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殘雪未融,庭中石板尚存舊年泥痕。
蘇璃隨巧翠穿過垂花門,腳步微微放慢,卻目光凌厲。
昨夜的夢還未褪色,現實的冷意己然襲來,不等她細思。
一身青布衣裙,在群從姑嫂、丫鬟彩侍艷衣中,顯得格外素凈,仿佛隨時會被淹沒。
堂間沉香繚繞,太夫人高坐雕花紫檀椅上,幾位主母并列而坐,眉眼審視,神情各異。
蘇璃剛剛跨進門檻,巧翠即低頭稟道:“回太夫人,蘇六小姐到了。”
話聲拖得長,像是故意提醒她的底色。
蘇璃輕吸一口氣,不驚不躁。
她知道今日這茶毫不簡單——蘇府規矩,每逢月首各房嫡庶小姐要輪流侍茶。
庶女立身,若有半分不合規矩,輕則罰跪,重則攔斷前程。
太夫人銳利的目光如刀,掃過她臉龐。
“三丫頭,過來。”
太夫人聲線不怒自威。
蘇璃不卑不亢,前行數步,福身行禮,動作沉穩。
主母趙氏意有所指地笑:“六丫頭今日倒精神些,全然換了個人似的。”
旁側二房的柳姨娘則低眉斜眼:“許是昨夜沒睡好罷?
沒了以往的呆滯。”
旁邊的蘇琳、蘇蓁姐妹忍不住竊竊私語,目光中滿是不屑。
蘇璃面上不起波瀾,心思卻飛快轉動。
原主性格軟弱,常被欺侮,今日大庭廣眾,是決不能出錯的場合。
她微微抿唇,換上一抹溫和的笑。
她熟記古代家族禮法,謹遵“右手托杯,左手舉盞”之制,將一杯溫茶送至太夫人案前,低聲道:“請太夫人用茶。”
太夫人端詳片刻,香氤中茶面波光,似在觀察蘇璃有無失禮之處。
忽地緩聲開口:“聽說你昨日在院中摔倒,可還傷著?”
蘇璃臉上微露驚訝——明里問安,暗里警告她必須表現妥帖,否則便可隨便挑刺。
她答得恰到好處:“謝太夫人關愛,孫女福氣好,并無大礙,也是家教嚴整,孫女自當謹慎。”
堂內寂靜,似乎眾人都沒想到她能如此利落應對。
太夫人微微頷首,視線不動聲色地移向主母趙氏:“你教得好。”
趙氏神情變得復雜。
蘇璃察覺到,一場無形較量才剛剛開始。
茶畢,蘇璃意外被留在堂中。
太夫人命她整理近日送來的花箋,暗示她要逐一稱贊各位主母的品味。
此舉明顯將她置于風口浪尖——但凡有一處失言失禮,便是眾口誅之。
蘇璃心頭一緊,卻面不改色。
她抬頭環視一圈,見墻角木架上堆疊著各色花箋,暗暗記下每位主母的喜好。
先取出繡有牡丹的花箋,輕聲贊道:“趙主母選的牡丹最為雍容,正應賀春時節。”
趙氏面色松緩,目中有一絲意外之快意。
繼而取出柳絮花箋,柔聲道:“柳姨娘素愛清雅,柳絮青素,溫婉如其人。”
柳姨娘微微頷首,側面閃過低笑,氣氛緩和不少。
其余主母皆被蘇璃細致照料,她分寸拿捏得體,不偏不倚,巧妙化解了潛在的陷阱。
眾人面面相覷,開始重新打量這位庶出的六小姐。
但場中仍有暗流洶涌。
蘇璃注意到,堂后側蕭玉蘭目光淡然,低眉頷首,卻指尖緊扣絹帕。
她是蘇家長房的嫡姐,昔年母親遭貶,身世多舛,最懂內宅人心虛實。
茶點過后,人群漸散。
趙氏溫言道:“六丫,隨我去內院理賬罷。”
語氣里有試探,有拉攏。
蘇璃微微一笑,順勢而去,卻在門口悄然回望蕭玉蘭,卻見她正以熟稔動作將一封白信藏入袖中。
蘇璃隨趙氏入賬房。
屋內錦屏遮影,銅秤耀黃。
賬冊堆疊如山,蘇府財務錯綜復雜,歷來由主母掌控。
趙氏見她審賬神色專注,不由問:“六丫頭,素日里可曾讀過賬本?”
蘇璃并未自謙,而是從容答道:“母親教我辨識銀兩,自幼略知算數。”
她取過賬本,一目數行,飛快發現其中幾處漏洞,委婉問道:“這處銀兩與進出數量不符,不知可有遺失清單?”
趙氏先是訝異,繼而眸光深沉。
蘇璃明白,這一場明爭暗斗,與禮法無關,而是關乎利益。
她言辭不露鋒芒,只提疑問,讓趙氏自生警覺。
趙氏輕輕一笑:“倒有幾分機靈。
***李氏最是溫和賢惠,你許是遺傳了她的本事。”
蘇璃心頭一動。
她記得李綰清,原主的母親,是宅門中無人敢輕易評說的女子。
然家族變故,使她淪為棄婦,蘇璃對此事始終抱有疑惑。
此刻趙氏話音溫軟,實則試探她底細。
她沒有接話,反而將賬冊整理得井井有條,最后將一頁字跡殘破的銀票遞上:“這里的簽押,是母親親手寫的。”
話音落下,趙氏凝神觀其臉色,蘇璃則不著痕跡地觀察對方反應。
屋內氣息靜謐,似有暗涌。
蘇璃明白,今日這一場細致較量,她暫且未落下風,但真正的考驗還在后頭。
午后廊下,蘇璃得以短暫獨處。
雪光映壁,風聲細細。
她靜立檐下,眺望遠處高墻,忽然察覺墻頭一抹青影晃過。
她屏息凝視,認出那是蕭玉蘭。
蕭玉蘭悄然現身,面色蒼白,舉步向蘇璃走來。
兩人西目相對,微風將蕭玉蘭肩上的輕紗卷起,露出絹帕下夾著的信函。
她果斷道:“六妹妹,你可知今日內堂為何會留你評花、入賬?
太夫人與趙氏分明是要試你能力,亦在借你試探旁人。”
蘇璃未語,目光坦然:“玉蘭姐才是真正被推上風口。
信,是誰給你的?”
蕭玉蘭神情微變,復又定下心神:“家中有變,三堂叔昨夜傳來急報,家族賬冊有失。
你今日的舉動,己有人注意。”
蘇璃心下明悟。
原來看似簡單的堂試,實際暗藏更深的家族紛爭。
她抬頭看向蕭玉蘭,輕聲道:“我們身在局中,無處可退。
何不結合,各取所需?”
蕭玉蘭微笑,有些苦澀:“六妹妹,你與昔日大不相同。
你若有心,他日可并肩而行。”
兩人分道而去,檐下雪痕的腳印交錯,像是將陰沉的宅門描出了另一條道路。
蘇璃回房時己近傍晚,寒意襲人。
巧翠見她神色安定,不禁愣了愣。
蘇璃笑著讓她送碗姜湯,自己于窗下鋪展花箋,將白日對話與明暗試探一一整理。
她忽然想到李綰清——母親的舊物箱,里頭是否藏著昔年宅門的秘密?
這一日初試宅斗,她以智謀守住了身份,也借此窺見了蘇府暗流。
落日晚霞,映得檐角分外鮮妍。
她知道,宅門的考驗才剛剛揭開一角。
下一次輪回,將會更加險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