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南京的雨停了，空氣里帶著潮濕的泥土氣息。

宋馨起床時，眼底還帶著未消的紅痕，她對著鏡子，仔仔細(xì)細(xì)描了眉，涂了點(diǎn)淡淡的胭脂，遮住了臉上的蒼白。

下樓時，顧晏辰己經(jīng)在客廳等她了，手里拿著一束新鮮的白玫瑰。

看到宋馨，他笑著站起身：“阿馨，早。

這是給你的。”

宋馨接過白玫瑰，花瓣上還帶著露珠，清香撲鼻。

她知道顧晏辰的心意，心里卻有些愧疚：“謝謝你，晏辰。

不過今天……我可能不能陪你去看電影了。”

顧晏辰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fù)了溫和：“怎么了？

有急事？”

“嗯，我想去‘聽雨軒’聽?wèi)颉！?br>
宋馨小聲說，不敢看他的眼睛。

顧晏辰沉默了幾秒，然后點(diǎn)了點(diǎn)頭：“好，我陪你去。”

“不用了，你不是想看那部新上映的電影嗎？

我自己去就好。”

宋馨說。

“電影什么時候看都可以，陪你更重要。”

顧晏辰說，語氣很認(rèn)真。

宋馨心里更愧疚了，卻也知道自己拗不過他，只好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謝謝你。”

兩人一起坐車去了“聽雨軒”。

戲樓里己經(jīng)坐了不少人，大多是穿著長衫馬褂的男人和穿旗袍的女人，三三兩兩地聊著天，嗑著瓜子，氣氛很熱鬧。

顧晏辰找了個二樓的雅座，視野很好，能清楚地看到樓下的戲臺。

他點(diǎn)了宋馨喜歡吃的桂花糕和碧螺春，然后看著她：“你今天想聽哪出戲？”

“我聽說今天有《桃花扇》，想聽這個。”

宋馨說，她記得沈硯之以前很喜歡《桃花扇》，說里面的李香君有風(fēng)骨。

“好。”

顧晏辰叫來伙計(jì)，點(diǎn)了《桃花扇》。

沒過多久，戲就開演了。

鑼鼓聲響起，戲子們穿著華麗的戲服，粉墨登場。

宋馨的目光卻沒有落在戲臺上，而是一首盯著戲臺旁邊的琴師位置——沈硯之就坐在那里，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衫，抱著琵琶，低著頭，手指在琴弦上撥動著。

他的動作很熟練，琵琶聲悠揚(yáng)婉轉(zhuǎn)，和戲子的唱腔配合得天衣無縫。

可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看著琴弦，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像。

宋馨看著他，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樣。

她想起以前在金陵大學(xué)，他偶爾會在課后給學(xué)生們彈琵琶，彈的也是《桃花扇》，那時他的眼神里有光，嘴角帶著淡淡的笑，和現(xiàn)在判若兩人。

“在看什么？”

顧晏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宋馨回過神，趕緊收回目光：“沒什么，看琴師彈得挺好的。”

顧晏辰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沈硯之，眼神里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卻沒有多說什么，只是給她夾了一塊桂花糕：“嘗嘗，這家的桂花糕很有名。”

宋馨拿起桂花糕，放在嘴里，卻覺得沒什么味道。

她的心思，全在沈硯之身上。

戲演到一半，沈硯之起身去**休息。

宋馨看到了，也趕緊站起來：“晏辰，我去趟洗手間。”

“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

宋馨說完，快步走下樓，朝著**的方向跑去。

**很亂，堆滿了戲服和道具，幾個戲子正在補(bǔ)妝，看到宋馨，都好奇地看著她。

宋馨不管這些，西處張望著，終于在一個角落看到了沈硯之。

他靠在墻上，手里拿著一個水囊，正在喝水。

陽光從窗戶里照進(jìn)來，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輪廓。

“沈先生。”

宋馨輕聲喊他。

沈硯之轉(zhuǎn)過身，看到是她，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恢復(fù)了平靜。

他放下水囊，轉(zhuǎn)身就要走。

宋馨趕緊攔住他：“沈先生，你別走！

我有話要問你！”

“小姐，我都說了，你認(rèn)錯人了。”

沈硯之的語氣很淡，甚至沒有看她。

“我沒有認(rèn)錯！”

宋馨的聲音有些激動，“你就是沈硯之！

你告訴我，你為什么不認(rèn)我？

是不是發(fā)生了什么事？

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沈硯之沉默了幾秒，然后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復(fù)雜，有痛苦，有無奈，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決絕。

他輕輕嘆了口氣：“小姐，我真的不是你要找的人。

你別再糾纏我了，對你，對我，都不好。”

“糾纏？”

宋馨的眼眶紅了，“我只是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只是想知道你為什么突然消失，這也算糾纏嗎？”

“我過得很好，謝謝關(guān)心。”

沈硯之的語氣依舊很淡，“如果沒別的事，我先走了。”

他繞過宋馨，就要走。

宋馨急了，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你告訴我！

你是不是加入了地下黨？

是不是被通緝了？

所以才不敢認(rèn)我？”

沈硯之的身體僵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警惕起來。

他猛地甩開宋馨的手，語氣里帶著一絲冰冷：“小姐，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

這種話要是被別人聽到了，對你沒好處！”

宋馨被他甩得后退了幾步，差點(diǎn)摔倒。

她看著他冰冷的眼神，心里疼得厲害。

她知道，自己猜對了，他果然有苦衷。

“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宋馨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我只是想幫你，沈先生，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我都想幫你。”

沈硯之看著她，眼神里閃過一絲動容，可很快又被冰冷覆蓋。

他搖了搖頭：“不用了，我自己的事，自己會處理。

你走吧，別再來這里了。”

說完，他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深處，再也沒有回頭。

宋馨站在原地，眼淚掉了下來。

她知道，他是為了她好，怕連累她，可她還是覺得難過。

她想幫他，卻不知道該怎么做。

就在這時，顧晏辰走了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背：“阿馨，沒事吧？”

宋馨轉(zhuǎn)過身，看到顧晏辰，趕緊擦干臉上的淚水：“我沒事，就是……有點(diǎn)不舒服。”

顧晏辰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他沒有追問，只是扶著她：“我們回去吧。”

“嗯。”

兩人走出“聽雨軒”，陽光很刺眼，宋馨卻覺得渾身發(fā)冷。

她靠在顧晏辰的肩膀上，小聲說：“晏辰，對不起，讓你陪我來這里，還讓你看到我這個樣子。”

“傻瓜，跟我還客氣什么。”

顧晏辰說，輕輕拍著她的背，“不管發(fā)生什么事，我都會在你身邊。”

宋馨的心里暖暖的，卻也更加愧疚。

她知道，顧晏辰是個好人，可她的心里，始終裝著另一個人，一個她不知道該如何忘記，也不想忘記的人。

回到宋公館，宋馨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看著梳妝臺上的玉扳指，心里滿是迷茫。

她不知道該怎么辦，不知道該如何才能幫到沈硯之。

就在這時，她的丫鬟小翠敲門進(jìn)來：“小姐，外面有個先生送來了一封信，說是給您的。”

宋馨愣了一下，接過信。

信封上沒有署名，只有“宋馨親啟”西個字，字跡很潦草，卻讓她覺得有些熟悉。

她趕緊打開信封，里面只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別再來找我，忘了我，好好生活。

沈。”

是沈硯之的字跡！

宋馨的眼淚瞬間掉了下來，她緊緊握著那張紙條，心里像被刀割一樣疼。

他還是不肯認(rèn)她，還是要她忘記他。

可她怎么能忘記？

忘記那個在課堂上溫文爾雅的他，忘記那個在雨天給她撐傘的他，忘記那個讓她心動了整整三年的他。

宋馨把紙條貼在胸口，小聲說：“沈硯之，我不會忘記你，也不會放棄你。

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我都會陪在你身邊。”

而此時，沈硯之站在宋公館對面的巷子里，看著宋馨房間的窗戶，手里捏著一個空信封。

他知道，他這么做會讓她難過，可他別無選擇。

他不能連累她，不能讓她因?yàn)樗萑肴f劫不復(fù)的境地。

他轉(zhuǎn)身，消失在巷子里。

陽光灑在他身上，卻照不進(jìn)他心里的黑暗。

他知道，他和宋馨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三年的時光，還有一條無法跨越的鴻溝。

他們的未來，注定是一場悲劇，可他還是忍不住，會想起她，想起她在課堂上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遞給他桂花糕時羞澀的笑容。

南京的風(fēng)，帶著秦淮河的水汽，吹過大街小巷。

宋馨和沈硯之，一個在窗內(nèi)流淚，一個在巷外嘆息，咫尺天涯，卻再也無法靠近。

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就己經(jīng)充滿了悲傷和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