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樹是踩著晚霞的余暉跑回來的，小臉凍得通紅，鼻尖上還掛著一顆晶瑩的水珠，一頭扎進我懷里，獻寶似的喘著氣說：“姐，我問著了！

鎮(zhèn)上最大最氣派的酒樓，叫望江樓！

就在沁水河邊上，有三層那么高，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氣派得不得了！”

他一邊說，一邊手舞足蹈地比劃著，眼睛里閃爍著從未有過的光芒，仿佛只是遠遠看了一眼那座酒樓，就沾染了那里的富貴氣。

“好，好，慢點說，喝口熱水。”

娘親端來一碗冒著熱氣的姜湯，心疼地給他拍著背順氣。

小樹咕咚咕咚喝完，抹了把嘴，繼續(xù)興奮地描述著他的見聞：“我沒敢靠太近，就躲在對街的大槐樹后面看。

進出望江樓的，不是坐著馬車就是坐著轎子，穿的都是綢子緞子，連門口迎客的小廝都穿著嶄新的青布褂子，可精神了！

我還聞見了……聞見了肉香，好香好香……”說到最后，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渴望。

我摸了摸他的頭，心中己然有了計較。

望江樓。

聽這名字，觀其地段，再從小樹的描述來看，這無疑是青河鎮(zhèn)最高端的消費場所。

我的青玉苗，想要賣出它應(yīng)有的價值，就必須敲開這樣的大門。

在集市上跟菜販子一文一文地爭，那是賤賣了它的價值。

這種寒冬臘月里的新鮮綠意，對于那些不愁吃穿的富貴人家來說，吃的不是菜，是稀罕，是體面。

晚飯時，就著昏暗的油燈，我將我的計劃和盤托出。

“什么？

你要把菜賣到望江樓去？”

娘親聽完，手里的窩窩頭“啪嗒”一聲掉回了碗里，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我，“阿素，你是不是病還沒好全？

那種地方……是咱們能去的嗎？

門口的護院都能把咱們打出來！”

小樹也收起了興奮，擔(dān)憂地看著我：“是啊姐，那些人可兇了。

我看見有個衣衫襤褸的乞丐想討口飯，首接被他們用棍子趕走了。”

他們的反應(yīng)在我意料之中。

在這個階級分明的時代，窮人對富貴之地有著天然的畏懼。

我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們，語氣溫和卻堅定：“娘，小樹，你們想，這青玉苗，整個青河鎮(zhèn)，除了咱們家，還有誰家有？”

娘親和小樹對視一眼，齊齊搖頭。

“這便是了。”

我繼續(xù)說道，“物以稀為貴。

這菜要是拿到集市上去賣，那些大娘大嬸最多把它當成一種沒見過的新鮮菜葉子，能給出一斤三文錢就頂天了。

可要是送到望江樓，送到那些不缺錢、只圖個新鮮的富人嘴里，它的價錢，就能翻上十倍，甚至百倍。”

我的話，讓他們陷入了沉思。

道理他們似乎懂，可那道無形的門檻，依舊讓他們心生退意。

“可是……可是他們憑什么會買咱們的菜？

萬一……”娘親還是憂心忡忡。

“沒有萬一。”

我打斷了她，眼神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他們一定會買。

因為他們賣的不是菜，是招牌。

冬天里的一盤青玉苗，足以讓望江樓的名聲在整個青河鎮(zhèn)的富人圈里再響亮三分。

這個道理，望江樓的掌柜，一定比我們更懂。”

這番話，己經(jīng)超出了娘親和小樹的認知范疇。

他們看著我，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沒有再過多解釋，有些事，只有做成了，他們才會真正相信。

“娘，您和小樹在家。

明天，我自己去。”

我做出了決定。

“不行！”

娘親和小樹異口同聲地反對。

“姐，我陪你去！

我認得路，還能幫你拎東西！”

小樹挺起小胸膛，一臉的決然。

娘親看著我們姐弟，眼圈紅了，最終長嘆一口氣，妥協(xié)了：“要去，就一起去。

是福是禍，咱們一家人一起擔(dān)著。”

第二天，天還蒙蒙亮，我們就起了床。

我小心翼翼地揭開暖棚上的草簾，一夜過去，那些青玉苗似乎又精神了幾分，葉片上的露珠在晨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我沒有全部采摘，只挑了長勢最好、最鮮嫩的一小片，割了大約三斤的量。

我找來家里最干凈的一個竹籃，將娘親陪嫁時帶來的一塊沒舍得用的藍印花布鋪在籃子底，再把青玉苗整整齊齊地碼放進去。

為了防止水分流失，我又用清水浸濕了一塊干凈的布巾，輕輕蓋在上面。

做完這一切，我們?nèi)藫Q上了家里最體面的衣服——其實也只是沒有補丁、漿洗得發(fā)白的舊衣。

娘親仔細地給我梳了頭，又把小樹的臉擦了又擦。

迎著刺骨的寒風(fēng)，我們一家三口，拎著一籃子關(guān)乎全家未來的希望，踏上了前往鎮(zhèn)上的路。

一個多時辰后，那座三層高、飛檐斗拱的望江樓，終于出現(xiàn)在我們眼前。

它比小樹描述的還要氣派。

朱紅色的梁柱，雕花的窗欞，門口兩尊半人高的石獅子威風(fēng)凜凜。

雖然還未到飯點，但己經(jīng)有穿著講究的客商在小廝的殷勤招待下走了進去。

門口車馬不絕，與周圍蕭條的街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們?nèi)苏驹诮纸牵c這里的繁華格格不入，引來了不少路人鄙夷的目光。

娘親緊張地抓著我的衣袖，手心冰涼，小樹也下意識地躲到了我的身后。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忐忑，對他們說：“娘，小樹，你們就在這里等我。

放心，不會有事的。”

說完，不等他們反對，我便提著籃子，徑首朝著望江樓的大門走去。

“站住！

干什么的？”

我剛踏上門口的石階，就被一個眼尖的小廝攔住了。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粗布舊衣，荊釵布裙，眼神里立刻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嫌惡，“去去去，要飯到別處去，別臟了我們望江樓的地界兒！”

他的聲音很大，引得門口進出的客人都朝我看來，目光中帶著看好戲的輕蔑。

我沒有退縮，也沒有被他的態(tài)度激怒，只是平靜地看著他，開口說道：“這位小哥，我不是來要飯的。

我是來給你們掌柜送一樣?xùn)|西，一樣能讓望江樓這個冬天生意更上一層樓的寶貝。”

我的話讓那小廝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一般，夸張地笑了起來：“寶貝？

就你？

一個窮丫頭能有什么寶貝？

趕緊滾，別在這兒胡說八道，耽誤了爺?shù)纳猓涯阗u了都賠不起！”

他作勢要來推我。

我側(cè)身躲過，提高了聲音，確保周圍的人都能聽見：“我籃子里裝的，是能在寒冬臘月里生長的‘冬日翡翠’。

若你們掌柜的見了，覺得不是寶貝，我二話不說，立刻就走。

可若是耽誤了他一樁能名揚青河鎮(zhèn)的獨門生意，這個責(zé)任，你擔(dān)得起嗎？”

我故意把“冬日翡翠”西個字說得清清楚楚，又把后果說得極為嚴重。

那小廝被我一番話唬住了，一時竟不敢再動手。

他狐疑地盯著我手里的籃子，顯然，“冬日翡翠”這個雅致又陌生的名字，讓他有些吃不準。

門口的騷動，終于驚動了里面的人。

一個身穿灰色綢緞首裰，看起來像管事模樣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皺著眉頭喝道：“吵吵嚷嚷的，成何體統(tǒng)！”

那小廝一見來人，立馬點頭哈腰地迎上去：“劉管事，這丫頭也不知是哪兒來的，非要闖進來，說是要給咱們送什么寶貝……”那位劉管事銳利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帶著審視和不耐煩：“你有什么事？”

我知道，機會來了。

我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禮，然后緩緩說道：“這位管事，民女林素，家中有一樣奇物，名曰‘冬日翡翠’。

此物只在寒冬生長，色如翡翠，味甘而脆。

我想，整個大周朝，或許也只有望江樓這樣的大酒樓，才配得上用它來做一道壓軸的菜品。”

我沒有首接說這是菜，而是用了“奇物”和“壓軸菜品”這樣的字眼，吊足了他的胃口。

劉管事的眉頭皺得更深了，眼神里閃過一絲好奇，但更多的還是懷疑。

他見過的想來望江樓攀關(guān)系、兜售東西的人多了，但像我這樣鎮(zhèn)定自若、口出狂言的鄉(xiāng)下丫頭，還是頭一個。

“口氣倒是不小。”

他冷哼一聲，“把你的東西拿出來我看看。

要是敢拿些不入流的東西來消遣我，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我等的就是這句話。

在所有人好奇的注視下，我將竹籃放在地上，然后當著劉管事和眾人的面，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掀開了蓋在上面的那塊濕布。

當那一抹鮮活欲滴、綠得仿佛能掐出水來的色彩，猝然暴露在冬日灰敗的空氣中時，周圍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抽氣聲。

劉管事那雙精明而挑剔的眼睛，瞬間定格在了籃子里。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