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的晨霧還沒散盡,屠宰場的血腥味就裹著濕氣鉆進黑市巷。
阿明背著個鼓囊囊的布包,褲腳沾了圈泥點 —— 那是剛才穿過巷口血洼時濺的,布包里的紫檀木盒硌得他后背發疼,盒里是凱師傅連夜趕制的 “圣徒指骨”,底座貼著他按師傅吩咐畫歪的圣紋,指尖還殘留著沒擦干凈的銅屑。
“站住!
干什么的?”
張府后門的門房斜倚在門框上,煙桿在手里轉著圈,眼神像掃垃圾似的落在阿明身上。
少年攥緊布包帶,指節泛白,聲音有點發顫:“我、我是凱師傅的學徒,來給張老爺送…… 送圣物的。”
門房嗤笑一聲,吐掉煙蒂,領著他穿過栽滿石榴樹的后院。
廊下幾個穿綾羅綢緞的小妾正逗著鸚鵡,看見阿明粗布褂子上的補丁,捂著嘴笑起來:“你看那窮小子,背個破木盒還當寶貝,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
阿明低頭盯著石板路上的石榴花瓣,指甲掐進了布包袋里 —— 他知道這盒里是假圣物,可里面裝著能讓莉莉小姐多喝兩天藥的錢,比張府里任何一件真寶貝都金貴。
進了偏廳,管家周福正用銀簽挑著茶沫,桌上那尊銀質圣十字架的光晃得人眼暈 —— 那是去年張老爺給神殿捐了五百個金幣,教皇親賜的真圣物。
周福接過紫檀木盒,打開時動作慢得可意,手指在 “圣徒指骨” 上反復摩挲,眉頭突然皺起:“這紋線怎么歪歪扭扭的?
凱師傅以前做的可不是這樣。”
阿明心一緊,趕緊把凱教的話背出來:“周管家,師傅說這是按‘古圣物’樣式做的 —— 當年圣徒殉道時,十字架被敵人砍過,紋線本就不規整,太齊了反而像新造的假貨。”
他邊說邊偷偷觀察周福的臉色,見對方手指頓了頓,又補充道,“上次張老爺不是說,要找件‘有年頭的圣物’鎮宅嗎?
這指骨上的‘包漿’,師傅特意用香火熏了三天,您聞聞,還有煙火氣呢。”
周福把指骨湊到鼻尖聞了聞,又用指甲刮了點上面的 “圣油”—— 那是凱用蓖麻油摻赭石粉調的,聞著確實有股淡淡的煙火氣。
他沒嘗,只是點了點頭:“算他用心。”
從抽屜里摸出西十三個銅板,“老爺說上次的圣十字架做得好,多賞三個,讓凱師傅下次再用心些。”
阿明接過銅板,指尖被燙得發麻,連聲道謝。
跑出張府時,后院的鸚鵡還在叫 “貴客到”,他卻只想趕緊回作坊 —— 凱師傅還在等錢給莉莉小姐買藥,昨晚莉莉咳得厲害,帕子上的血漬比前幾天深了些。
回到作坊時,凱正坐在里屋床邊,用沾了溫水的布給莉莉擦手。
女孩的手瘦得只剩骨頭,指節泛青,昨晚咳了兩次,現在才勉強睡著。
看見阿明進來,凱抬起頭,眼底的***很明顯:“錢拿到了?
沒出什么事吧?”
“拿到了!
西十三個銅板!”
阿明把銅板倒在桌上,銅板滾得滿桌響,“周管家一開始挑刺,我按您教的話說,他就信了,還多給了三個賞錢呢!”
凱沒笑,只是把銅板一個個撿起來,數了一遍,加上之前攢的三十七個,一共八十個。
他起身走**架前,拖出那個裝著星骸碎片的木箱 —— 碎片比昨天亮了點,淡藍色的光在昏暗的作坊里像顆小星辰,是上個月他在遺忘沙漠邊緣撿的廢料,當時以為是普通石頭,后來發現用它磨過的假圣物,顏色會更像真的。
“你昨天碰這碎片時,除了發麻,還有別的感覺嗎?”
凱突然問。
阿明愣了愣:“沒有啊,就是指尖像過電,后來就沒感覺了。
怎么了師傅?”
凱沒回答,拿著碎片走進里屋,輕輕放在莉莉枕邊。
奇怪的是,碎片一靠近女孩,藍光就變成了柔和的淡青色,莉莉的眉頭慢慢舒展開,原本急促的呼吸也平穩了些。
“師傅,這石頭…… 好像能幫莉莉小姐!”
阿明湊過來,眼睛亮了。
凱蹲在床邊,摸了摸莉莉的額頭,燒退了點。
他想起昨晚莉莉說的 “夢里有暖光追我”,心里忽然有個念頭:這碎片或許和莉莉的病有關。
但他沒說,只是把碎片往女孩手邊挪了挪:“讓它在這放著,看看今晚怎么樣。”
傍晚時,莉莉醒了一次,能喝小半碗稀粥了。
她攥著星骸碎片,小聲說:“哥哥,這石頭好暖,像抱著小太陽。”
凱坐在床邊,看著妹妹難得露出的笑臉,心里又酸又澀 —— 他知道這碎片只能緩解,治不了根,神殿的 “圣愈圣油” 才是關鍵,可那東西在神殿藥房里,一小瓶就要五十個銅板,他現在只有八十個,頂多買一瓶半,根本不夠讓莉莉好起來。
“師傅,要不我們去黑市找老鬼問問?”
阿明突然說,“上次我去買木料,聽老鬼說他能弄到神殿的‘殘次圣油’,比藥房便宜一半,就是效果差點,說不定能幫莉莉小姐減輕點痛苦。”
凱點點頭 —— 現在只能這樣了。
他把銅板收進懷里,又把星骸碎片小心地放進莉莉的枕頭下:“你在這看著莉莉,我去趟老鬼那,很快回來。
要是莉莉醒了,就說我去買糖了。”
街頭巷尾的 “老鬼雜貨鋪” 總是關著半扇門,里面飄著股草藥和霉味。
老鬼是個駝背的老頭,頭發胡子全白了,眼睛卻亮得嚇人,看見凱進來,頭都沒抬,手里還在打磨一塊羊骨:“又來做假圣物?
這次要什么材料?
羊骨還是銅粉?”
“我要殘次圣油,能治咳血的那種。”
凱首接說,把懷里的銅板掏出來,放在柜臺上,“我只有八十個,能買多少?”
老鬼這才抬頭,掃了眼銅板,又看了看凱的臉色 —— 凱的左食指缺了半截,是三年前偷練圣物刻印術被神殿祭司烙的,老鬼當年還幫他處理過傷口。
“**妹的病又重了?”
他沒等凱回答,從柜臺下摸出個小陶瓶,瓶身上沒有標簽,“這里面有半兩,是神殿藥庫挑剩下的,雖然摻了點水,但比外面的劣質藥管用。
五十個銅板,不能再少了 —— 我也是冒著被神殿抓的風險弄來的。”
凱咬咬牙,拿出五十個銅板遞過去。
接過陶瓶時,老鬼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個老頭:“最近別接神殿的活,尤其是溫主教的 —— 那人心黑得很,前幾天城南的李鐵匠給他做了件‘圣十字架’,第二天就被騎士團抓了,說是‘褻瀆圣物’,至今沒出來。”
凱心里一沉:“溫主教?”
“就是神殿里穿紅袍的那個,聽說下月初要給他侄女辦圣儀,正到處找工匠做‘稀有的圣物’呢。”
老鬼松開手,又低頭打磨羊骨,“你自己小心點,別為了錢把命搭進去 —— **妹還等著你呢。”
凱沒再多說,拿著陶瓶快步回作坊。
路上,他總覺得老鬼的話像塊石頭壓在心里 —— 神殿的人從不來黑市找偽造師做圣物,除非是要做見不得人的事。
可一想到莉莉蒼白的臉,他又只能把擔憂壓下去:只要能救妹妹,就算是溫主教的活,他也得接。
回到作坊時,天己經黑了,阿明正坐在里屋門口,借著油燈的光磨銅粉。
看見凱回來,他趕緊站起來:“師傅,莉莉小姐醒了一次,問你什么時候回來,我按你說的,說你去買糖了。”
凱走進里屋,莉莉還沒睡,正攥著星骸碎片,眼睛盯著門口。
看見凱進來,她笑了笑:“哥哥,你回來啦!
糖呢?”
凱心里一酸,從懷里摸出兩個銅板 —— 那是他剩下的錢里,特意留出來給莉莉買糖的。
“明天再去買,今天太晚了,糖鋪關門了。”
他把陶瓶拿出來,“我買了藥,喝了就能不咳了。”
莉莉點點頭,沒追問糖的事,只是乖乖地張開嘴,讓凱把圣油倒進嘴里。
圣油有點苦,莉莉皺了皺眉,卻還是咽了下去。
凱坐在床邊,看著妹妹慢慢睡著,手里攥著剩下的三十個銅板,心里暗暗盤算:要是溫主教真來找他做圣物,不管多危險,他都要接 —— 他需要錢,需要讓莉莉好起來。
夜漸漸深了,黑市的狗叫聲漸漸停了,只有作坊里的油燈還亮著。
凱坐在桌邊,拿出老鬼給的殘次圣油,倒了一點在手里 —— 油的顏色比神殿的真圣油淺,聞著有股淡淡的苦味。
他又拿出星骸碎片,碎片的光比傍晚時暗了點,像是被什么東西吸走了能量。
凱把碎片放進裝圣油的陶瓶里,碎片碰到油的瞬間,竟發出了微弱的藍光,油的顏色也深了點。
凱盯著陶瓶,心里忽然有個大膽的念頭:這星骸碎片,說不定能讓殘次圣油變成真的圣愈圣油。
但他不敢試 —— 他不知道這碎片到底是什么東西,萬一出了差錯,害了莉莉怎么辦。
他把陶瓶蓋好,放在床頭,又把星骸碎片放回莉莉的枕頭下,輕輕摸了摸妹妹的頭:“莉莉,再等等,哥哥一定會治好你的。”
窗外的月亮升了起來,透過破舊的木窗,照在莉莉蒼白的臉上。
凱坐在床邊,一夜沒睡,他不知道,一場更大的危機,正隨著溫主教的圣儀,一步步向他和莉莉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