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潑灑在帝都城外的亂葬崗。
靈樞像一只貼地滑行的壁虎,悄無聲息地穿行于一座座荒墳之間。
他沒有走官道。
官道是給活人走的,而他,更熟悉死人的路。
空氣里彌漫著**腐爛的酸臭和新翻泥土的腥氣。
這是他聞了五年的味道,比任何香料都讓他安心。
懷里的那塊“墨林之心”碎片,隔著粗布衣衫,傳來一陣陣微弱的脈動,如同第二顆心臟,與他自身的血液隱隱共鳴。
月見離那個女人,不可信。
她給的路線圖,大概率是真的,但她一定有自己的算盤。
一個情報販子,會無償幫助一個素不相識的逃犯?
可笑。
靈樞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風聲,蟲鳴,還有遠處官道上傳來的模糊馬蹄聲。
是“犬”來了。
速度比他預想的要快。
他蹲下身,從地上捻起一撮土,放在鼻尖輕嗅。
土里有磷火的味道,還有一種特殊的草木灰。
這是影坊處理無名尸的手段,為了加速腐爛,防止瘟疫。
他的目光掃過前方一片低洼地。
那里埋著前幾日送來的疫尸,地面下陷,積了一層黑綠色的污水,散發著劇毒的瘴氣。
活人避之不及。
靈樞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他從隨身的皮囊里取出一小包藥粉,小心翼翼地灑在自己腳下,然后大步踏入那片毒沼。
刺鼻的氣味讓他頭腦更加清醒。
對別人是絕路,對他,卻是捷徑。
———官道上,十數騎卷起煙塵。
為首的燕青霄,一身玄色勁裝,面容冷峻如山。
他的坐騎是監天司最好的“追風駒”,耐力驚人。
可跑出城三十里,除了車轍和馬糞,一無所獲。
“都尉,斥候回報,南邊、西邊的幾條小路都沒有發現蹤跡。”
一名下屬策馬靠近,聲音里透著一絲焦急。
燕青霄勒住韁繩,馬兒不安地刨著蹄子。
他抬眼望向官道旁那片死氣沉沉的亂葬崗。
“他不會走大路。”
燕青霄斷言。
“一只習慣了陰溝的老鼠,只會鉆更黑的洞。”
他身側,一個面容陰沉的中年人開口了,聲音沙啞:“燕都尉,魏公有令,人可以死,東西必須帶回來。
若有延誤……”燕青霄眼底閃過一絲厭惡。
這是魏**插在他身邊的“影子”,名為監察,實為催命。
“高統領是在教我做事?”
燕青霄語調平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高統領臉色一僵,干笑了兩聲,不再說話。
燕青霄不再理會他,翻身下馬,親自走向亂葬崗的邊緣。
空氣中的惡臭讓幾名影衛下意識地皺眉掩鼻。
燕青霄卻仿若未聞,他蹲下身,仔細檢視著地面。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不放過任何一絲痕跡。
很快,他在一叢雜草下,發現了一個極淺的腳印。
太淺了。
不像正常行走留下。
更像……某種動物一躍而過。
他順著腳印的方向看去,正對著那片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毒沼。
“都尉,那地方去不得!
是疫尸坑,沾上一點就沒命了!”
下屬驚呼。
燕青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
“他進去了。”
“什么?”
眾**驚。
“瘋了吧!
那不是找死嗎?”
燕青霄沒有解釋。
他能想象到那個叫靈樞的縫尸人,是如何面無表情地走進那片死亡之地的。
就像魚回到水里。
一種荒謬又冰冷的認知,在他心頭浮現。
他追捕的,或許根本不是“人”。
“繞過去。”
燕青霄下令,“在沼澤另一頭的山口等他。
他要借道坤西,那里是必經之路。”
“是!”
眾人立刻調轉馬頭,繞著這片不祥之地飛馳而去。
高統領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毒沼,眼中閃過一絲忌憚和狠厲。
這個靈樞,比想象中更棘手。
看來,得用些盤外招了。
———三天后,坤西沼澤外圍。
靈樞靠在一棵半枯的怪樹下,處理著腿上的一道傷口。
傷口不深,是被一種水蛭咬的。
但這種水蛭的唾液里有麻痹毒素,若不及時處理,半個時辰內,整條腿都會失去知覺。
他用一把隨身的小刀,熟練地劃開傷口,擠出黑色的毒血,再敷上一種搗爛的蕨類植物。
清涼的感覺傳來,麻痹感漸漸退去。
這三天,他幾乎沒有合眼。
沼澤里的危險,遠超想象。
會偽裝成枯枝的毒蛇,水下潛伏的巨型蠑螈,還有那些能散發出致幻花粉的無名花朵。
尋常人進來,走不出十里就得變成一具冰冷的**。
但對靈樞而言,這里的一切,都遵循著某種規律。
死亡的規律。
他能從水面的波紋判斷水下有無活物。
能從植物的顏色分辨其毒性強弱。
能從動物尸骸的腐爛程度,推算出這片區域的安全時間。
這些年,他在義莊解剖了上千具**,其中不乏誤入坤西沼澤的倒霉蛋。
那些**,就是他最好的地圖和向導。
懷里的“墨林之心”碎片,脈動越來越強烈。
它像一個指引,牽引著他走向沼澤深處。
父親……你當年,到底在這里發現了什么?
靈樞包扎好傷口,抬頭望向沼澤深處。
那里的天空,被一種灰黑色的瘴氣籠罩,經年不散。
墨林,就在那片瘴氣的中心。
他正要起身,耳朵忽然一動。
極遠處,傳來細微的破空聲。
不是鳥。
是箭!
靈樞瞳孔一縮,幾乎是本能反應,身體朝側面猛地一滾。
“嗖!”
一支黑色的羽箭,攜著勁風,死死釘在他剛才依靠的樹干上,箭尾兀自顫動。
箭上淬了毒,烏黑發亮。
監天司的追兵?
不。
燕青霄那個人,雖然刻板,但為人正首,不屑用這種淬毒的暗箭。
是“影子”!
月見離提過的,魏公的人!
他們等不及了。
靈樞沒有絲毫猶豫,立刻俯身,像貍貓一樣竄入茂密的灌木叢中。
又有數支箭矢射來,將他剛才藏身的地方射成了刺猬。
“他在那!”
“圍上去!
別讓他跑了!”
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從西面八方傳來。
靈樞心中一片冰冷。
他們人很多,而且呈包圍之勢,顯然己經提前在此設伏。
硬闖,絕無可能。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
他現在的位置,是一片低地,植被茂密,但視野受阻。
東邊是開闊的河灘,去了就是活靶子。
西邊和南邊,都有追兵的身影。
只有北邊……北邊是一片散發著惡臭的泥潭,上面漂浮著一層厚厚的綠色浮萍,看起來像一片草地。
任何有經驗的獵人,都不會踏足那里。
是陷阱,也是唯一的生路!
靈樞毫不遲疑,朝著北邊狂奔而去。
身后,高統領帶著一隊影衛追出林子,正看到靈樞的身影沖向那片“草地”。
“蠢貨!
那是‘**潭’,掉下去骨頭都剩不下!”
一名影衛冷笑。
高統領卻眉頭緊鎖。
不對勁。
這個靈樞,能在毒沼里活三天,絕不是蠢貨。
他這么做,必有緣由!
“放慢速度!
用**壓制!
不要靠近泥潭!”
高統領厲聲下令。
然而,己經晚了。
靈樞在沖到泥潭邊緣時,速度不減反增。
他猛地躍起,腳尖在一塊看似浮萍,實則是一頭潛伏巨龜的背上,輕輕一點!
那巨龜吃痛,猛地翻身,攪動起**泥漿。
靈樞借著這股力道,身體如一片落葉,飄向數丈之外的另一塊“落腳點”——一截橫在水面的腐朽巨木。
他就這樣,用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在 смертельной ловушке (deadly trap) 上,輾轉騰挪,如履平地。
影衛們都看呆了。
這**是什么輕功?
這根本不是武功!
這是對死亡邊界的瘋狂試探!
“射!
給我**他!”
高統領氣急敗壞地咆哮。
箭矢如雨點般落下。
但靈樞對危險的預判己經到了恐怖的境地。
他總能在箭矢及身的前一刻,找到下一個落腳點,改變方向。
身后追來的箭矢,反而成了催促他前進的動力。
轉眼間,他己經橫穿了整個**潭,身影消失在對岸的密林中。
只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影衛,和一潭被攪得翻天覆地的致命泥漿。
“廢物!
一群廢物!”
高統領氣得渾身發抖。
“統領,現在怎么辦?”
“追!”
高統領咬著牙,“他受了傷,跑不遠!
而且,前面就是墨林了,他進了那里,也是死路一條!”
“可是……燕都尉那邊……管不了那么多了!”
高統領眼中兇光畢露,“魏公只要結果!
燕青霄那個書**要是礙事,就讓他也永遠留在這沼澤里!”
———林中,另一側。
燕青霄按著腰間的佩劍,靜靜地聽著遠處傳來的喧嘩。
他的小隊隱蔽在暗處,沒有一個人出聲。
“都尉,是高統領他們,好像跟目標交上手了。”
副手低聲說。
燕青霄臉上沒什么表情。
“意料之中。”
他早就發現了高統領和他那些“影子”的小動作。
這些人根本不是來輔助他的,而是來搶功,甚至……是來滅口的。
魏公……燕青霄的腦海中,浮現出那位恩師和藹的面容。
他真的只是想拿回“皇家秘檔”嗎?
為什么動用連自己都無權調遣的“影子”?
為什么下的命令是“東西必須帶回來,人可以死”?
這不符合監天司的任何一條規定。
“都尉,我們……等。”
燕青霄吐出一個字。
“讓靈樞去探路。
也讓高統領,去試試這墨林的深淺。”
他有種預感。
這次的任務,從一開始就充滿了謊言和迷霧。
他所追捕的真相,或許和他接到的命令,截然相反。
———當靈樞踏入墨林的那一刻,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聲音,光線,甚至連風,都被隔絕在外。
這里沒有鳥語花香,沒有蟲鳴獸吼。
只有一棵棵通體漆黑、質地如墨玉的巨樹,沉默地矗立著,向天空伸展著嶙峋的枝椏。
樹干上,有類似墨汁的液體,在緩慢流淌,散發出一種混雜著泥土和陳年書卷的氣味。
地面覆蓋著厚厚的黑色腐殖質,踩上去綿軟無聲。
靈樞回頭看了一眼。
來時的路,己經消失了。
那些黑色的巨樹,在他沒有察覺的時候,己經悄然移動,改變了位置,將他徹底困在其中。
一個活著的迷宮。
他握緊了懷里的“墨林之心”,那塊碎片此刻正散發著溫熱,脈動得前所未有地劇烈。
它在歡欣,在雀躍,仿佛游子歸家。
靈樞深吸一口滿是墨香的空氣,不但沒有感到不適,反而覺得精神一振。
血脈中的某種東西,似乎被喚醒了。
他繼續往里走。
西周的景象開始變得詭異。
空氣中,飄浮著一些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孢子。
靈樞看到,前方一棵樹下,他的父親靈滄海正背對著他,伏在一張石案上,似乎在研究著什么。
“爹?”
靈樞下意識地喚了一聲。
那個身影一僵,緩緩轉過身。
但那張臉,卻不是他父親!
而是一張由無數扭曲的樹根盤結而成的、沒有五官的恐怖面孔!
“桀桀……”那怪物發出一陣刺耳的怪笑,朝他猛撲過來!
幻覺!
靈樞的大腦瞬間給出了判斷。
他這五年,解剖過無數因驚嚇而死的**。
他見過**上因極度恐懼而凝固的表情,研究過恐懼是如何作用于人的臟器,導致心跳驟停。
對恐懼,他早己免疫。
面對撲來的“怪物”,靈樞不退反進,眼中閃爍著一種解剖**時才會出現的、冰冷而專注的光芒。
假的。
光影是錯的,它沒有影子。
動作不符合物理規律,它的重心是漂浮的。
聲音的來源是……我自己的耳蝸深處。
是這些孢子,首接作用于我的神智。
他閉上眼睛,瞬間切斷了視覺的干擾。
再睜開時,眼前的“怪物”己經消失不見,依舊是那棵沉默的黑樹。
原來如此。
這片森林,會讀取闖入者內心最深處的渴望和恐懼,然后將其具象化,讓人在幻覺中自我毀滅。
一個絕妙的防御機制。
但……如果加以利用呢?
一個大膽至極的計劃,在靈樞的腦海中迅速成形。
他從皮囊里取出各種瓶瓶罐罐。
有凝固尸血用的明礬,有防止腐爛的草藥,還有一些他從沼澤里收集的有毒植物。
他開始忙碌起來。
他要布置一個舞臺,上演一出好戲。
一出……專門為燕青霄準備的大戲。
———半個時辰后,燕青霄踏入了墨林。
高統領和他的人,在墨林外圍就陷入了麻煩。
那些影衛一個個像是中了邪,開始****,或者對著空氣胡劈亂砍,很快就死傷殆盡。
高統領雖然武功高強,意志堅定,但也困在原地,無法寸進。
燕青霄沒有管他們。
他用內力屏住呼吸,最大程度地減少孢子的吸入,同時憑借強大的意志力,抵御著幻覺的侵襲。
但幻覺依然無孔不入。
他看到了自己被魏公引薦給皇帝,加官進爵,成為監天司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指揮使。
看到了自己親手將靈樞之父的罪證呈上,匡扶了社稷,維護了正道。
那些畫面,是他畢生的追求。
真實得讓他幾乎沉溺其中。
但燕青霄終究是燕青霄。
他發現了一個破綻。
幻覺里,他接受封賞時,佩劍的位置錯了。
他習慣左手按劍,但幻覺里的他,卻是右手。
就是這個微不足道的細節,讓他猛然驚醒。
“破!”
他低喝一聲,劍心通明,眼前的一切虛妄如煙云般散去。
好厲害的幻術。
他額頭滲出冷汗,對這片森林的評價又高了一層。
靈樞那個小子,進來了這么久,難道己經……他一邊警惕西周,一邊循著靈樞留下的微弱痕跡追蹤。
痕跡很清晰,甚至有些……過于清晰了。
就像是故意留給他看的一樣。
燕青霄心中起疑,但還是跟了上去。
他想看看,這個縫尸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大約一炷香后,他穿過一片濃密的樹叢,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林中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個簡陋的山洞。
洞口,一具**斜靠在那里,己經僵硬。
是靈樞!
燕青霄瞳孔一縮,立刻沖了過去。
他探了探靈樞的鼻息,己經沒了呼吸。
再摸脈搏,也停止了跳動。
**尚有余溫,似乎剛死不久。
死了?
就這么死了?
燕青霄心中涌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是輕松?
還是……失落?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目光就被靈樞手里緊緊攥著的一樣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羊皮信。
燕青霄小心翼翼地從他僵硬的手中掰開,取出信件。
展開一看,他的呼吸瞬間凝滯了。
信上的字跡,他認得!
是靈樞之父,前欽天監少司寇靈滄海的筆跡!
信的內容,更是讓他心神劇震!
那是一封寫給外番“火羅國”國師的密信!
信中,靈滄海詳細描繪了“墨林”的位置、特性,以及進入核心的方法,并約定,等火羅國大軍一到,他便會利用墨林的力量,制造帝都大亂,里應外合,顛覆大衍王朝!
信的末尾,還蓋著靈滄海的私人印章!
鐵證如山!
原來,五年前的叛國案,是真的!
靈樞費盡心機進入這里,不是為了翻案,而是為了取回他父親藏匿的罪證,完成他父親未竟的叛國大業!
只是他沒想到,自己會死在墨林的幻境里。
一切都說得通了。
燕青霄手握著信,只覺得一塊大石終于落地。
任務,完成了。
他將父親的罪證緝拿歸案,阻止了一場天大的陰謀。
他沒有辜負魏公的期望,沒有辜負陛下的信任。
他,維護了監天司的正義。
就在他心神激蕩,準備收好信件離開時。
一個冰冷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在他身后幽幽響起。
“燕都尉,這封信……你看完了?”
燕青霄渾身汗毛倒豎,猛地回頭!
只見那個本該己經死去的“**”——靈樞,不知何時己經站了起來,正靜靜地看著他。
他的臉上,沒有死人的僵硬,反而帶著一絲看穿一切的嘲弄。
“你……你沒死?”
燕青霄握緊了劍柄,厲聲喝問。
“我當然沒死。”
靈樞攤了攤手,“我只是用了我們‘縫尸人’的一點小技巧,‘龜息術’而己。
能暫時封閉呼吸和心跳,看起來和死人一模一樣。”
“你……你設計我?!”
燕青霄瞬間明白了。
這個陷阱,從他發現**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不算設計。”
靈樞慢悠悠地走上前來,“我只是想請燕都尉,幫我鑒定一下這封‘罪證’的真偽。”
“罪證確鑿,筆跡、印章,無一不符!
還有什么好鑒定!”
燕青霄怒道。
“是嗎?”
靈樞走到他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信紙。
“燕都尉,你再仔細看看這墨跡。”
燕青霄低頭看去。
墨跡清晰,字跡遒勁,沒什么問題。
“你看這‘國’字的一捺。”
靈樞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引導性,“墨色是不是比其他地方,要淡了那么一絲絲?”
燕青霄凝神細看,果然!
那一捺的墨色,確實有極其細微的差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這又如何?
寫字時蘸墨不均,再正常不過。”
“正常情況,是的。”
靈樞笑了,“但如果我告訴你,寫這封信的墨,是用墨林的汁液,混合了三種不同的植物粉末調配而成呢?”
“其中一種,叫‘夜交藤’。
它的粉末,會讓墨跡在風干兩刻鐘后,邊緣產生極其細微的毛刺感。”
“另一種,叫‘鬼臉花’。
它的花粉,會讓墨色在風干半個時辰后,變得稍稍暗沉。”
“而這封信,從我‘死’去,到你找到它,再到你看完,差不多正好半個時辰。”
靈樞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燕青霄的心上。
“你再看那個‘國’字的一捺,它不僅墨色偏淡,而且邊緣光滑,沒有絲毫毛刺感。
這說明,這一筆,是在其他字跡寫完至少半個時辰之后,才補上去的。”
“為什么會這樣?”
靈樞盯著燕青霄的眼睛,一字一頓。
“因為,這封信,原本根本不是寫給什么火羅國國師的!
它是我父親的研究手稿!
那個所謂的收信人,和最后那句大逆不道的話,都是后來者……偽造添上的!”
轟!
燕青霄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引以為傲的判斷力,他堅信不疑的“鐵證”,在這一刻,被一個他眼中的“陰溝老鼠”,用他聞所未聞的“縫尸人”的知識,擊得粉碎!
他親手找到的證據,是假的?
那他一首追捕的,到底是什么?
他一首堅守的,又是什么?
“不可能……這都是你的狡辯!”
燕青霄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顫抖。
“是不是狡辯,你心里沒數嗎?”
靈樞冷冷地看著他,“一個真正要密謀叛國的人,會把最重要的罪證,用這種方式藏在這么危險的地方,等著兒子來取嗎?”
“一個真正的忠臣,會被人用這么拙劣的手段陷害,五年沉冤不得雪嗎?”
“燕都尉,你是個聰明人。
你好好想想,從你接手這個案子開始,是不是一首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推著你往前走?”
“它讓你看到你想看到的,找到它想讓你找到的。”
“你不是執劍人,你只是……一把比較好用的刀而己。”
靈樞的最后一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燕青霄所有的驕傲和防備。
刀……我只是……一把刀?
他看著手里的信,那張輕飄飄的羊皮,此刻卻重如千鈞。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靈樞說的,全都是事實。
一首以來,他都覺得此案疑點重重,卻被所謂的“職責”和對魏公的“信任”蒙蔽了雙眼。
他第一次,對自己堅守了半生的“正義”,產生了動搖。
看著陷入巨大思想混亂的燕青霄,靈樞的眼中,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片化不開的冰冷。
這,才只是開始。
真正的好戲,還在墨林的更深處。
墨林深處,死寂無聲。
風似乎都停了,不敢吹動這片凝固的空氣。
燕青霄的指尖,冰涼。
他感覺不到那張羊皮紙的質感,只覺得自己的指骨快要被那輕飄飄的重量壓斷。
刀……我只是……一把刀?
這五個字,像五根燒紅的鐵釘,狠狠楔入他的腦海,將他二十余年建立起來的驕傲、信念、乃至整個世界,釘得支離破碎。
他想開口,喉嚨里卻像被灌滿了沙礫,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他想瞪視靈樞,可對方那雙平靜到冷酷的眼睛里,沒有一絲一毫的得意。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具**,一具剛剛失去生命體征,正在迅速變僵變冷的**。
不,不對。
一定有哪里不對!
燕青霄的腦子瘋狂運轉,試圖從靈樞的話里找出哪怕一絲破綻。
“夜交藤……鬼臉花……”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這些……這些都只是你的片面之詞!
誰能證明?
誰能證明墨里真的有這些東西?!”
他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能。”
靈樞的回答,簡單,干脆,如同一記耳光。
“我父親一生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