凊鯨再次醒來時,喉嚨里像塞滿了黃泉的枯葉。
她躺在一間低矮的茅屋里,屋頂的草縫里漏下微弱的天光,映著面前女人枯瘦的臉。
女人的眼睛渾濁,卻死死盯著她,嘴角扯出一個詭異的笑:“醒了就好……我們的小祖宗,總算是醒了。”
凊鯨撐起身體,后背傳來被粗麻布摩擦的刺痛。
她低頭,看見自己身上套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灰布襖,手腕上的鎖鏈被一根生銹的鐵釘釘在床頭的木柱上——那是黃泉渡者給她的“禮物”,用凡鐵鑄成的輪回枷鎖。
“這里是哪里?”
凊鯨的聲音干澀,每一個字都像砂紙磨過喉嚨。
“哪里?”
女人的笑聲更刺耳,“這里是亂葬崗邊的‘寡婦窯’,你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不,是**爺賞的‘投胎大禮’!”
她伸手抓住凊鯨的肩膀,指甲嵌進凊鯨的皮肉:“你可是帶著滿身的邪氣來的!
別的孩子投胎都哭三聲,你倒好,一聲沒吭,首接把這破窯的屋頂給掀了!”
屋頂被掀?
凊鯨瞳孔驟縮。
她記得踏入黃泉時,永生川流在她身體里瘋狂沖撞,最后那股力量像失控的洪流沖破了鎖鏈的壓制——原來所謂的“投胎”,不過是把神軀壓縮成凡胎,卻把**的神力碎片埋進了血肉里。
“那鎖鏈……”凊鯨抬手,指尖觸到冰冷的鐵環,“是什么東西?”
女人的臉色瞬間慘白,她猛地捂住凊鯨的嘴,聲音壓到最低:“別提!
那是**爺的‘命鎖’!
凡人碰了要爛手,念了要滅魂!
你要是敢反抗,這鎖就會把你身上的血肉一片片削下來!”
凊鯨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能感覺到鎖鏈接觸皮膚的地方,有一股冰冷的詛咒之力正在滲透,壓制著永生川流的最后一點余燼。
她的神力像被囚禁在深海的鯨,每一次掙扎都換來鎖鏈更狠的絞殺。
“所以,”女人松開手,拿起一個破碗,“你現在的任務,就是給我老老實實當‘寡婦窯’的童工!
去亂葬崗撿骨頭,換點糙米糊口!
別以為你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這里可沒你那永生川流的舒服日子!”
凊鯨接過破碗,碗底還沾著昨天的稀粥渣。
她走出**,外面的天是灰蒙蒙的,空氣里彌漫著亂葬崗腐尸的氣味。
她踩過堆積的白骨,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尊嚴上——從諸天萬界的“永生之神”到給人撿骨頭的童養媳,這該死的輪回,比她想象中更惡毒。
“喂,新來的!”
**外傳來粗魯的呵斥,“骨頭要撿帶金珠的!
那些**的死了,脖子上掛著的金項圈,夠我們窯吃半年!”
凊鯨抬頭,看見幾個半大的孩子拎著麻袋,眼神里帶著看獵物的興奮。
她握緊破碗,指甲嵌進掌心——金珠?
項圈?
這些凡人的貪欲,比鎖鏈更讓她作嘔。
“凊鯨!”
一個清亮的聲音忽然穿透亂葬崗的死氣。
凊鯨猛地回頭,看見一個穿粉色襦裙的女孩站在**的拐角。
女孩的頭發被風吹得凌亂,眼睛卻亮得像星辰,正死死盯著她。
“江夏?”
凊鯨的心臟猛地一縮。
眼前的女孩和黃泉彼岸抱著嬰兒的女子完全不同——她穿著做工精良的襦裙,發間插著銀簪,脖子上掛著一塊玉佩,像極了世家千金。
但那雙眼睛里的驚愕和恐慌,卻讓凊鯨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你是凊鯨?”
女孩的聲音帶著顫抖,她快步跑過來,抓住凊鯨的手,“我、我剛才路過這里,總覺得心里慌得厲害……你怎么會在這里?
這寡婦窯是收容孤魂野鬼的地方!
你、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煩?”
凊鯨看著女孩眼底的慌亂,那里面沒有一絲一毫對“凊鯨”的記憶,只有對“陌生”的本能警惕。
她抽回手,指尖觸到女孩腕上的一道淺痕——那是輪回之環消散后留下的印記,像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
“你是誰?”
凊鯨的聲音比黃泉的河水更冷,“我為什么覺得,你該認識我?”
女孩的臉色瞬間慘白,她后退一步,手里的玉佩不小心磕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玉佩裂開一道縫,露出里面隱隱流轉的金光——那是輪回之環的碎片,里面封存著江夏對凊鯨最后的記憶。
“我、我叫江晚晴……”女孩的聲音顫抖,“是京城江府的三小姐……我、我好像、好像在哪里見過你……江晚晴?”
凊鯨重復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刮過喉嚨,“江夏,你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女孩瞳孔驟縮,她猛地捂住自己的頭,痛苦地彎下腰:“江夏?!
不、不!
我叫江晚晴!
為什么你會知道這個名字?!
我的頭好痛!
好痛!”
凊鯨看著女孩蜷縮在地上的身影,看著她腕上的淺痕里流出淡金色的血——那是記憶消散的代價。
她想起鎖鏈上的字:“輪回第1次,記憶消除率:0.8%。
目標:護她周全。”
“護她周全……”凊鯨喃喃道,她抬起手,掌心殘留著鎖鏈的冰冷觸感,“江夏,你讓我怎么護你?”
亂葬崗的風卷著白骨的碎屑,吹過兩個女孩的身影。
一個跪在地上,抱著頭痛苦**;一個站在風里,眼底的綠色像結了霜的湖面——三百年,幾百次輪回,她們的救贖,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