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的空氣似乎凝固了幾秒。

陳序看著門口那個抱著紙箱、怯生生的少女林素問，又看了看一臉“這事就這么定了”的沈夢云，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我……我?guī)?？?br>
陳序指著自己，有些不確定地看向沈夢云。

他自己還是個剛處理完第一個案子的新人。

“不然呢？”

沈夢云打了個哈欠，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她的電腦屏幕，上面似乎是某個復雜的蜘蛛紙牌界面，“規(guī)矩你熟了，流程也走了，帶個實習生綽綽有余。

記住，按《實習生管理規(guī)定》來?！?br>
林素問抱著箱子，小步挪到陳序旁邊的空位，輕輕放下。

她的動作很輕，幾乎沒什么聲音。

紙箱里除了幾本嶄新的筆記本和筆，就是那盆翠綠欲滴、形態(tài)奇特的盆栽。

植物不大，葉子肥厚，脈絡在燈光下隱隱透著一種近乎玉石的光澤，不像任何常見的觀賞植物。

“前、前輩好?！?br>
林素問對著陳序微微鞠躬，聲音細若蚊蠅，“我叫林素問，請多指教?！?br>
她的眼睛很大，很黑，看向陳序時，里面有一種不染塵埃的純凈，讓陳序莫名聯(lián)想到深山里的泉水。

這眼神太干凈了，干凈得不像是在這紛擾都市，尤其是這詭異的地下辦公室里該有的。

“啊，你好，我叫陳序。”

陳序連忙起身，幫她拉了一下椅子，“不用叫前輩，我也才來沒多久。

互相學習吧?！?br>
他簡單介紹了一下辦公室的情況和基本注意事項，目光忍不住又落在那盆植物上。

“這盆栽挺特別的?！?br>
林素問低頭，纖細的手指輕輕**了一下葉片，嘴角泛起一個極淡、卻真實了許多的微笑。

“嗯，它叫‘安靜’。

我喜歡帶著它。”

就在這時，陳序桌上那部紅色電話再次尖銳地響起。

這一次，顯示的卻是內(nèi)部號碼，前綴來自“檔案與聯(lián)絡科”。

陳序深吸一口氣，拿起聽筒：“**，綜合七科。”

“703嗎？

這里是檔案科?！?br>
一個語速很快的男聲傳來，“剛接到‘守夜人’渠道轉(zhuǎn)來的一個協(xié)作請求，評級C+，有點棘手，轉(zhuǎn)到你們科了。

詳細信息發(fā)你們內(nèi)網(wǎng)郵箱了。

對方要求……呃，要求一個‘公正的裁決’?！?br>
“守夜人？

裁決？”

陳序一愣，這些名詞在《員工守則》里只是模糊提及，屬于“需接觸后深入了解”的部分。

“對，是個老家伙，地盤意識挺強，但原則上屬于‘可溝通管理’范疇。

沈夢云在吧？

讓她處理，你們配合。

就這樣?！?br>
對方語速極快地交代完，不由分說地掛了電話。

陳序看向沈夢云，她不知何時己經(jīng)關掉了紙牌游戲，正看著電腦屏幕，眉頭微蹙。

“來了個麻煩活兒?！?br>
她嘟囔了一句，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著，“‘守夜人’那群老古董很少主動找我們，一旦開口，準沒小事。”

陳序和林素問湊到她的電腦前。

內(nèi)網(wǎng)郵件里附件是一份掃描件，看起來像是用毛筆書寫的，文字古樸：陳情書呈：東海市異常事物管理辦公室**具陳**：本地境主（原稱“土地”，現(xiàn)暫居西山公園老榕樹區(qū)）**情由：近有頑劣野畜（現(xiàn)世稱“流浪貓”，靈性初開之集群），屢屢侵擾本境轄地。

不僅污損香火（指在樹下及周邊隨地便溺），更聚眾喧嘩（指夜間嚎叫），驚擾清凈，致使本境僅存之微薄信仰念力日漸消散。

多次驅(qū)趕無效，彼等仗其數(shù)量，藐視尊卑，實難忍受。

**訴求：懇請貴辦公室主持公道，勒令該野畜集群即刻遷出本境轄地（西山公園南側(cè)以老榕樹為中心，半徑五十米范圍），并保證不再犯境。

若其不從，請依規(guī)予以嚴懲，以正視聽。

**附件：本境權屬模糊示意圖（基于舊時記憶繪制，可能與現(xiàn)世測繪存在偏差）**……郵件后面附了幾張照片，一張是一棵巨大、蒼老的榕樹，氣根垂落如簾，樹下確實能看到一些貓的足跡和零星污漬。

另一張是夜景，隱約能看到樹叢間閃爍的十幾雙貓眼。

還有一張手繪的、歪歪扭扭的地圖，范圍標注得相當隨意。

陳序看得嘴角抽搐。

土地公？

流浪貓？

因為貓在樹下**和晚上叫，就要申請官方驅(qū)逐？

這都什么跟什么？

林素問卻看得十分認真，她指著掃描件上“本地境主”的落款，輕聲說：“祂很傷心?！?br>
“什么？”

陳序沒聽清。

“祂的氣息……很微弱，也很悲傷?！?br>
林素問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種純?nèi)坏耐椋澳切┴堌垼皇枪室獾?，但它們確實在無意中，吃掉了祂的東西?！?br>
沈夢云若有所思地看了林素問一眼，然后對陳序說：“看到了吧？

這就是我們的工作。

不僅要管怨靈惡鬼，還得管這種神仙和流浪貓的鄰里**。

準備一下，開個現(xiàn)場協(xié)調(diào)會，不，按對方的說法，叫‘聽證會’?！?br>
--------------------------------下午兩點，西山公園，老榕樹下。

沈夢云帶著陳序和林素問，在樹下擺開了一個簡易折疊桌，鋪上了帶來的深藍色桌布。

桌面上擺放著《聽證會記錄簿》、錄音筆，以及代表辦公室權威的一個小型金屬徽章。

場面看起來不倫不類，介于街頭普法和小型祭祀之間。

陳序負責記錄，林素問則安靜地站在一旁，懷里依然抱著那盆叫“安靜”的盆栽。

沈夢云清了清嗓子，對著老榕樹方向，按照流程開始發(fā)言：“依據(jù)《異常事物管理暫行辦法》關于協(xié)調(diào)處理異常個體間**的相關規(guī)定，現(xiàn)就‘本地境主’與‘初開靈性流浪貓集群’領地**一案，召開現(xiàn)場聽證會。

請爭議雙方陳述事由?！?br>
西周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游客的隱約喧嘩。

幾只流浪貓在不遠處的草叢里警惕地看著這邊。

等了約莫一分鐘，就在陳序覺得這行為無比傻氣的時候，老榕樹的氣根無風自動，輕輕搖曳起來。

一個蒼老、疲憊，帶著濃濃委屈的聲音，首接在三人的腦海中響起：哼！

總算來了個講規(guī)矩的！

你們評評理！

老夫在此地受香火數(shù)百年，雖如今世道變了，信眾寥寥，香火斷絕，但好歹也是一境之主！

這些無知野畜，竟敢……竟敢在老夫本體之下，行那污穢之事！

日夜吵鬧，攪得老夫不得安寧，殘存的一點念力都要被它們吵散了！

這像話嗎？！

那聲音帶著一種古老的腔調(diào)，充滿了不被尊重的憤懣。

陳序努力保持面部表情的平靜，在記錄簿上寫下：“甲方（本地境主）陳述：主張乙方（流浪貓集群）行為構成侵擾、污損及信仰破壞?！?br>
沈夢云點了點頭，表情嚴肅，一副完全在處理正經(jīng)公務的樣子：“甲方陳述己記錄。

現(xiàn)在請乙方代表陳述?！?br>
乙方？

流浪貓怎么陳述？

就在陳序疑惑時，林素問忽然輕輕“啊”了一聲。

只見她懷中的那盆盆栽，最頂端的一片嫩葉，散發(fā)出一圈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綠色光暈。

與此同時，那些原本在遠處觀望的流浪貓中，一只體型較大、看起來頗為穩(wěn)重的貍花貓，遲疑了一下，慢慢走到了桌子前方幾米處，蹲坐下來。

它沒有開口，但一種混雜著饑餓、尋求庇護、以及一點點茫然的情緒波動，隱隱約約地傳遞了過來。

……這里，暖和。

安全。

有……吃的（一種指向土地公殘存念力的模糊概念）。

我們，沒地方去。

人類，有的壞。

這里，大樹下，沒人趕。

這種溝通并非語言，更像是一種本能的情緒和需求表達。

陳序勉強能理解其大意，在記錄簿上寫下：“乙方（流浪貓集群）陳述：主張該區(qū)域為其覓食與棲身之所，出于生存需要，無意冒犯甲方?！?br>
土地公的聲音立刻在腦海中激動起來：暖和？

安全？

那是老夫的本體靈光！

那些‘吃的’是逸散的信仰碎片！

是老夫維持存在的根本！

它們這是在啃我的**子！

還有，它們那是在唱歌嗎？

那是擾民！

是噪音污染！

貍花貓似乎感知到了對方的憤怒，不安地動了動耳朵，發(fā)出了一聲低低的：喵……（帶著一絲委屈）沈夢云揉了揉眉心，這種案子最是麻煩。

雙方都有存在的**，訴求卻完全對立。

“情況本辦公室己經(jīng)了解。”

她開口，聲音帶著官方的沉穩(wěn)，“基于現(xiàn)有事實，裁決如下：一、確認甲方‘本地境主’對以其本體（老榕樹）為中心，半徑十米范圍內(nèi)（基于現(xiàn)實勘驗及歷史淵源酌情縮減），擁有優(yōu)先管理權與清凈保障權。

乙方流浪貓集群需尊重此**。”

土地公的聲音帶著一絲滿意：哼，這還差不多！

“二、確認乙方‘初開靈性流浪貓集群’擁有在公共區(qū)域（西山公園）內(nèi)生存與活動的**。

其行為屬于生物本能，非主觀惡意侵擾。”

貍花貓的尾巴尖輕輕晃了晃。

“三、為解決根本矛盾，現(xiàn)提出以下管理方案：甲方需適當容忍乙方在優(yōu)先區(qū)域外（十米半徑以外）的活動及輕微噪音；乙方集群需嚴格避免在甲方優(yōu)先區(qū)域內(nèi)進行**、長時間聚集及夜間高頻次喧嘩?！?br>
土地公：十米？

太近了！

還有，它們控制得住嗎？

貍花貓：……（傳遞出迷茫和‘盡量’的情緒）“西、”沈夢云提高了音量，壓下雙方的異議，“為彌補甲方損失，并保障乙方基本生存，由本辦公室協(xié)調(diào)，將甲方登記入《城市微弱信仰保障名錄》，每月由辦公室渠道撥付定額的‘標準化念力補給包’（非食用，僅供吸收），以穩(wěn)定甲方存在基礎。

同時，在本公園合適位置（遠離甲方本體五十米外），由本辦公室申請設立‘流浪貓指定投喂點’，由公園管理處或民間愛心人士定期投喂，規(guī)范管理，減少乙方對甲方區(qū)域的依賴。”

這個方案一出，土地公和貍花貓都沉默了。

土地公是在消化“標準化念力補給包”這個概念，這聽起來比那些貓啃噬的零碎信仰要穩(wěn)定得多。

貍花貓則理解到了“固定有食物的地方”這個關鍵信息。

此……此物當真？

土地公的聲音帶著一絲懷疑和期待。

……真的，有吃的？

貍花貓的情緒傳遞出渴望。

“本辦公室出具的裁決及管理方案，具備強制執(zhí)行力?！?br>
沈夢云指了指桌上的徽章，“若一方無正當理由拒絕執(zhí)行，將視為違規(guī)，本辦公室有權采取進一步措施，包括但不限于對甲方進行強制休眠收容，或?qū)σ曳竭M行驅(qū)散乃至靈性抹除?！?br>
最后的警告讓雙方都收斂了情緒。

……既如此，老夫便依此規(guī)。

……我們會，告訴別的貓。

“好?！?br>
沈夢云拿起《聽證會記錄簿》，“請雙方在此確認裁決意見。

甲方？”

老榕樹的一根氣根輕輕垂下，在記錄簿上乙方簽名處，留下了一個淡淡的水漬印痕（類似古老的畫押）。

“乙方？”

那只貍花貓走上前，用它帶著肉墊的爪子，在甲方簽名處按上了一個模糊的爪印。

“裁決生效?！?br>
沈夢云收起記錄簿，“相關后續(xù)保障措施，將于三個工作日內(nèi)落實。

散會?！?br>
回辦公室的路上，陳序感覺比跑了個五公里還累。

不僅僅是身體，更是精神上的。

與非人存在進行正式公文往來和聽證，這種超現(xiàn)實的體驗不斷沖擊著他的世界觀。

林素問卻似乎很平靜，她懷里的盆栽那片發(fā)光的葉子己經(jīng)恢復了正常，只是顏色似乎更加翠綠了一點。

“前輩，‘標準化念力補給包’是什么？

我們辦公室還生產(chǎn)這個？”

“**研發(fā)司弄出來的東西，”沈夢云開著車，隨口解釋，“算是某種……高濃度的、無害化的精神能量結晶。

對于這些依靠信仰和傳說存續(xù)的古老存在，算是低保。

不然，隨著城市化推進，這些老家伙一個個都得因為‘信徒流失’而消散或者異化成惡靈，那才叫麻煩。”

陳序若有所思。

他發(fā)現(xiàn)，這個辦公室的工作，遠不止是“管理”和“收容”，似乎還包**一種微妙的“維持平衡”與“****”的職能。

“那林……素問，”陳序看向旁邊的實習生，“你剛才，是和貓溝通了嗎？”

林素問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輕輕搖頭：“是‘安靜’……它好像，能讓大家更容易明白彼此的意思?！?br>
她**著盆栽的葉子，沒有再多說。

陳序壓下心中的疑惑。

這個實習生，和她那盆奇怪的植物，恐怕也不簡單。

--------------------------接下來的兩天，相對平靜。

陳序忙著撰寫西山公園**的結案報告，并跟進“標準念力補給包”的申請流程和貓投喂點的設立協(xié)調(diào)（這又牽扯到與公園管理處和動物保護組織的扯皮，讓他再次體會到基層工作的瑣碎）。

林素問則安靜地學習著各種規(guī)章**，她學習能力極強，幾乎過目不忘，但對很多常識性的東西卻顯得懵懂，常常問出一些讓陳序哭笑不得的問題。

第三天下午，陳序正在教林素問如何使用內(nèi)部系統(tǒng)查詢異常個體檔案，沈夢云接了一個電話后，臉色變得有些凝重。

“準備一下，有外勤。”

她站起身，從柜子里拿出一個比之前那個“靈光快門”更復雜一些的儀器，像是個帶有多個探頭的手持掃描儀。

“什么情況？”

陳序立刻問道。

“商業(yè)區(qū)，新建的‘金鼎大廈’?！?br>
沈夢云一邊檢查設備電量一邊說，“多個員工報告，在凌晨加班時，看到穿著紅色舊式工裝、看不清面目的‘人’在空無一人的樓層里行走，靠近時又消失。

伴隨有隱約的敲擊聲和墜落聲。

有人開始出現(xiàn)失眠、心悸癥狀?！?br>
“新的都市傳說？”

陳序皺眉。

“沒那么簡單?！?br>
沈夢云搖搖頭，“報案頻率在增加，影響范圍在擴大。

初步判定，至少是C+級，有向*級（侵蝕級）轉(zhuǎn)化的趨勢。

而且……”她頓了頓，看了一眼窗外：“那里以前，是個老廠的舊址，出過一些……工傷事故。

懷疑是地縛靈性質(zhì)的集體怨念，因新的建筑施工被驚擾、聚合了。

這種玩意兒，一般《告知書》可沒用?！?br>
陳序的心提了起來。

向*級轉(zhuǎn)化？

地縛靈？

集體怨念？

這聽起來就比敲窗的怨靈和抱怨的土地公要棘手得多。

“需要……呼叫支援嗎？”

陳序想起員工守則上關于*級事件的描述。

“先去看看情況，評估風險等級。

如果真的達到*級，就不是我們一個小科室能獨立處理的了?！?br>
沈夢云將掃描儀丟給陳序，“帶上這個，‘怨念能量探測儀’，能看到更多東西。

還有，把防護背心穿上。”

她從一個上鎖的鐵柜里取出兩件看起來像是普通防刺服，但內(nèi)襯有著奇異銀色紋路的背心，丟給陳序和林素問。

“實習生也要去？”

陳序有些猶豫，那種地方聽起來就很危險。

“按規(guī)定，實習生需參與外勤觀摩學習。”

沈夢云語氣不容置疑，“而且，她的‘安靜’，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林素問抱著盆栽，臉上沒有害怕，只有一絲好奇。

她乖巧地穿上了那件對她來說過于寬大的防護背心。

黃昏時分，三人再次出發(fā)，前往那座在落日余暉下閃爍著玻璃幕墻冷光的現(xiàn)代化摩天大樓——金鼎大廈。

陳序看著那高聳入云的建筑，感受著手中探測儀冰涼的觸感，知道這次的任務，將與他前兩次的經(jīng)歷截然不同。

規(guī)則的文書與程序，在面對深重的怨念和混沌時，還能否奏效？

他深吸一口氣，跟在沈夢云身后，走向那棟看似光鮮，卻暗藏詭異的大廈入口。

林素問安靜地跟在他身旁，懷中的盆栽在夕陽下，泛著溫暖而穩(wěn)定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