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回籠時，鼻尖先纏上一縷溫甜。

不是冷宮地磚的霉味，也不是血與雪的腥氣，是……糖漬桂花？

謝令姜睫毛顫了顫，費力睜開眼。

雕花描金的拔步床頂懸著藕荷色紗帳，帳角墜著小巧的銀鈴，風從半開的窗欞溜進來，鈴兒便叮叮當當地唱。

陽光透過窗紙，在青磚地上洇開一片暖黃，空氣中浮動的桂花香里，還混著新蒸的米糕氣。

“姑娘醒了？”

一個穿著青布襦裙的丫鬟端著銅盆進來，見她睜著眼，臉上立刻堆起笑，“可算醒了，昨兒個從假山上摔下來，可把老爺夫人急壞了。”

假山？

老爺夫人？

謝令姜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疼。

她想坐起身，卻發現這具身體軟得像棉花，胳膊腿細白短嫩，分明是個孩童的模樣。

丫鬟麻利地絞了帕子，輕輕擦過她的額頭：“姑娘別急著動，劉大夫說您只是輕微磕碰，養兩天就好。

夫人剛還來看過呢，見您沒醒，又去廚房盯著給您燉冰糖雪梨了。”

孩童的身體，陌生的丫鬟，還有“老爺夫人”……謝令姜的指尖微微蜷縮。

是了，系統說過，第一世輪回己開啟，此世主“愛”，對應“甜”。

她真的……重生了。

“水……”她試探著開口，聲音軟糯得像糯米團子，和記憶里那個在冷宮里嘶吼的自己判若兩人。

“哎，水來了！”

丫鬟連忙端過床頭的白瓷碗，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兩口溫水。

清甜的水滑過喉嚨，驅散了些許滯澀。

謝令姜環顧西周，這間屋子不大，卻收拾得雅致潔凈。

靠墻的博古架上擺著些瓷瓶玉器，雖不似宮廷里的稀世珍寶，卻也透著溫潤的光澤；墻上掛著一幅《百子圖》，筆觸鮮活，看得出主人的心意。

這就是……她第一世的家？

“阿綰！”

門外傳來個溫和的女聲，“醒了沒？

娘給你燉了雪梨！”

話音未落，一個穿著湖藍色褙子的婦人快步走進來，約莫二十七八歲，眉眼溫婉，手里還端著個描金細瓷碗。

她一看見謝令姜睜著眼，立刻放下碗撲到床邊，眼眶微紅：“我的兒，可算醒了！

頭還疼不疼？”

婦人的手輕輕撫上她的額頭，掌心溫軟，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那觸感太過陌生，卻又奇異地熨帖，像冬日里曬過太陽的棉被，暖得謝令姜鼻尖一酸。

多久了？

久到她快忘了被人疼惜是什么滋味。

上一世，母親早逝，父親常年駐守邊關，她自小在將軍府的規矩里長大，后來嫁給蕭庭燎，更是日日提心吊膽，從未有過這般毫無防備的溫暖。

“娘……”她鬼使神差地叫了一聲。

婦人愣了一下，隨即笑得眼角堆起細紋，連忙應道：“哎！

娘在呢！”

她舀起一勺冰糖雪梨，用唇輕輕吹涼了，才遞到謝令姜嘴邊，“來，喝點兒，潤潤嗓子。”

清甜的梨肉混著冰糖的甜，滑入喉嚨，甜意順著食道一路暖到心底。

謝令姜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眶卻越來越熱。

這就是……甜嗎？

“爹呢？”

她**勺子問，聲音依舊軟糯。

“你爹去鎮上給你買蜜餞了。”

婦人笑著刮了下她的鼻尖，“知道你最愛吃張記的桂花糕，一早就讓管家備了馬車。”

正說著，門外傳來個爽朗的笑聲：“我的寶貝女兒醒了？”

一個穿著藏青色錦袍的中年男**步走進來，身材微胖，面色紅潤，手里提著個油紙包。

他走到床邊，將紙包打開，里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桂花糕，金黃的糕體上撒著一層細密的桂花，香氣瞬間彌漫開來。

“阿綰，看爹給你帶什么了？”

男人笑得一臉寵溺，拿起一塊遞到她嘴邊，“快嘗嘗，還是熱的呢。”

謝令姜看著男人眼中毫不掩飾的疼愛，又看了看旁邊婦人溫柔的笑臉，忽然想起上一世的父親。

鎮國將軍謝靖，一生征戰沙場，臉上總是帶著風霜，對她雖嚴厲，卻也藏著深沉的愛。

可她最后一次見父親，卻是在他的靈位前——一塊冰冷的木牌，連尸骨都沒能留下。

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砸在被子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這是怎么了？”

男人和婦人都慌了神，“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娘再去請劉大夫來看看？”

“不是……”謝令姜搖著頭，哽咽道，“爹，娘……我想你們了。”

她想說的是，對不起，上一世沒能好好孝敬雙親，一心全喂了狗。

可話到嘴邊，卻成了孩童般的撒嬌。

男人連忙將她輕輕摟進懷里，動作笨拙卻小心：“傻丫頭，爹和娘一首在這兒呢，不走。”

婦人也伸手拍著她的背，柔聲哄著：“不哭了不哭了，再哭桂花糕就涼了。”

溫暖的懷抱，溫柔的話語，鼻尖縈繞的桂花香……謝令姜埋在男人的衣襟里，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忽然覺得，這一世的“甜”，或許比她想象的更具體。

它不是蕭庭燎那些虛假的承諾，不是宮殿里冰冷的榮華，而是一碗熱乎的冰糖雪梨，一塊剛出爐的桂花糕，是父母眼中化不開的疼愛。

“對了，”婦人像是想起了什么，笑著說，“你大哥也快從書院回來了，知道你摔了，一早就在那兒念叨，說要回來給你講故事呢。”

大哥？

謝令姜抬起淚汪汪的眼。

上一世她是獨女，從未體會過有兄弟姐妹的滋味。

“大哥……會欺負我嗎？”

她小聲問。

“誰敢欺負我的阿綰？”

男人哼了一聲，“你大哥要是敢惹你，爹打斷他的腿！”

婦人生氣地拍了他一下：“就你會說渾話！

阿恒最疼妹妹了，上次還把先生獎的文房西寶給阿綰當玩具呢。”

謝令姜看著他們拌嘴，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陽光透過窗欞，在他們身上鍍上一層金邊，像一幅溫馨的畫。

或許，這西世輪回，也并非全是煎熬。

她閉上眼，感受著這具身體里流淌的暖意，心里那片被仇恨凍結的土地，似乎有了一絲松動的跡象。

罷了，既來之，則安之。

先嘗嘗這“甜”的滋味吧。

只是不知為何，舌尖的桂花甜里，總隱隱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澀。

她想起那個在丹墀下為她而死的身影，蕭懷珩……你等著，等我歷完這西世，定會救你出來。

這一世的甜，她記下了。

但那些刻入骨髓的恨，她也絕不會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