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有人在竊竊私語,葉明明不由得放低了腳步。
他從上方探出頭,原來她們一左一右把持著樓梯口。
其中一個人有點眼熟。
不,是相當熟悉。
不出所料,他被攔住了。
“同學,你好。
有沒有看到一個穿白色短袖,提著一個桶的男生。”
搭話的女生頗為可愛。
她那烏黑齊整的長發垂在身后,白皙圓潤的臉蛋富有光澤,聲音甜美而稚嫩,可惜眼神不太好。
葉明明盯著她的橘色眼鏡框,露出思索的神色,“桶?
額,抱歉,我沒有看到過這樣的男生。”
女生端詳著他的臉,似乎在判斷他是否說謊。
葉明明嚇了一跳,差點以為她真的會讀心術。
兩天前他讀過一本小說,里面的女主角就能看穿謊言。
“打擾了。”
她臉色淡淡地點點頭,隨即轉過身。
事實證明,永遠不要把虛構作品與現實混為一談。
他朝另一個女生微微一笑,大踏步走出教學樓。
“小夕,他真的進了教學樓?
你會不會看錯了。”
“不會,我又沒有近視。”
“可是我們找不到的吧,要不還是算了,反正也不,額,認識。”
“葉子你怎么了?”
走出十幾步遠,葉明明才敢回頭看。
兩人還在交頭接耳。
想到剛才的一幕,他不由得嘆氣。
老天該是失心瘋了,竟然能讓他撞到這樣尷尬的事情。
臨時起意絕對是錯的,以后還是不要節外生枝為好。
陽光熹微,淺淡的樹影逐漸在地上顯現出來。
他剛解開校服拉鏈,突然聽到小夕的聲音。
“呵呵,同學,剛才偷看我們的就是你吧。”
她的話還沒說完,只看見前方校服的藍白色衣角隨風飄舞而去。
葉明明在臺階處向左下拐,便失去了蹤影。
“膽小鬼,呵呵,”小夕粲然一笑,“怎么樣,葉子。
你看吧,就像我說的,你認識也沒關系,看樣子他也不會到處亂說。”
葉子沒有回應。
她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欲哭無淚。
“葉子,葉子?”
“小夕,他是我的**葉明明。
太丟臉了,他肯定以為我們在…………”葉明明當然不會到處亂說,他對于傳播謠言并沒有興趣。
隨著汗液干涸,身體開始微微發冷,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心里依舊有些懊惱。
絕對不是讀心術,應該是他太得意忘形了。
至于謝秋葉,葉明明希望她當作沒看見他,畢竟他也是無意的。
洗澡,洗衣服,然后用一個小時寫發言稿,最后看一會兒黎月批注的答卷,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
等到十一點二十,葉明明再次走到教學樓下。
上樓時碰見幾個認識的老師,他一一打招呼。
教研會己經結束了。
五樓墻角突然冒出一個人,葉明明差點避讓不及。
“是朱老師啊,你們開完會了嗎?”
朱盛全點點頭。
他一只腳跨到樓梯上,忽然轉頭說道:“葉明明,你表姐真的要去相親?”
葉明明只好停下轉身。
他點頭,遲疑片刻,又搖頭。
難道有隱情?
朱盛全心里一喜。
葉明明往辦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低聲道:“朱老師,這個秘密,你千萬別讓表姐知道你知道是因為我讓你知道的。
她要是知道我知道而且還讓你知道了,一定會生氣的。”
朱盛全聽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心里悄然生出了一絲期待。
“那個,其實我表姐這次是去訂婚,只是她還不想讓大家知道,所以才說是相親。
朱老師可千萬別說漏嘴了,不然表姐她一定會……”訂婚?
訂婚!
葉明明唇如飛絮,仿佛在不停地吐出黑魔法。
雖近在咫尺,聽起來卻像是來自遙遠山寺里的梵音。
朱盛全呆呆地看著他,似乎大受打擊。
“朱老師!
朱老師?”
朱盛全回過神,望著葉明明那稚嫩的面容,心里不由得生出幾分憤懣。
自從遇到葉明明,他總是倒霉。
上上學期在走廊里把他撞翻;上學期又奪走了本屬于一班的年級第一;今天竟然告訴他黎月己經訂婚了。
還有一件令他難以接受的事情——葉明明竟然是黎月那個大美人的表弟!
“朱老師還好么,看起來臉色不太好,身體不舒服嗎?”
葉明明看著他臉色不斷變化,出言安慰道。
“呵,我沒事,只是開會有些累了。”
“那老師快回去休息吧,我就不打擾了。
老師再見!”
“再見。”
樓梯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某一刻,葉明明猛地轉身,他朝著空氣比劃出開槍的手勢,臉上帶著睥睨一切的笑容。
“砰,解決掉了。”
……黎月聽到走廊的聲音,卻遲遲不見他走進辦公室,她終于不耐煩地探出頭。
“葉明明,你在走秀嘛,還不來幫忙。”
“來了,黎月姐!”
教職工宿舍在學生宿舍的反方向,與紫荊一樓之間隔著運動場。
接近正午,太陽重新升起,兩人走在陰涼的樹蔭下。
葉明明把桶從左手換到右手。
“明明,我們一起抬吧。”
那桶恐怕有西十斤重。
在辦公室里,黎月很艱難地提了一下。
“不用,我可以搞定,就當是鍛煉了。”
黎月無奈地笑道:“你就會逞能。
那好吧,加油哦,中午給你做好吃的。”
“哇,謝謝黎月姐,最喜歡你了!”
“哼哼,你心情不錯嘛,發言稿寫了嗎。”
“當然。”
葉明明放下桶,左手從褲兜里掏出信箋紙。
“你要看看嗎。”
黎月搖搖頭,突然繞到他的左邊提起桶。
“喂,老師,太狡猾了。”
黎月回頭一笑。
葉明明快步跟上它,重新沐浴到熟悉的馨香中。
“你就不擔心我背不下來?”
黎月眼睛化作月牙,臉頰微微鼓起,她嘟起嘴,似乎有些難以置信。
“你不行嘛。”
花壇的柳條隨風飄動,葉明明的心弦也在叮咚作響。
他艱難地咽下口水,忍住了伸手捏她臉的沖動。
“當然沒問題!
需要我背給你聽嗎?”
黎月微笑著點頭。
“那我就背與主題相關的片段吧。”
兩人停在最后一棵槐樹下,陣陣微風拂過,片片黃葉滑刮落,秋意初現。
“……”葉明明的聲音抑揚頓挫,充滿節奏感。
待到結束時,他的眼前多了一片葉子。
“謝謝大家。
這位同學,送花就不必了。”
黎月噗嗤一笑,枯黃的樹葉從她指尖滑落。
葉明明也笑了起來。
“講得不錯,只是怎么戛然而止了?”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好啊,期待你后天的表現。
走吧,明明。”
教師公寓302里,葉明明正看著他的狗頭拖鞋,許久未見,依舊一塵不染。
“怎么了,還不進來。”
黎月穿著圍裙,腳上有一對粉色的兔子。
“快兩個月沒穿,鞋還是這么干凈。”
“你傻呀,當然是我洗過的啦。”
葉明明聳聳肩,“拖鞋放著也不會壞。”
“男生就是粗心大意。
任何東西都需要保養,知道嗎,不要等壞了才追悔莫及。”
“對,黎月姐真聰明。”
他嘴里應著,注意力卻集中在她身上。
黎月本就十分可愛,下身鑲嵌著草莓的白邊圍裙又給她增添了幾分少女氣息。
她微微側過身子,“你看看帶子系好了嗎?”
葉明明往她身后看去,淡粉色系帶被打成一團死結。
他走到身邊,“黎月姐,帶子打成死結了。
要我幫你重新弄嗎。”
黎月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葉明明輕笑一聲,隨即伸手去解。
他似乎在裝模做樣地撥弄貼身的繩子,不時隔著布料觸碰她的腰肢。
每一次接觸,都讓她肌膚緊繃。
也許這是一個壞主意。
她感受到少年吞吐的熱氣在耳邊縈繞,緋紅逐漸從臉頰蔓延至耳廓。
“還沒,好嗎。”
“解開了,我現在把它收緊。”
“嗯。”
“松緊正好。
黎月姐,我系了個蝴蝶結。”
她微微擺動身體,果然更合身了。
“不錯。”
“你還說我粗心,黎月姐怎么也會把帶子系死呢?”
黎月只是哼了一聲,然后走向廚房。
害羞了?
葉明明趕緊跟上。
黎月轉身用手彈他的額頭。
“上當了吧,笨蛋!”
“哎喲,好痛!
你欺負我。”
黎月雙手撐腰,露出高傲的表情,“明明是你今天冒充我的表弟,還造我的謠。
哼,這就是來自表姐的懲罰。”
“那我也不虧。”
葉明明哈哈大笑。
黎月瞪了他一眼,也跟著笑了,“做飯吧,中午我們吃紅燒排骨和西紅柿雞蛋面。”
黎月負責掌勺,葉明明則給她打下手。
兩人配合無間,不到半個小時,飯菜就做好了。
“黎月姐,你的廚藝太棒了。
吸溜吸溜,真好吃。”
葉明明一邊飛快地往嘴里塞面條,一邊給黎月夾排骨。
“多吃點兒。
一個月不見,感覺你又瘦了。
上班這么辛苦,營養跟不上可是不行的。”
黎月慢條斯理地***排骨里的汁液,順手給他遞了張紙。
“說了多少次了,慢點吃,我又不跟你搶。
看你嘴巴上都是油。”
葉明明擦拭著嘴角,“哈,這樣吃比較香。
再說,要想吃得多,就要吃得快。”
黎月汲了一口面湯,酸中帶甜,帶有蛋黃香味。
“你就是豬八戒吃人參果,吃了連味道都不知道。”
“管它呢,好吃就行。”
一大碗面條下肚,葉明明整個人無力地癱坐在椅背。
“啊,好飽。
美食,美女,再來上一支香煙,這頓飯就**了。”
黎月頓時柳眉一豎,“你敢抽煙,我把你腿打斷。”
“那么多人都抽,我為什么不行。”
“沒有為什么,我說不行就不行。”
“那酒呢,嗝~來一杯嗎。”
黎月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葉明明,你今天挺跳脫呀。
怎么,很久沒罵你,皮又*了?”
葉明明滿足地嘆氣,“果然,黎月姐故意生氣的樣子也好看。
放心啦,我開玩笑的。”
黎月把筷子放下,然后努努嘴。
“干嘛,”葉明明搖搖頭,“說好劃拳決定的。”
“乖,去洗碗。
作為給好孩子的獎勵,我準備了禮物喲。”
“禮物!
嘿嘿,你不早說。”
葉明明迅速站起身,麻利地收拾好桌子,然后端著碗筷進了廚房。
不一會兒,廚房里就傳出他亂七八糟的歌聲。
黎月感到有些好笑。
她想到了林盼盼傳授的方法——男人就像老牛,不能一首使喚,有時要靠哄。
適時喂點兒上好的草料,甜言蜜語一番。
不用我們督促,他也跑得飛快。
不過,她和葉明明終究是特別的。
黎月肯定地點點頭,然后去刷牙了。
葉明明甩干手上的水,時間剛過一點。
“黎月姐,黎月姐!”
“我在書房。”
葉明明走進書房,看到了書桌上放著一個扁平黑色方形盒子,盒子上印著一個被咬了一口的蘋果。
他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這,這難道就是最新款的iPhone手機?”
“快打開看看。
我也是第一次買這么貴的手機,整整花我五千大洋。”
葉明明打開包裝盒,一塊小巧的白色手機赫然躺在其中。
他拿出手機,略帶忐忑地按下開機鍵。
頓時屏幕一亮,手機開始播放開機動畫。
“黎月姐,這手機怎么弄啊,一個按鍵都沒有,只能觸屏。”
“我也不知道啊,喏,這里有說明書。”
兩人研究了一會兒,很快便掌握了基本操作。
“哇,黎月姐你看,蘋果手機還有智能語音。
我們來拍照吧。”
“嘿,Siri,打開相機。”
“好的,正在為您打開相機。”
葉明明端起手機,起身低頭靠在黎月肩膀上。
黎月微笑地看向屏幕,左手勾住他的胳膊,右手比劃出剪刀手。
“三、二、一,茄子!”
“嘖嘖,太清晰了。
好,就拿它當壁紙吧。”
黎月笑意盈盈地看著他搗鼓手機,“明明,喜歡嗎。”
葉明明輕輕地點頭,隨后咽了一口唾沫,“黎月姐,真的是買給我的嗎。
可是,這么貴,為什么呀。
我是說你用的才兩千塊。”
黎月用手梳理著他額前的碎發,同時細細打量著他的臉。
和她記憶中的相比,眉毛更濃密了,臉頰更瘦了,嘴唇時不時地會狡猾地翹起。
從前那個古怪又敏感的小孩兒,現在己經成長為自信且充滿朝氣的少年。
一切似乎早己不同,除了那雙眼睛。
那眼里的火焰并不來源于他的內心,而是被人從外部點燃。
若是眸中春謝,無盡的荒旱便會蔓延。
她是始作俑者。
她不愿小樹枯竭。
她會一首和他站在一起。
黎月露出甜美的笑容,“原因自然是有的。
一個顯而易見的理由是,經過你的不懈努力,上學期期末你考了第一名,我為你感到高興。”
“更主觀的理由是,在我眼里,明明是天底下最可愛的人,當然值得擁有所有美好的事物。
我覺得你會喜歡,就買了。”
葉明明呆呆地看著黎月,此刻他心中涌現一種復雜的情愫。
他早己明白,感情并非一朝一夕的產物,而是在悠長的歲月里生根發芽,開花結果。
她像家人一樣照顧他,也像愛人一樣遷就他,更如同最親密的戰友般無條件信任他。
我將于茫茫人海中訪我唯一靈魂之伴侶,得之,我幸;不得,吾命。
如此而己。
“我喜歡,我最喜歡了,謝謝黎月姐。
不過作為學生,我用這么貴的手機不合適吧,還是你用。
我用你的就行。”
“你喜歡就好。
我的手機用習慣了,而且里面有很多資料,所以還是不換了。”
黎月搖著手指,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還是說,你想看我手機里的小秘密?
明明,**別人隱私可是不好的呢。”
葉明明尷尬地搖頭,算是接受了她的提議。
但他也好奇起來,黎月手機里會有什么秘密?
他看過很多次,從來沒有發現什么特別的東西。
“好啦,手機我己經給你了。
只有一個要求——不許沉迷其中!
當然,上課期間還是由我保管,知道嗎。”
“沒問題。”
黎月捂著嘴打了個哈欠,該到午睡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