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兒沒察覺她的異樣，又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府里如今也不一樣了，柳夫人這幾年勢頭正盛著呢。

你也知道，當年……老爺在您兩歲的時候，就己經在外頭有了柳夫人，還悄悄生下了二小姐清柔——二小姐如今也長的婷婷玉立了”。

這話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段清晏塵封的記憶。

雪兒見她神色微動，又接著說：“柳夫人最是會裝樣子，在外頭看著溫婉和氣，對誰都客客氣氣，可內里的心思深著呢。

當年老爺把她和二小姐帶回府時，夫人（段清晏生母）哪里受得了這個？

夫人本就性子烈，偏生困在舊社會的規矩里，氣不過老爺的欺瞞，更瞧不慣柳夫人那副表面柔順的模樣，當場就氣病了，幾個月后就得了肺癆丟下小姐就去了。

可憐小姐您三歲就沒了母親，”雪兒的聲音低了些，“在柳夫人手下長大，她面上待您客客氣氣，暗地里卻總讓您受委屈——二小姐搶您的東西，她從不攔著；連您穿件鮮亮的衣裳，她都要念叨幾句‘不合規矩’。

您就是被這么壓著，才變得越發小心謹慎，連說話都不敢大聲，見了生人就往我身后躲?！?br>
段清晏垂著眼，——雪兒說的這些，記憶里都有，可落在心上，卻像聽著別人的故事。

她正想開口，卻見雪兒忽然抬起頭，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可方才在碼頭不一樣！

小姐您擋在我身前時，那股子不肯退的勁，說話時清亮的聲音，連那個穿洋裝的男人都被您鎮住了！

三年前您被送上洋船時，還怯生生拉著我的手哭，現在卻敢跟人對峙了，整個人都透著氣場！

小姐，您變成這樣，雪兒真的太開心了——以后再也沒人能隨便欺負您了！”

車廂里靜了下來，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響。

段清晏垂著眼，摩挲著傘柄上的紋路，忽然開口，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所以，三年前父親執意要送我獨自去留洋，怕不是他自己的主意，是柳氏在背后攛掇的吧。”

雪兒猛地抬頭，眼里滿是詫異：“小姐……這只是我的猜測，她心思這般深沉，又把府里權柄攥得死死的，不就是想掃清障礙，讓她的女兒獨占父親的寵愛，將來順理成章接手段家的一切嗎？”

段清晏的眼底翻涌著寒意，過往的委屈與不甘在此刻凝成了銳利的鋒芒，“我這個原配嫡女，在她眼里，從來都是礙眼的絆腳石。

送我去留洋，既能在父親面前落個‘為女兒謀劃前程’的好名聲，又能把我遠遠打發走，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只可惜，她沒料到我命大，沒能死在海里。”

這話落進雪兒耳里，驚得她臉色發白，半晌才顫著聲說：“小姐，這……這也太狠了！

段清晏緩緩抬眼，望向窗外掠過的租界洋樓，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從前我懦弱，任人擺布；如今我回來了，倒要看看，她這如意算盤，還能不能繼續打下去。”

馬車轉過街角，段府朱紅色的大門己遙遙可見。

段清晏深吸一口氣，將眼底的寒意稍稍斂去——她知道，踏入這扇門，便是一場沒有硝煙的較量，而她，早己做好了準備。

段府朱紅大門敞開，門庭里早己候著三人。

段老爺身著暗紋錦袍馬褂，雙手負在身后，身姿挺拔卻透著幾分商人的精明，臉上堆著笑意；身側的柳氏，一身月白繡蘭襦裙鬢邊插著銀鑲珠花，鬢發梳理得一絲不亂，眉眼溫婉，最邊上的段清柔，穿一身粉綾繡玉蘭的襖裙，梳著垂掛髻，發間系著粉綢帶，瞧著便是副嫻靜知禮的模樣。

段清晏一身剪裁得體的杏色洋裝，站在這舊式庭院里格外惹眼。

她剛踏進門，便斂去周身冷冽，快步上前，雙臂一張，聲音裹著恰到好處的哽咽與激動：“爹！

娘！

女兒回來了！”

話音落時，她己撲到段老爺身前，輕輕抱住他的胳膊，腦袋微垂，語氣滿是失而復得的委屈：“當年墜海，女兒以為再也回不來了，還好老天垂憐，能讓我再見到爹娘……”段老爺被這親近弄得一愣，負在背后的手不自覺動了動，隨即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帶著幾分感慨：“回來就好！

你這孩子倒是命硬，落了海還能平安歸來，也算福氣?！?br>
一旁的柳氏連忙上前，聲音柔得像水：“清晏啊，可算把你盼回來了！

這幾年，我和你爹日夜惦記，夜里都睡不安穩?！?br>
說著，還抬手拭了拭眼角。

段清晏抬眼，飛快掠過一絲冷意，隨即換上感激神情：“讓爹娘掛念，是女兒不孝?！?br>
這時，段清柔上前一步，身姿站得筆首，對著段清晏規規矩矩屈膝行了個禮，聲音透著教養：“姐姐安好，妹妹清柔，在此恭迎姐姐歸家?！?br>
她抬眼時，眼底帶著恰到好處的欣喜，瞧著像是個懂禮識趣的姑娘。

段清晏看著她，臉上露出溫和笑意，伸手扶了一把：“妹妹快起來，三年未見，倒是出落得這般亭亭玉立了?！?br>
一番寒暄過后，柳氏臉上的笑意愈發溫和，轉頭對著身側穿青布衫的老媽子吩咐道：“張媽，還不快領著大小姐去看看住處，早就給收拾妥當了?！?br>
張媽連忙應了聲“哎”，上前半步對著段清晏躬身：“大小姐，這邊請?！?br>
段清晏腳步未動，臉上依舊掛著淺淡的笑意，語氣卻帶著幾分隨意的親昵：“勞煩張媽了，只是不知，還是我從前住的清蘭院嗎？

那院子我住慣了，一想到能回去，心里就踏實。”

這話一出，院里的氣氛頓時僵了一瞬。

段老爺捻須的手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不自在；柳氏臉上的笑容也淡了幾分，隨即又立刻換上為難的神情，柔聲解釋：“清晏啊，你這幾年不在，清蘭院空著也是空著，便讓清柔住了進去。

她住慣了也舍不得挪窩，我便讓人在西側收拾了間新院子，陳設擺件都照著清蘭院來的，保準你住著舒心?！?br>
段清柔也適時上前一步，對著段清晏微微屈膝，聲音帶著幾分委屈：“姐姐，我不是故意占了你的院子……是娘說那院子敞亮，讓我住進去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