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鎮的秋來得猝不及防，一場夜雨過后，屋檐下便掛滿了晶瑩的水珠，風一吹，滴答作響，像誰在數著日子。

小燕子坐在窗邊，手里摩挲著那支桃木簪，簪頭的燕子翅膀被她摸得光滑，透著溫潤的光澤。

“在想什么？”

爾康端著兩碗熱騰騰的南瓜粥走進來，蒸汽模糊了他清瘦的側臉。

這幾**的氣色好了些，咳嗽也輕了，說話時聲音不再像從前那般沙啞。

小燕子抬頭，將木簪別回發間，笑了笑：“在想昨天老木匠說的故事，他說這鎮子從前叫‘忘憂鎮’，后來才改的名。”

“哦？”

爾康將粥碗放在桌上，“那倒是應了那句‘落霞與孤鶩齊飛’，改得雅致。”

“可我覺得‘忘憂’更好。”

小燕子舀了勺粥，吹了吹，“人活著，不就圖個能忘點煩心事嗎？”

爾康看著她，眼底帶著暖意：“那便忘了吧，留著也占地方。”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敲門聲，篤篤篤，節奏輕快。

小燕子起身開門，見是客棧的伙計，手里捧著個藍布包裹，說是京城來的加急信，指明要交給“燕姑娘”。

“京城來的？”

小燕子心里咯噔一下，接過包裹時指尖都在發顫。

爾康也站了起來，目光落在包裹上，帶著幾分警惕。

回到屋中，小燕子拆開包裹，里面是個熟悉的錦盒——那是永琪送她的第一個禮物，里面裝著支羊脂玉簪。

錦盒底下壓著張紙條，是永琪的字跡，筆鋒帶著急躁：“速歸，阿瑪己允我納你為側福晉，再鬧就真不理你了。”

“側福晉？”

小燕子捏著紙條，忽然笑出聲，笑聲里帶著說不清的嘲諷，“他還真以為，我是那種離了他就活不了的人？”

爾康拿起那張紙條，看完后眉頭緊鎖：“永琪向來驕傲，他肯低頭己是不易，只是這‘側福晉’……他懂什么！”

小燕子將紙條揉成一團，扔進灶膛，火苗“噗”地竄了一下，很快將紙團吞噬，“我要的從來不是什么名分，他到現在都不明白。”

她想起剛認識永琪時，他騎著白馬來接她去見皇上，那時他說“小燕子，以后有我護著你”；想起他們在御花園里偷柿子，被侍衛追得滿院子跑；想起他為了護她，跟爾泰爭得面紅耳赤……那些畫面像褪色的畫，看著模糊，卻還留著點溫度。

可現在，這些都成了扎人的刺。

“別想了。”

爾康將她面前的粥碗往近推了推，“粥要涼了。

他既不懂，那便不必再等他懂。”

小燕子吸了吸鼻子，端起粥碗大口喝著。

南瓜的甜混著米香，熨帖著心口的澀。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頭問：“你說，紫薇會不會也收到信了？”

“應該不會。”

爾康搖頭，“我托人在京城盯著，若有動靜會提前報信。

再說，永琪未必知道紫薇在江南。”

話雖如此，小燕子還是有些不安。

她知道紫薇的性子，若是得知爾康還活著，定會不顧一切趕來，可她現在的日子剛安穩，東兒也漸漸長大，實在經不起折騰。

“要不，我們去看看紫薇？”

小燕子提議，“就當……就當是散心。”

爾康眼中閃過一絲期待，卻又很快隱去：“我這身子……怕是經不起長途跋涉。”

“怕什么！”

小燕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氣沒控制好，引得爾康咳嗽起來，她趕緊收了手，不好意思地撓頭，“我雇輛寬敞點的馬車，路上慢慢走，累了就歇，保證不催你。”

爾康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何嘗不想見紫薇，只是怕自己這副模樣會嚇到她，更怕那尚未解清的劇毒，會成為拖累。

“再說吧。”

他含糊道，避開了正面回答。

小燕子知道他的顧慮，也不逼他，轉而說起別的：“昨天路過布店，看見塊湖藍色的料子，做件新襖子肯定好看，我去給你扯幾尺？”

“不用破費。”

“不算破費，就當……謝你給我刻的木簪。”

小燕子說著，己經起身往門外走，“我去去就回，你在家等著。”

看著她蹦蹦跳跳的背影，爾康無奈地搖搖頭，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他走到窗邊，看著小燕子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手帕捂在嘴邊，上面很快染開一點刺目的紅。

他將手帕攥緊，扔進灶膛，火苗**著布料，像在吞噬一個秘密。

小燕子在布店挑了料子，又在隔壁買了串糖葫蘆，邊吃邊往回走。

路過鎮口的茶攤時，聽見幾個茶客在議論京城的事——說五阿哥為了找一個跑掉的“民間女子”，竟跟皇上吵了一架，還摔了養心殿的花瓶，氣得皇上罰他禁足三個月。

“那女子想必是個厲害角色，能讓五阿哥這般動怒。”

“我聽說啊，那女子原是宮里的格格，后來不知怎地跑了，五阿哥這才急得跟什么似的。”

小燕子心里一緊，趕緊加快腳步往回趕。

她知道永琪的脾氣，這次怕是真急了，保不齊會派人西處搜尋。

回到小院，見爾康正坐在廊下曬太陽，手里拿著本醫書在看。

小燕子將糖葫蘆遞給他：“嘗嘗，甜的，治咳嗽。”

爾康咬了一顆，山楂的酸混著冰糖的甜在舌尖散開，竟真的壓下了喉嚨的*意。

“剛才去布店，聽見人說……永琪在京城鬧得厲害。”

小燕子挨著他坐下，聲音有些低，“我們是不是該走了？”

爾康合上書，沉默片刻：“往南走，去麗水。

那里有水路，能坐船，他們不容易找到。”

“紫薇也在麗水？”

“嗯，我前幾日收到她的信，說東兒在那邊開了個小學堂，教鎮上的孩子念書。”

爾康說起紫薇，眼神溫柔了許多，“她總說，想讓東兒做個普通人，遠離京城的紛爭。”

小燕子點頭：“那便去麗水，正好看看東兒長多高了。”

收拾行李時，小燕子翻出那支羊脂玉簪，猶豫了一下，還是扔進了箱底。

爾康看在眼里，沒說話，只是將那支桃木簪輕**回她發間：“這個好看。”

小燕子摸了摸桃木簪，笑了：“你刻的，當然好看。”

第二日一早，兩人雇了輛馬車，往麗水出發。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熟悉的“吱呀”聲，只是這次，小燕子心里沒有了從前的慌亂，反而有種踏實的感覺。

她掀開窗簾，看落霞鎮的白墻黑瓦漸漸遠去，忽然覺得，那些留在京城的舊夢，是時候徹底放下了。

馬車走了半月，才到麗水。

江南的秋與北方不同，沒有蕭瑟，反而處處透著水潤的靈秀。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兩旁的桂花樹正開得熱鬧，香氣甜得發膩。

按地址找到紫薇的住處時，小燕子幾乎認不出她——從前那個柔弱的格格，如今穿著粗布衣裙，挽著發髻，正在院子里曬草藥，眉眼間多了幾分從容的煙火氣。

“紫薇！”

紫薇回過頭，看見小燕子時先是一愣，隨即捂住嘴，眼淚瞬間涌了出來：“小燕子？

真的是你？”

兩人相擁而泣，哭了好一會兒才平復。

紫薇拉著小燕子的手，上下打量：“你瘦了，也……沉穩了些。”

“你才是，越來越像個江南女子了。”

小燕子笑著抹淚，目光落在院子里正在教孩子念書的小小身影上，“那是東兒吧？

都長這么高了！”

正說著，東兒跑了過來，怯生生地看著小燕子：“娘親，這位是……這是你小燕子阿姨，就是我常跟你說的，會飛檐走壁的那個。”

紫薇笑著介紹。

東兒眼睛一亮，立刻行禮：“阿姨好！

我聽娘親說，您能徒手抓兔子！”

小燕子被逗笑了：“那是**親夸張了，阿姨只會爬樹掏鳥窩。”

爾康一首站在門口，看著這溫馨的畫面，喉嚨發緊，千言萬語堵在胸口，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紫薇這才注意到他，看清他的臉時，手里的草藥“嘩啦”掉在地上。

“爾……爾康？”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爾康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沙啞：“紫薇，我回來了。”

東兒看看爾康，又看看紫薇，忽然撲進紫薇懷里：“娘親，他是不是……是不是爹爹？”

紫薇抱著東兒，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只是點頭，話都說不出來。

那天下午，小院里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桂花樹的沙沙聲。

爾康將這些年的經歷一一告知，從被俘到逃脫，從中毒到隱居，說得輕描淡寫，卻聽得紫薇和小燕子紅了眼眶。

“都是我不好，沒能保護好你。”

紫薇握著爾康的手，他的手比從前粗糙了許多，指節上還有未愈的薄繭。

“不怪你。”

爾康反握住她的手，目光溫柔，“能再見到你和東兒，我己經很滿足了。”

小燕子看著他們，悄悄退出了院子。

院外的桂花樹下，東兒正蹲在那里畫圈圈，嘴里念念有詞。

小燕子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在畫什么？”

“畫爹爹。”

東兒指著地上的小人，“娘親說爹爹會武功，像超人一樣。”

小燕子笑了，想起從前的爾康，確實像個無所不能的超人。

她撿起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只展翅的燕子：“這是阿姨，以后阿姨和你爹爹娘親一起，保護東兒好不好？”

東兒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好！

那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對，一家人。”

小燕子看著東兒天真的笑臉，心里忽然暖洋洋的。

原來幸福不必在皇宮大院里，不必有什么名分，就這么守著一院桂花香，守著身邊的人，就很好。

傍晚，紫薇做了滿滿一桌菜，有江南特有的醉蟹，有爾康愛吃的***，還有小燕子念叨了好久的叫花雞。

東兒坐在爾康身邊，嘰嘰喳喳問個不停，問京城是什么樣的，問爹爹會什么武功，爾康都一一耐心回答，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席間，爾康忽然從懷里掏出個小盒子，打開，里面是支銀簪，簪頭是朵小小的紫薇花。

“當年在戰場丟了給你的定情簪，一首想補一支。”

他將銀簪**紫薇發間，“委屈你了，紫薇。”

紫薇摸了摸發間的銀簪，淚中帶笑：“不委屈，只要你回來就好。”

小燕子看著他們，又摸了摸自己發間的桃木簪，忽然覺得，這趟江南之行，真是來對了。

窗外的桂花還在飄香，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每個人的笑臉上，溫柔得像個不會醒的夢。

只是這夢，比京城的任何一場都要真切，都要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