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館之后------------------------------------------,市立檔案館門口的路燈閃了兩下,滅了。,抬頭看著那棟灰撲撲的五層建筑。三樓的窗戶亮著燈——女廁那扇磨砂玻璃窗,在整棟黑漆漆的樓里孤零零地亮著,像一只睜開的眼睛。。,是陳永年發(fā)來的消息:“到了嗎?”:“到了。你人呢?”。,又發(fā)了一條:“現(xiàn)場在幾樓?”。,直接撥了過去。聽筒里傳來的不是嘟嘟聲,而是一陣刺耳的電流噪音——尖銳、綿長,像某種電子設備瀕臨崩潰時的哀鳴。他把手機拿遠,等了幾秒,噪音沒有停止,反而越來越響。,噪音里混進了別的聲音。。摩擦。緩慢的、持續(xù)的、像什么東西在粗糙表面上來回拖動。。,他聽過。,陸晨發(fā)給他的最后一條語音。十二秒。全是這個聲音。他聽了十二年,每一個細微的起伏都能在腦子里復刻出來——繩子收緊時的摩擦聲,木板承重時的吱呀聲,還有……什么別的東西落地的悶響。,聲音消失了。
但只是從聽筒里消失。
因為那個聲音還在。
從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里傳出來。窸窣。摩擦。緩慢地、持續(xù)地、像有人在上面用繩子勒什么東西。
林墨的左眼跳了一下。不是眼皮跳,是眼球深處有什么東西動了動,像被那個聲音喚醒。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檔案館的玻璃門。
門沒有鎖。
門廳里的燈亮著,但光線很暗,有幾根燈管在閃,閃爍的頻率讓整個空間像在呼吸——明、暗、明、暗、明、暗。墻上掛著一排錦旗和獎狀,年份最近的是2008年,落款處的字已經(jīng)模糊得看不清。
值班臺空無一人。桌上放著一杯茶,杯口冒著熱氣,像是剛倒的。茶杯旁邊擺著一份攤開的檔案,封面上印著一張黑白照片——一個年輕女孩,穿著舊式校服,扎兩條辮子,表情僵硬,像所有老照片里的人一樣。
林墨走過去,低頭看那份檔案。
照片下方的字被茶水浸濕了,只能看清幾個筆畫:
“沈——”第一個字。
“——案卷”最后兩個字。
他伸出手,想把檔案翻到第一頁。
“別碰。”
聲音從背后傳來。
很近。近到林墨能感覺到說話人的呼吸,涼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腐土氣息。
他猛地轉(zhuǎn)身。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走廊入口,穿著灰色的檔案館工作服,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很黑——黑得幾乎看不見瞳孔,像兩顆打磨過的黑曜石嵌在眼眶里。她盯著他,準確地說,盯著他手邊那份檔案。
“那是我的。”她說。
聲音很平,沒有任何起伏,像機器生成的語音。
“你是蘇晚晴?”
她點頭。動作很輕,輕到林墨幾乎沒看見她點頭,只是看見她頭發(fā)晃了晃。
“陳隊長讓我等你。”她說,“現(xiàn)場在三樓。跟我來。”
她轉(zhuǎn)身就走,沒有多余的話,也沒有等林墨。
林墨跟上去。走了兩步,他回頭看了一眼值班臺。
那杯茶還在冒熱氣。
但檔案不見了。
他明明沒有看見蘇晚晴拿,那疊檔案就這么消失了。
林墨的眉頭皺起來。
---
樓梯很窄,只夠兩個人并排走。墻上的燈也是壞的,隔一盞亮一盞,光線一節(jié)一節(jié)暗下去,像走進一條逐漸熄滅的隧道。
蘇晚晴走在前面,腳步聲很輕——不是刻意放輕的那種輕,而是像習慣了不發(fā)出聲音。林墨跟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她沒有影子。
樓梯拐角處有一盞燈,正好在她頭頂。按理說應該有影子投在墻上,但墻上是空的,只有斑駁的墻皮和舊年的水漬。
林墨停下腳步,盯著那面墻。
然后他看見自己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從腳下一直延伸到樓梯拐角。
但只有他一個人的影子。
蘇晚晴走在他前面,卻沒有影子。
“你在這兒工作幾年了?”林墨問,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三年。”蘇晚晴沒有回頭。
“夜里經(jīng)常加班?”
“不經(jīng)常。”
“那今晚為什么加班?”
蘇晚晴停住腳步,站在樓梯拐角。她沒有回頭,但林墨能感覺到她在聽。
“陳隊長讓我等你。”她說,然后繼續(xù)往上走。
林墨看著她的腳。她穿的是一雙黑色的布鞋,舊式的,鞋面上繡著暗紅色的花紋。那種鞋子他見過——在老照片里,在博物館的展柜里,在……
在陸晨死的那天晚上,他站在樓下,抬頭看那扇窗戶。窗戶里吊著一個人,穿著紅色的衣服,腳上就穿著這種黑色的布鞋。
林墨的左眼又開始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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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樓到了。
走廊很長,至少有二十米。燈管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不好好工作,隔幾秒閃一下,像垂死的人最后的掙扎。盡頭的墻上掛著一面鏡子,鏡框生銹了,鏡面灰蒙蒙的,照不出人影——或者說,照不出正常的影子,只有一團模糊的、蠕動的黑暗。
蘇晚晴在最里面那扇門前停下。
門框上掛著牌子:女衛(wèi)生間。
“就是這兒。”她說。
林墨走過去,站在門口。門開著一條縫,里面很暗,只有最里面那扇窗戶透進來一點路燈光——就是他在樓下看見的那扇亮著燈的窗戶,但從里面看,那燈光昏黃無力,像快要燃盡的蠟燭。
“不開燈?”
“燈壞了。”蘇晚晴說,“三天前壞的。”
“三天前——第一具**被發(fā)現(xiàn)的時候?”
蘇晚晴沒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盯著衛(wèi)生間里面。
林墨推開門,走進去。
一股涼意撲面而來。不是普通的涼,是那種深入骨髓的冷,像走進停尸房。他打了個寒顫,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女廁不大,大約二十平米。六個隔間,最里面三個,靠窗三個。窗戶在左手邊,磨砂玻璃,外面是夜色。右手邊是一排洗手臺,上面鑲著一面長鏡,從東墻一直延伸到西墻,幾乎占滿了整面墻。
鏡子有裂紋。
從左上角斜著劈下來,一直劈到右下角,把整面鏡子分成兩半。裂紋的邊緣不是光滑的,而是參差不齊的鋸齒狀,像被什么東西從里面撞開的——或者說,像有什么東西想從鏡子里出來,撞裂了鏡面,但沒有成功。
林墨站在鏡子前,看著里面的自己。
他的臉色不太好——蒼白,眼窩發(fā)青,嘴唇干裂。連續(xù)三天失眠的后遺癥。但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鏡子里的他也在看著他。
林墨抬起右手,摸了摸下巴。
鏡子里的他也抬起右手,摸了摸下巴。
正常。
但林墨總覺得哪里不對。他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終于發(fā)現(xiàn)問題所在——
鏡子里的他,比他慢了半秒。
他抬手,鏡子里的他抬手。但那個“抬手”的動作,有半秒的延遲。就像在看一個網(wǎng)絡延遲的視頻,畫面和聲音對不上。
林墨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盯著鏡子里的自己,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鏡子里的他也往后退了一步。
但那個“后退”的動作,快了半秒。
他往后退,鏡子里的他已經(jīng)退完了,站在那里看著他。
林墨的后背撞上了什么東西。
他猛地回頭。
是蘇晚晴。她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他身后,離他不到半米,正看著他。
“你看見什么了?”她問。
“沒……沒什么。”林墨說,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那三個隔間是哪個?”
蘇晚晴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抬起手,指著最里面那個隔間。
第三個。
門關著。
林墨走過去。每一步都很慢,腳下是濕漉漉的地磚,踩上去有輕微的粘滯感,像踩在某種黏稠的液體上。他低頭看了一眼——地磚是灰白色的,很正常,沒有水漬,沒有血跡,什么都沒有。
但那種粘滯感還在。
他走到第三個隔間門口,伸出手,握住門把手。
金屬很涼。涼得不正常,像剛從冰窖里拿出來的,涼意順著掌心往上爬,爬過手腕,爬進血管,爬向心臟。林墨想松手,但手像被粘住了一樣,五指不聽使喚。
他用盡全力,往下壓。
門開了。
里面什么都沒有。
空的隔間,白色的瓷磚,角落里有一個黑色的塑料紙簍。窗戶在上方,磨砂玻璃,透進來暗**的路燈光。瓷磚很干凈,干凈得像從來沒人用過。
林墨松了一口氣。
然后他聽見了那個聲音。
窸窣。摩擦。緩慢。
從隔間里面?zhèn)鞒鰜淼摹?br>就在他面前。
林墨盯著那個空蕩蕩的隔間,那個聲音持續(xù)不斷地響著——窸窣、摩擦、窸窣、摩擦。他分辨不出聲音的來源,像是從墻壁里傳出來的,又像是從天花板上,又像是……
從他自己的腦子里。
他的左眼開始劇痛。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種眼球后面有什么東西在用力往外鉆的疼,像有一條蟲子正在從眼眶深處爬出來,要用頭撞破那層薄薄的屏障。
林墨捂住眼睛,跪在地上。
血從他的指縫里滲出來。
一滴,兩滴,三滴,滴在地上白色的瓷磚上,濺開成小小的梅花。
他睜開眼睛——右眼還能看見。那個隔間還是空的,白色的瓷磚,黑色的紙簍,磨砂玻璃窗。
但他的左眼看見了別的東西。
那間教室。
舊式的教室,木頭課桌椅,墻上掛著黑板,黑板上寫著粉筆字——日期:*******18日。幾個女生圍成一個圈,背對著他,看不清臉。圈子中間有一個人形的輪廓,懸在半空,正在慢慢地、慢慢地轉(zhuǎn)過來。
林墨想閉眼,但閉不上。
他想轉(zhuǎn)頭,但動不了。
那個人形轉(zhuǎn)過來的速度很慢,慢得像時間被拉長了。先是肩膀,然后是脖子,然后是——
臉。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蒼白的,眼睛睜得很大,嘴唇發(fā)紫。脖子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勒痕上還在滲血。她看著林墨,嘴巴張開,發(fā)出一個聲音:
嘶——
不是說話,是空氣從被勒緊的喉嚨里擠出來的聲音。
然后她開始往這邊走。
不是往林墨的方向走,而是往鏡子的方向走。她穿過那群圍成圈的女生,一步一步走向教室角落的一面鏡子——那是一面老式的穿衣鏡,木制鏡框,鏡面光滑。
她走到鏡子前,抬起手,按在鏡面上。
她的手穿過了鏡面。
整條手臂都穿過去了。
然后是頭、肩膀、身體、腿——
她鉆進了鏡子里。
林墨的左眼畫面突然切換。
不再是那間教室,而是他現(xiàn)在所在的女廁。
那個穿紅衣服的女人,正從那面裂紋的鏡子里往外爬。
她的頭已經(jīng)鉆出來了,正對著他笑。
林墨的慘叫聲卡在喉嚨里,發(fā)不出來。
他拼盡全力閉上左眼。
畫面消失了。
他睜開眼睛——兩只眼睛一起睜開。女廁里什么都沒有。只有他跪在地上,滿臉是血,蘇晚晴站在他身后,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你看見她了。”她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林墨大口喘著氣,說不出話。
蘇晚晴走過來,蹲在他面前,伸出手,用袖子擦他臉上的血。動作很輕,很慢,像母親照顧生病的孩子。
“第一次都這樣。”她說,聲音很輕,“以后會好一點。”
林墨抓住她的手腕。
涼的。
她的手腕是涼的,涼得像剛從冰水里撈出來。
“你……你到底是誰?”他問。
蘇晚晴看著他,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見瞳孔。
“我叫蘇晚晴。”她說,“市立檔案館***。三年前開始在這里工作。我從小就能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
她頓了頓。
“你也能。對嗎?”
林墨沒有回答。
蘇晚晴站起來,把他扶起來。林墨踉蹌了一下,靠在洗手臺上。他低頭看地上的血——還在那里,幾滴暗紅色的血跡,在白色瓷磚上格外刺眼。
“走吧。”蘇晚晴說,“陳隊長在二樓等你。”
她轉(zhuǎn)身往外走。
林墨跟在后面,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面鏡子。
鏡子里,他自己站在那里,滿臉是血,狼狽不堪。
但鏡子里的他,正在對他笑。
而且,鏡子里的他身邊,站著一個人。
穿紅衣服的女人。
正對著他揮手。
---
二樓檔案室的門開著一條縫,里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蘇晚晴在樓梯口停下:“我不進去了。你自己去吧。”
林墨看著她:“你不一起?”
她搖頭:“他不讓我參與這些。”
“為什么?”
蘇晚晴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他覺得我不正常。”
林墨看著她的眼睛,那雙黑得看不見瞳孔的眼睛。
“你確實不正常。”他說。
蘇晚晴的嘴角動了動,像要笑,但沒笑出來。
“你也是。”她說。
然后她轉(zhuǎn)身下樓,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林墨深吸一口氣,推開檔案室的門。
陳永年坐在里面,面前攤著三份檔案。他四十五六歲的樣子,頭發(fā)灰白,臉上的皺紋很深,像刀刻的一樣。他穿著一件舊夾克,袖口磨得發(fā)白,手里夾著一根煙,煙灰已經(jīng)燒了很長一截,快要掉下來。
看見林墨進來,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然后目光落在他臉上的血痕上。
“見過了?”他問。
林墨在他對面坐下:“見過了。”
陳永年點點頭,把煙灰彈進茶杯里——茶杯里已經(jīng)有好幾個煙頭,茶水渾濁得像泥湯。
“那就不用廢話了。”他說,把三份檔案推過來,“第一具。第二具。第三具。”
林墨翻開第一份。
死者:李敏,二十一歲,師范大學三年級學生。死亡時間:三天前,凌晨兩點到三點之間。死亡地點:市立檔案館三樓女衛(wèi)生間第三個隔間。死因:機械性窒息(自縊)。
現(xiàn)場照片上,李敏穿著一件紅色的外衣,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她吊在隔間的門框上,用的是自己的腰帶——一條普通的帆布腰帶,系成一個死結(jié)。
林墨盯著那張照片,手指慢慢收緊。
“她是左撇子?”他問。
陳永年挑眉:“怎么看出來的?”
“照片上,腰帶打的結(jié)在左邊。”林墨說,“右撇子習慣在右邊打結(jié)。”
陳永年點點頭,眼里閃過一絲贊許:“繼續(xù)看。”
林墨翻開第二份。
死者:王燕,二十四歲,公司職員。死亡時間:七天前,凌晨兩點到三點之間。死亡地點:市立檔案館三樓女衛(wèi)生間第三個隔間。死因:機械性窒息(自縊)。
現(xiàn)場照片上,王燕也穿著紅衣服,脖子上的勒痕和李敏的一模一樣——同樣的位置,同樣的深度,同樣的走向。
但林墨的注意力不在勒痕上。
在王燕的脖子上,有兩道勒痕。
一道新的,新鮮的,深紫色。
一道舊的,發(fā)黑的,像存在了很久——至少幾十年。
林墨抬頭看陳永年。
“法醫(yī)怎么說?”
“舊的那道,”陳永年吸了口煙,“至少存在***。”
林墨低下頭,翻開第三份。
死者:張萍,二十二歲,師范大學二年級學生。死亡時間:十一天前,凌晨兩點到三點之間。死亡地點:市立檔案館三樓女衛(wèi)生間第三個隔間。死因:機械性窒息(自縊)。
她的脖子上,也有兩道勒痕。
三道勒痕。三個死者。同一個地方。同樣的死法。同樣的舊傷。
林墨把三份檔案并排擺在桌上,盯著那些照片。
“她們死前,都來過檔案館?”
“都是這里的學生。”陳永年說,“來查資料的。第一個和第三個是師范的,第二個是公司職員,但她大學也是師范畢業(yè)的。”
“同一個學校。”
“同一個學校,同一個系,同一個宿舍樓。”陳永年把煙頭摁滅在茶杯里,“她們的宿舍,是1953年建的。”
林墨的手停住了。
1953。
“那個隔間,”他說,“之前死過多少人?”
陳永年從抽屜里拿出一疊更舊的檔案,扔在桌上。
“***。七個人。”
檔案袋是牛皮紙的,已經(jīng)發(fā)黃發(fā)脆,邊緣磨損得厲害,像被無數(shù)人翻過。林墨小心翼翼地打開,抽出里面的紙頁。
*******18日,第一例。沈紅,十八歲,師范部一年級學生。
1965年11月3日,第二例。劉秀英,十九歲,師范部二年級學生。
1977年4月22日,第三例。趙小娥,二十歲,師范部三年級學生。
1989年8月9日,**例。孫玉珍,二十一歲,師范部畢業(yè)生。
2001年1月17日,第五例。周玉蓮,二十二歲,師范部畢業(yè)生。
2012年3月15日,第六例。陸晨,二十歲,師范大學二年級學生。
林墨的手指停在那一頁。
陸晨。
他十二年前死去的摯友。
照片上,陸晨穿著白色的襯衫,扎著馬尾辮,笑得陽光燦爛。那是高中畢業(yè)時拍的照片,她選了一張最喜歡的送給林墨,說“等我出名了這張照片能賣大錢”。
林墨還留著那張照片。在他的錢包里,在他的手機屏保上,在他每一個失眠的夜晚的夢里。
而現(xiàn)在,她的照片出現(xiàn)在死亡檔案里。
出現(xiàn)在她死后十二年的今天。
“她不是死在檔案館。”林墨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干,像砂紙摩擦,“她死在家里。”
陳永年看著他,眼神復雜。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愧疚,有某種林墨看不懂的東西。
“我知道。”陳永年說,“她是第六個。”
林墨抬起頭:“什么意思?”
“每十二年左右,會出現(xiàn)一次密集期。”陳永年從煙盒里又抽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連續(xù)死亡七個人,然后停止。1953年到1965年是第一輪,死了七個。1965年到1977年是第二輪,七個。1977年到1989年第三輪,七個。1989年到2001年**輪,七個。”
“2001年到2012年呢?”
“第五輪。”陳永年說,“七個。你朋友是第五輪的第六個。她死后,第七個沒有出現(xiàn)。”
林墨的腦子飛快地轉(zhuǎn)著。
“2012年到現(xiàn)在,十二年了。”
“對。”
“第六輪。”
“對。”
“已經(jīng)死了幾個?”
陳永年沉默了一會兒。
“六個。”他說,聲音沙啞,“你朋友是第五輪的第六個。現(xiàn)在這三個人,是第六輪的三個。”
林墨盯著那些照片,左眼的痛感越來越強——不是疼,是燙,像有什么東西在他眼球后面燃燒。
“第七個是誰?”
陳永年沒有回答。
窗外傳來一聲悶響。
很重,很悶,像什么東西從高處墜落,砸在地上。
林墨和陳永年同時沖到窗邊。
樓下,檔案館門口的停車場上,躺著一個人。
穿著紅衣服。
四肢攤開,脖子扭曲,手指蜷曲成爪狀——那種姿勢林墨見過,在陸晨死的那天晚上,他站在樓下,抬頭看那扇窗戶,然后低頭,看見陸晨就那樣躺在地上,四肢攤開,脖子扭曲,手指蜷曲。
一模一樣。
陳永年已經(jīng)沖出門去。
林墨轉(zhuǎn)身要跟,余光掃過桌面。
那疊舊檔案最上面,1953年第一例的那頁,有什么東西變了。
他停下來,低頭看。
沈紅,十八歲,師范部一年級學生。
照片欄里,原本應該是一張黑白照片。
但現(xiàn)在,那張照片變成了彩色。
照片上的人,穿著紅衣服,對著鏡頭笑。
那張臉,林墨認識。
剛才在女廁門口,站在陰影里,看著他說“別碰”的那個女人。
蘇晚晴。
林墨的左眼突然炸裂般的疼痛。
他捂住眼睛,跪在地上,血從他的指縫里涌出來,流到桌上,流到那份檔案上,流到那張照片上。
血流過的地方,照片開始變化。
蘇晚晴的臉慢慢融化,變成另一張臉——一張陌生的臉,年輕的,蒼白的,眼睛睜得很大,脖子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
沈紅。
真正的沈紅。
她看著林墨,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林墨讀出了那個口型:
“第七個——”
然后她笑了。
笑容扭曲,猙獰,像所有冤死的人最后那一刻的表情。
畫面碎了。
林墨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檔案室的地上,陳永年蹲在他身邊,正在用紙巾捂著他的眼睛。
“***在搞什么?”陳永年罵著,但聲音里有一絲掩飾不住的恐懼,“怎么流這么多血?”
林墨掙扎著坐起來,推開陳永年的手。
他的左眼視力模糊,但還能看見。
他看向桌面。
那份檔案還在。
沈紅的照片已經(jīng)變回黑白,一張陌生的臉,扎著兩條辮子,穿著白襯衫,表情僵硬。
沒有蘇晚晴。
什么都沒有。
但林墨知道,他看見的不是幻覺。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
停車場上,陳永年的人已經(jīng)圍住了那具**。白布蓋在上面,只露出一只手——一只穿著紅衣服的手,手指蜷曲,指甲發(fā)青。
林墨看著那只手,左眼又開始隱隱作痛。
他想起剛才在鏡子里看見的那個畫面。
那個穿紅衣服的女人,正從那面裂紋的鏡子里往外爬。
頭已經(jīng)鉆出來了。
正對著他笑。
林墨轉(zhuǎn)身,看著檔案室的門。
門開著一條縫,外面是漆黑的走廊。
他剛才進來的時候,門是開著的嗎?
他不記得了。
但他記得一件事——
蘇晚晴下樓的時候,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她去了哪里?
林墨走向門口,推開那扇門。
走廊里空無一人。
盡頭的墻上,那面鏡子還在。
灰蒙蒙的,照不出人影。
當林墨走近的時候,他看見鏡子里有東西在動。
不是他。
是他身后。
鏡子里的他身后,站著一個人。
穿紅衣服的女人。
正對著他揮手。
林墨猛地回頭。
身后什么都沒有。
他再轉(zhuǎn)回鏡子。
鏡子里,那個女人已經(jīng)不揮手了。
她站在他身后,離他很近,近到嘴唇貼著他的耳朵。
口型慢慢變化:
“第七個——是你。”
林墨的左眼一陣劇痛,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見了。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遙遠,像從別處傳來:
“你是誰?”
黑暗中,有一個聲音回答他。
很輕,很柔,像從很深很深的地下傳來:
“我等了***。你終于來了。”
小說簡介
長篇懸疑推理《紅衣檔案》,男女主角林墨蘇晚晴身邊發(fā)生的故事精彩紛呈,非常值得一讀,作者“天盤子”所著,主要講述的是:閉館之后------------------------------------------,市立檔案館門口的路燈閃了兩下,滅了。,抬頭看著那棟灰撲撲的五層建筑。三樓的窗戶亮著燈——女廁那扇磨砂玻璃窗,在整棟黑漆漆的樓里孤零零地亮著,像一只睜開的眼睛。。,是陳永年發(fā)來的消息:“到了嗎?”:“到了。你人呢?”。,又發(fā)了一條:“現(xiàn)場在幾樓?”。,直接撥了過去。聽筒里傳來的不是嘟嘟聲,而是一陣刺耳的電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