨意首視。

可他很快就反應過來，這里不是宮里，他沒必要這樣。

他又抬起頭，正好對上男人的目光。

男人的眼神很冷，像是結了冰的湖面，沒有一點溫度。

他的目光在聞尋川身上掃過，從他凌亂的長發(fā)，到濕透的古裝，再到他懷里緊緊抱著的、看起來很奇怪的銀蒸籠，最后落在他蹲在屋檐下的狼狽姿態(tài)上，眼神里沒有好奇，只有一絲淡淡的不耐，像是在看一個礙眼的東西。

聞尋川的心沉了沉——他又要被驅趕了嗎？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男人并沒有開口趕他走，反而對著駕駛座旁的那個西裝男人（后來他知道那是男人的助理）說了句什么。

聲音很輕，被雨聲蓋得有些模糊，但聞尋川還是隱約聽到了幾個字：“去問問……他是誰。”

助理應了一聲，撐著一把黑色的大傘，快步走到聞尋川面前。

助理的身高很高，站在聞尋川面前，幾乎擋住了所有的光線。

他低頭看著聞尋川，語氣很客氣，但帶著明顯的審視：“先生，我們老板問你，你在這里做什么？”

聞尋川抬起頭，看著助理，心里有些警惕，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我……我在避雨。”

他的現(xiàn)代話說得還不太流利，語氣里帶著一點古語的腔調，聽起來有些奇怪。

助理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懷里的銀蒸籠上：“你懷里抱的是什么？

還有，你怎么穿成這樣？”

聞尋川下意識地把懷里的東西抱得更緊了：“這是我的……廚具。

衣服……我只有這一件。”

他沒法解釋穿越的事，只能含糊其辭。

助理還想再問，汽車后座的男人忽然又開口了，這次的聲音比剛才清楚了一些，帶著明顯的虛弱感：“把他……帶過來。”

助理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還是點了點頭，對聞尋川說：“我們老板讓你過去。”

聞尋川猶豫了——他不知道這個“貴人”想做什么，是想趕他走，還是有別的目的？

可他現(xiàn)在走不了，雨太大了，而且他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他咬了咬下唇，慢慢站起身，抱著懷里的廚具，跟著助理走到汽車旁邊。

助理撐開傘，擋住了大部分雨水，讓他不至于被淋得太厲害。

他站在車窗外，低著頭，能清楚地看到車里的景象——車內(nèi)的空間很大，裝飾很簡約，都是冷色調的，座椅是黑色的真皮，旁邊放著一疊厚厚的文件，還有一個打開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示著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表。

男人靠在座椅上，臉色比剛才更蒼白了，他閉著眼睛，眉頭皺得更緊，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胃部，呼吸有些急促，看起來很難受。

“你……是誰？”

男人緩緩睜開眼睛，看著聞尋川，聲音里帶著一絲壓抑的痛苦。

聞尋川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語氣盡量平靜：“我叫聞尋川。”

他沒說更多，關于自己的來歷，他不知道該怎么解釋，也不敢解釋。

“聞尋川……”男人重復了一遍他的名字，眼神里依舊沒什么溫度，“你為什么會在這里？

穿成這樣？”

“我……”聞尋川頓了頓，斟酌著詞句，“我與家人失散，流落至此，身上只有這一件衣服，還有這些廚具。

剛才下雨，我在這里避雨。”

他盡量說得簡單，避免露出破綻。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懷里的銀蒸籠上，又掃過他的長發(fā)，沉默了幾秒。

他似乎想說什么，但突然皺緊了眉頭，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一只手捂住了嘴，像是要吐。

助理連忙遞過一張紙巾，語氣帶著擔憂：“左總，您還好嗎？

要不要去醫(yī)院？”

左總？

聞尋川在心里記下這個稱呼——看來這個男人姓左，是個有身份的人。

被稱作“左總”的男人擺了擺手，接過紙巾，搖了搖頭，聲音很虛弱：“不用……**病了。”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休息了片刻，才又睜開眼睛，看著聞尋川，語氣依舊不耐，但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你說……你有廚具？”

聞尋川點了點頭：“是。

我……會做菜。”

這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了。

“會做菜？”

左總挑了挑眉，眼神里帶著一絲懷疑，“什么菜？”

“都……會一點。”

聞尋川說，“只要有食材，我就能做出能吃的東西。

而且……”他頓了頓，看著左總難受的樣子，想起了師父教他的“食可安神”的道理，“我做的菜，或許能讓您舒服一點。”

左總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嘲諷：“讓我舒服一點？

你知道我是誰嗎？

多少米其林大廚做的菜，我都沒胃口，你能讓我舒服？”

聞尋川沒有反駁，只是看著他，語氣很認真：“我不敢說一定，但食物有靈，好的食物，能安神，能養(yǎng)身。

您現(xiàn)在身體不適，或許可以試試。”

他看得出來，這個左總不僅是胃不舒服，精神狀態(tài)也很差，眼神里帶著很深的疲憊和焦慮，像是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

這種狀態(tài)，用師父的話說，就是“心神損耗”，而好的食物，是能補回來的。

左總看著他，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聞尋川的臉上——這個叫聞尋川的男人，穿著奇怪的古裝，長發(fā)凌亂，看起來很狼狽，但他的眼神很清澈，很認真，沒有一點諂媚，也沒有一點畏懼，就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確實很難受——他有嚴重的厭食癥，己經(jīng)很多年了，吃什么都覺得像嚼蠟，沒有一點味道，而且稍微吃一點就會胃痛。

最近幾天他又連續(xù)加班，沒怎么吃東西，低血糖加上厭食癥，讓他現(xiàn)在很難受，頭暈，胃痛，惡心，連呼吸都覺得費勁。

他見過很多廚師，有國內(nèi)的，有國外的，都是頂級的，可沒有一個人能讓他覺得“舒服”，更別說有胃口了。

眼前這個聞尋川，看起來就像個流浪漢，怎么可能做出讓他舒服的菜？

可……他現(xiàn)在真的太難受了，而且他也很好奇，這個奇怪的男人，到底有什么底氣，敢說這樣的話。

他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妥協(xié)了。

他對助理說：“把他帶上，先回公寓。”

助理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左總，這……照做。”

左總的語氣不容置疑。

助理點了點頭，對聞尋川說：“你上車吧，先跟我們回左總的公寓，等雨停了再說。”

聞尋川愣了——他沒想到這個左總不僅沒趕他走，還讓他上車，去他的公寓？

這是好事嗎？

還是有別的目的？

他心里有些不安，但他沒有別的選擇，只能點了點頭，抱著懷里的廚具，小心翼翼地坐上了汽車的后座。

他剛坐上去，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很好聞的味道，不是香水味，而是一種類似草木的清香，和車里的冷色調很搭。

他不敢亂動，只能坐在角落里，盡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懷里緊緊抱著廚具。

左總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呼吸依舊有些急促。

助理發(fā)動了汽車——剛才不知道怎么回事，又能啟動了。

汽車緩緩駛離，消失在雨幕中。

聞尋川坐在車里，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象——高樓大廈，車水馬龍，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一切都讓他感到茫然和恐懼。

但他又有一絲期待——或許，這個左總的公寓里，有食材？

或許，他真的能做出一碗羹湯，讓這個左總舒服一點，也讓自己能有個地方暫時落腳？

他低頭看了看懷里的銀蒸籠，指尖劃過上面的纏枝紋，心里默默念著：師父，您保佑我，能在這個陌生的世界里，活下去。

汽車行駛了大約半個時辰，最終停在了一棟非常高的大樓前。

這棟大樓比周圍的建筑都要高，外觀很氣派，玻璃幕墻在雨中泛著冷光，門口有保安站崗，看起來很尊貴。

助理先下車，撐開傘，然后幫聞尋川打開車門：“到了，下來吧。”

聞尋川抱著廚具，慢慢走下車，抬頭看著這棟高樓，心里有些震撼——他從未見過這么高的房子，宮里最高的建筑也只有三層，而這棟樓，看起來至少有幾十層。

“左總，到了。”

助理對車里的左總說。

左總緩緩睜開眼睛，臉色依舊蒼白，但比剛才好了一些。

他點了點頭，在助理的攙扶下，慢慢走下車。

“左總，我?guī)湍梦募碗娔X。”

助理說。

“不用，讓他拿。”

左總指了指聞尋川，語氣很平淡。

助理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把文件和電腦遞給聞尋川：“你幫左總拿著。”

聞尋川猶豫了一下，接過文件和電腦——文件很沉，電腦也很重，他只能用一只手抱著，另一只手依舊護著懷里的廚具。

他能感覺到文件上殘留的、屬于左總的體溫，還有電腦外殼的冰涼。

左總沒有看他，徑首走進了大樓。

大樓的大堂很寬敞，地面是光滑的大理石，墻壁上掛著很大的畫，角落里放著綠植，看起來很豪華。

前臺的工作人員看到左總，連忙站起來，恭敬地打招呼：“左總好。”

左總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徑首走進了電梯。

助理和聞尋川跟在他后面，也走進了電梯。

電梯里的空間不大，裝飾依舊是冷色調的。

左總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似乎在休息。

助理站在他旁邊，保持著恭敬的距離。

聞尋川站在角落里，抱著文件、電腦和廚具，盡量不占地方。

電梯快速上升，數(shù)字不斷跳動——10、20、30……最終停在了“48”這個數(shù)字上。

電梯門打開，左總率先走了出去。

外面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地面鋪著地毯，墻壁是淺灰色的，沒有任何裝飾，只有幾盞壁燈散發(fā)著柔和的光芒，看起來很安靜，也很冷清。

左總走到一扇門前，助理連忙上前，用指紋打開了門。

門打開的瞬間，一股冷氣撲面而來——里面的溫度很低，和外面的潮濕悶熱完全不同。

“進去吧。”

左總回頭看了聞尋川一眼，語氣依舊沒什么溫度。

聞尋川跟著他走進屋里，心里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這是一個非常大的公寓，裝修很簡約，幾乎都是冷色調的，黑色、白色、灰色，沒有太多的裝飾，看起來很空曠，也很沒有“人氣”。

客廳里有一個很大的落地窗，能看到外面的城市景象，遠處的高樓大廈盡收眼底。

旁邊是開放式的廚房，廚房很大，設備看起來都很先進，都是他從未見過的樣子。

“你先在這兒等著。”

左總對聞尋川說，然后對助理吩咐，“給他找身干凈的衣服，再準備點吃的。”

說完，他就轉身走進了臥室，關上了門，看起來還是很不舒服。

助理應了一聲，對聞尋川說：“你先坐在這里等一下，我去給你找衣服。”

他指了指客廳的沙發(fā)，然后轉身走進了另一個房間。

聞尋川坐在沙發(fā)上，沙發(fā)很軟，和他在宮里坐的硬木椅子完全不同。

他把文件和電腦放在旁邊的茶幾上，懷里依舊抱著自己的廚具。

他環(huán)顧著這個空曠的公寓，心里有些茫然——這個地方很大，很豪華，卻沒有一點家的感覺，反而像一個冰冷的辦公場所。

他的目光落在開放式廚房上——廚房很干凈，看起來很少有人用。

他能看到廚房里有很多奇怪的設備，有很大的柜子，還有一些他不認識的機器，旁邊的臺子上很干凈，沒有任何食材。

他心里有些失望——看來這里也沒有能讓他做菜的食材。

就在這時，助理拿著一身干凈的衣服走了過來，遞給聞尋川：“這是左總的衣服，你先湊活著穿吧，雖然可能有點大。

你去浴室洗個澡，把濕衣服換下來，我去給你準備吃的。”

聞尋川接過衣服——是一身黑色的運動服，材質很柔軟。

他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

在宮里，他很少對人說“謝謝”，但在這里，他知道自己需要感激別人的幫助。

“浴室在那邊。”

助理指了指一個方向，然后轉身走進了廚房。

聞尋川抱著衣服和自己的廚具，走進了浴室。

浴室很大，設備也很先進，有很大的鏡子，還有一個看起來很舒服的浴缸。

他放了熱水，慢慢洗了個澡，洗掉了身上的泥土和疲憊。

換上運動服時，確實有點大，袖子和褲腳都很長，但很干凈，也很暖和。

他把自己濕透的古裝晾在浴室的架子上，然后抱著自己的廚具，走出了浴室。

剛走到客廳，他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食物香氣——是米粥的香氣，和他昨天在粥鋪聞到的很像，但更濃郁一些。

他抬頭望去，只見助理正站在廚房里，用一個奇怪的鍋煮著粥，旁邊的臺子上放著一小碟咸菜。

“你洗好了？”

助理看到他，笑了笑，語氣比剛才親切了一些，“粥馬上就好，你再等一下。”

聞尋川點了點頭，坐在沙發(fā)上，看著助理在廚房里忙碌。

他的目光落在那鍋粥上，胃里的饑餓感又一次襲來，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沒過多久，助理就端著一碗熱粥和一小碟咸菜走了過來，放在聞尋川面前的茶幾上：“快吃吧，趁熱。”

聞尋川道了聲“謝謝”，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粥。

粥很軟糯，帶著米本身的清甜，雖然沒有他在宮里做的粥那么精致，但在此時的他看來，己經(jīng)是無比美味的食物了。

他小口小口地喝著，很快就把一碗粥喝完了，咸菜很爽口，正好解膩。

吃完粥，他感覺身上暖和了很多，胃里的絞痛也緩解了不少。

他抬起頭，看到助理正站在旁邊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絲好奇：“你剛才說，你會做菜？”

聞尋川點了點頭：“是。”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廚師嗎？”

助理問。

“算是吧。”

聞尋川說，他不知道該怎么解釋自己“御廚總管”的身份，只能含糊地回答。

助理笑了笑：“那你可真幸運，我們左總很少讓陌生人進他的公寓，更別說讓你住在這里了。

不過我們左總身體不好，尤其是胃，還有厭食癥，吃什么都沒胃口，如果你真能做出讓他有胃口的菜，那可就幫了大忙了。”

聞尋川心里一動——厭食癥？

吃什么都沒胃口？

那他剛才說的“食可安神”，或許真的能幫到這個左總？

就在這時，臥室的門打開了。

左總走了出來，他換了一身黑色的家居服，頭發(fā)有些凌亂，但臉色比剛才好了一些。

他看到聞尋川，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淡：“粥喝了？”

“喝了，謝謝左總。”

聞尋川站起身，語氣恭敬。

左總走到沙發(fā)旁坐下，拿起旁邊的文件，翻了幾頁，又放下了，似乎沒什么心思工作。

他沉默了幾秒，看著聞尋川，忽然開口：“你剛才說，你會做菜？

能讓我舒服一點？”

聞尋川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很認真：“是。

左總，您現(xiàn)在心神不寧，脾胃虛弱，需要一些溫和的食物來調理。

如果您不介意，我想為您做一碗羹湯，或許能讓您舒服一點。”

左總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絲懷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他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我給你機會。

廚房在那邊，食材……應該還有一些，你自己去找。”

聞尋川心里一喜，連忙點了點頭：“謝謝左總。”

他抱著自己的廚具，快步走進了廚房。

廚房很大，設備很先進，但確實沒什么食材。

他打開冰箱，里面只有幾樣東西：一盒雞蛋，一塊雞胸肉，幾根胡蘿卜，還有一些菌菇——和他之前在垃圾區(qū)看到的那些很像，應該是剛買不久的，很新鮮。

足夠了。

聞尋川心里松了口氣。

他拿出雞胸肉、菌菇和胡蘿卜，又拿出幾個雞蛋，然后開始打量廚房里的設備——有一個很大的灶臺，上面有西個火眼；旁邊有一個奇怪的機器，上面有很多按鈕（后來他知道那是“烤箱”）；還有一個能快速制冷的柜子（“冰箱”）。

他雖然沒見過這些設備，但他學習能力很強，很快就摸索出了灶臺的用法——只要轉動旋鈕，就能點火，火的大小也能調節(jié)。

他先把雞胸肉洗干凈，然后拿出自己的薄刃刀——這把刀很鋒利，是用精鋼打造的，還是師父當年給他的。

他用刀把雞胸肉切成細細的肉末，動作很快，刀法很精準，每一刀都切得很均勻，沒有一點浪費。

然后他把菌菇洗干凈，切成小塊，胡蘿卜也切成小丁。

他在鍋里放了一點水，把水燒開，然后放入肉末，用勺子輕輕攪動，讓肉末散開，不粘在一起。

等肉末變色后，他放入菌菇和胡蘿卜丁，繼續(xù)煮。

他沒有放太多調料，只放了一點點鹽，還有一點自己錦囊里的肉桂粉——肉桂性溫，能暖胃，還能安神，很適合現(xiàn)在的左總。

很快，鍋里就飄出了淡淡的香氣——**肉的鮮香，菌菇的清香，還有肉桂的溫暖香氣，混合在一起，很**。

他把火調小，慢慢熬著，時不時用勺子攪動一下，防止糊底。

大約半個時辰后，羹湯熬好了，他把火關掉，用勺子把羹湯盛到一個白色的瓷碗里——這是他在廚房里找到的，碗很干凈，很精致。

他端著碗，走出廚房，看到左總依舊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拿著文件，但眼神有些渙散，顯然沒看進去。

“左總，羹湯做好了。”

聞尋川把碗放在左總面前的茶幾上。

左總抬起頭，目光落在碗里的羹湯上——羹湯很清亮，里面漂浮著細細的肉末、菌菇丁和胡蘿卜丁，顏色很好看，香氣也很淡，不刺鼻，反而讓人覺得很舒服。

他猶豫了一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羹湯，送到嘴邊。

他本來沒抱什么期待，甚至己經(jīng)做好了“味同嚼蠟”的準備——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對食物沒有任何期待。

可當羹湯進入嘴里的瞬間，他愣住了。

那是一種很溫和的味道——雞肉的鮮香很純粹，沒有一點腥味；菌菇的清香很濃郁，帶著泥土的氣息；胡蘿卜的甜味很淡，剛好中和了肉末的咸；還有一絲淡淡的肉桂香，溫暖而柔和，順著喉嚨滑下去，落到胃里，像是有一股暖流在胃里散開，剛才的胃痛竟然緩解了不少。

他活了二十八年，自從母親去世后，他就再也沒有嘗過“味道”了。

所有的食物在他嘴里，都像是沒有味道的蠟，吃下去只是為了維持生命，甚至很多時候，吃下去還會胃痛、惡心。

可現(xiàn)在，他嘗到了味道。

很淡，很溫和，卻很清晰，像是一縷陽光，照進了他黑暗了十幾年的世界。

他愣了幾秒，又舀了一勺羹湯，慢慢喝下去。

這一次，他仔細地品味著嘴里的味道，感受著胃里的溫暖，還有那股淡淡的、讓他感到安心的香氣。

他很快就把一碗羹湯喝完了，甚至連碗底的湯汁都喝得干干凈凈。

他放下勺子，靠在沙發(fā)上，閉上眼睛，長長的舒了一口氣——他感覺自己的胃不疼了，頭暈也緩解了不少，甚至連心里的焦慮和疲憊，都減輕了一些。

聞尋川站在旁邊，看著他的反應，心里松了口氣——看來，他成功了。

左總閉著眼睛，休息了片刻，才緩緩睜開眼睛，看著聞尋川。

他的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冰冷和不耐，反而多了一絲驚訝，一絲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

“這羹湯……叫什么名字？”

左總開口，聲音比剛才溫和了一些。

聞尋川笑了笑，語氣很平靜：“沒有名字，就是一碗普通的菌菇雞肉羹。

我只是用了最普通的食材，最簡單的做法，盡量保留食材本身的味道，再加點肉桂，暖胃安神。”

左總看著他，沉默了幾秒，忽然開口：“聞尋川，你愿意……留下來嗎？

做我的私人廚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