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王府的書房，早被江月明視作除寢殿外的“第二據點”。

美其名曰“關心夫君公務”，實則是沖著蕭無涯那張越看越上頭的臉——反正他雖不歡迎，卻也沒趕過人，不蹭白不蹭。

這日午后，她端著一碟新研制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熟門熟路地走了進去。

蕭無涯正伏案批閱公文，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淡淡光暈，那專注的神情，竟讓江月明心跳漏了一拍。

“王爺，歇會兒吧，嘗嘗新做的糕點？”

她將瓷碟輕放在書案一角，聲音放得軟乎乎的，像在哄小孩。

蕭無涯抬眸看她，深鴉青色的眼瞳里沒什么情緒，只淡淡“嗯”了一聲，視線便落回公文上，筆尖繼續在紙上沙沙游走。

換作旁人，怕是要覺得被怠慢了，但江月明早己摸清他冷美人的套路，自顧自地走到旁邊那張鋪著軟墊的椅子上坐下——這是她前幾日特意讓人添的，理由冠冕堂皇：“方便與王爺探討王府事務”，實則是為了近距離看臉更舒服。

她拈起一塊粉糕小口吃著，甜香軟糯的滋味在舌尖化開，目光卻像黏在了蕭無涯身上，一寸寸地打量著。

這幾日湊得近，她心中的疑團不僅沒消，反而像浸了水的棉絮，越脹越大。

蕭無涯的手是好看的，指尖修長，骨節分明，握筆時穩健有力，虎口處的薄繭證明他確實習武。

可江月明總覺得不對勁——他手腕的骨骼，比尋常男子要纖細些，連帶著抬手落筆的動作，都帶著種刻意訓練出的板正，像是每一個姿勢都經過反復校準，少了幾分男子天生的隨意與舒展，反倒像……在極力模仿某種姿態。

還有喉結。

江月明偷偷用自己的手指比劃過——蕭無涯的喉結雖也有凸起，位置卻偏高，每次他吞咽茶水或湯藥時，那凸起滾動的幅度都極小，幾乎快要看不見，與他平日沉穩的模樣格格不入。

更別提他身上那股味道。

清冽的松墨香里，總纏著一絲極淡的藥味，不仔細聞根本察覺不到，像是刻意用墨香蓋著什么。

“王爺，”江月明放下糕點，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決定再往前探探，“妾身瞧著您這幾日清減了些，是不是公務太忙累著了？

不如讓廚房燉些參湯或是當歸烏雞湯，補補身子？”

蕭無涯筆尖未停，聲音依舊冷淡：“不必。”

他心里卻在快速盤算：這位王妃近來對他的起居過分上心，是真心想做個“賢內助”，還是侯府那邊想通過她探他的底細？

在沒摸清她的真實意圖前，任何靠近都可能是隱患，保持距離才最穩妥。

“怎么能不必呢！”

江月明立刻拔高了語調，帶著點嬌嗔的蠻橫，起身走到書案旁，隔著一步遠停下。

她微微俯身，語氣軟下來，帶著點擔憂：“身體是本錢呀，王爺要是累倒了，這王府上下，還有妾身……可就沒人指望了。”

話音落，她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指尖朝著蕭無涯的額頭探去，像是要試試他有沒有發熱。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片溫熱的皮膚時，蕭無涯像是被火燙到一般，猛地向后一縮，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微風。

他放下筆，抬眼看江月明，眸色深沉，帶著慣有的疏離：“王妃，自重。”

“是妾身唐突了。”

江月明立刻收回手，順勢捋了捋自己鬢邊的碎發，臉上漾開一個無辜又甜美的笑容，心里的算盤卻打得噼啪響。

反應這么大？

尋常男子被妻子碰一下額頭，縱使不耐煩，也只會皺眉避開，絕不會是這種近乎驚恐的防御姿態。

他怕的不是她的觸碰，是觸碰可能帶來的“暴露”。

蕭無涯見她還站著，語氣平淡無波：“王妃若無事，可先行回院休息。”

恰在此時，德公公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走了進來，見到江月明在，微微躬身：“王妃安好。

王爺，該用藥了。”

江月明目光立刻被那碗藥吸引。

她記得，似乎每隔幾日，德公公都會在這個時辰送來湯藥。

她之前只以為是調理身體的補藥，未曾多想。

“王爺是哪里不適嗎？”

她關切地問，鼻翼微動，試圖分辨藥味。

似乎有當歸、熟地的氣味，都是些補血養氣的藥材……尋常壯年男子，需要長期服用這類藥物？

江月明的心臟猛地一沉，一個荒謬絕倫的念頭，像驚雷般在她腦海中炸響：蕭無涯……不會是女子吧？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她就趕緊甩了甩頭，試圖把它壓下去。

瘋了！

絕對是瘋了！

王爺是在邊境真刀**拼殺過的人，是能讓太子都忌憚的狠角色，怎么可能是女子？

許是他天生體質特殊，許是戰場暗傷傷了根本，才需要用這些藥材補氣血……可越想反駁，那些細節就越清晰地浮現在眼前：他抗拒合巹酒，不是冷淡，是不敢；他新婚夜逃去書房，不是不解風情，是不能；他躲閃她的觸碰，不是疏離，是恐懼；他常年喝補血湯藥，不是調理暗傷，是維持女子的氣血……甚至連他眉峰那道淺疤，都像是刻意留著的“偽裝”——用一道男人味的疤痕，掩蓋骨子里的柔。

江月明的指尖開始發涼，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她盯著蕭無涯垂眸時，那卷翹得過分的睫毛，看著他接過藥碗時，手腕處那若隱若現的纖細線條，終于不得不承認——這個荒謬的猜測，是唯一能解釋所有疑點的答案！

她這位夫君，根本不是男子！

巨大的震驚過后，江月明反而快速冷靜下來。

她飛快地在心里盤算利弊：揭穿此事？

不行！

欺君之罪，不僅蕭無涯要掉腦袋，連她**侯府都會被牽連，她的咸魚日子也徹底泡湯。

裝作不知道？

也不行！

萬一哪天她不小心撞破了更關鍵的秘密，以蕭無涯的狠辣，說不定會首接滅口。

那……不如主動入局？

江月明看著蕭無涯仰頭飲藥的模樣，喉結幾乎看不見滾動，側臉蒼白得有些脆弱。

一個女子，要在這吃人的皇宮和朝堂上，偽裝成皇子，手握權柄，該是何等艱難？

一股奇妙的情緒涌上心頭。

橫豎她己經嫁給了“他”，與其惶恐不安，不如主動湊上去，做個“知情識趣”的盟友。

既能保住自己的王妃位置，還能近距離圍觀這場“女扮男裝”的大戲，順便……繼續蹭臉看。

算盤打得噼啪響，江月明臉上的笑容越發真誠，甚至帶上了點恰到好處的心疼：“王爺每日飲這補血的湯藥，是否還受著暗傷的苦？

都怪妾身粗心，之前竟沒多問。”

蕭無涯擦拭嘴角的動作微微一頓，看向她的目光帶著審視。

“王妃有心了。

只是府中瑣事己多，不必再為此等小事勞神。”

他語氣緩和了些，但拒絕得依舊明確。

他的飲食用藥，必須掌握在絕對可靠的心腹手中。

江月明也不堅持，她知道此事急不得。

她轉而看向德公公，笑吟吟地道：“德公公，王爺平日操勞，這飲食起居您得多費心。

尤其是這藥，定要按時按量，可不能斷了。”

她這話，明著是關心蕭無涯身體，暗里卻是在點明：我知道了這藥的存在，并且會留意。

這也算一種無聲的表態——我不會深究，但我會關注。

德公公是何等精明的人物，渾濁的老眼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隨即恭敬低頭：“老奴謹記王妃吩咐。”

蕭無涯看著江月明那副“乖巧懂事”的模樣，眸色微動，卻沒再多說。

或許，她只是想借著“關心湯藥”的由頭，拉近關系，穩固自己的王妃地位。

只要她安分守己，不觸及他的底線，這點“小聰明”，他尚可容忍。

江月明見好就收，知道今日的試探己經夠了，再待下去反而惹人生疑。

她笑著福了福身：“既然王爺還要忙公務，妾身就不打擾了。

院中新送來了幾盆茉莉，妾身回去瞧瞧，晚膳時再請殿下嘗嘗新菜式。”

說完，她轉身輕快地離開了書房，腳步都帶著雀躍。

走在回廊下，**的風帶著茉莉的清香吹過來，江月明忍不住捂住胸口，心臟還在砰砰首跳。

她竟然和一個女子拜了堂，成了親！

而且這個女子，還是權傾朝野的晉王！

“難怪說他不近女色，”江月明忍不住笑出聲，越想越覺得有趣，“這哪是不近女色，分明是無從近起啊！”

她非但沒有被**的憤怒，反而覺得興奮又刺激。

這晉王府的日子，可比她預想的有意思多了！

“不過，既然是‘夫妻’，那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

江月明停下腳步，望著庭院里盛放的芍藥，眼神漸漸堅定，“你的秘密，以后就是我的秘密。

我江月明的人，可不能讓人欺負了去。”

她摸了摸下巴，眼里閃過狡黠的光：“首先，得把那些‘王爺不行’‘夫妻不睦’的流言徹底掐滅。

要讓所有人都相信，我們家王爺不僅龍精虎猛，還對我寵愛有加……”她一邊盤算著如何幫蕭無涯“塑造雄風”，一邊慢悠悠地往自己院子走，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先刷滿晉王好感度，再一步步“爬上”這位冰美人的床——想想就覺得，這王妃日子，簡首前途無量啊！

而在書房內，江月明離開后，蕭無涯重新拿起筆，卻并未立刻批閱。

德公公悄無聲息地收拾好藥碗，低聲道：“王爺，王妃娘娘對您格外上心。”

蕭無涯收回目光，落在公文上，語氣淡漠：“侯府之女，初入王府，總想找點由頭站穩腳跟罷了。”

他依舊沒把江月明的異常放在心上，只當是女子爭寵的小手段，“盯緊她院里的人，若有異動，立刻來報。”

“老奴明白。”

德公公躬身應下。

蕭無涯凝神處理政務，將方才的小插曲拋諸腦后。

一個試圖討好他的王妃，尚在他的掌控與預料之內。

他此刻更需籌謀的，是如何在即將到來的戶部審計中，抓住太子一系的把柄，進一步鞏固自己的勢力。

至于江月明那過于明亮的眼眸和看似無害的笑容背后究竟藏著什么，他并無興趣深究，只要不影響他的布局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