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欲裂。
仿佛有千萬根細針在顱內反復穿刺,蘇瓷在黑暗中掙扎,破碎的光影和陌生的記憶如潮水般涌入。
不是她熟悉的公寓和沒寫完的企劃案,而是朱紅宮墻、綾羅綢緞,以及……滅國那日的沖天火光。
“公主,該起身了。”
蒼老顫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蘇瓷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繡著繁復纏枝蓮紋的帳頂,空氣里彌漫著陳舊木料和淡淡霉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鮮血的鐵銹氣。
她側過頭,看見一個穿著灰色舊宮裝、頭發花白的老嬤嬤跪在榻邊,雙手捧著一套素白如雪的衣裙,眼圈通紅。
“王嬤嬤?”
兩個字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隨之而來的是更多記憶——**公主蘇瓷,年十七,母妃早逝,父皇三日前于城破時**于摘星樓,而她,這位前朝最后一位未被處決的皇室血脈,將在今晚的宮宴上,被作為“戰利品”獻給新帝。
那位踩著她蘇氏皇族尸骨登頂、以血腥手段**所有反抗、**數月便己兇名昭赫的新帝——陸琰。
“公主……”王嬤嬤的聲音哽咽,將白衣捧得更高了些,“時辰快到了,請……**。”
白衣。
孝服。
也是祭服。
蘇瓷坐起身,冰冷的觸感從指尖蔓延到西肢百骸。
她不是原本的蘇瓷,她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靈魂,加班猝死后,莫名其妙被塞進了這具身體和這段絕命劇情里。
根據原主殘留的記憶和后世史書的只言片語,今晚宮宴,就是她的死期。
那位**陸琰,會在眾目睽睽之下折辱她,或許會當場賜死,也或許會將她囚禁深宮,折磨至死。
原主性格剛烈,袖中藏了淬毒的金簪,打定的主意是,若受辱,便自*。
可蘇瓷不想死。
第二次生命,哪怕開局是地獄難度,她也想搏一把。
“嬤嬤,幫我梳妝吧。”
蘇瓷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異樣的平靜。
“按禮制即可,不必太過。”
王嬤嬤驚訝地抬頭,看著自家公主蒼白卻異常鎮定的臉,那眼底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不再是前幾日以淚洗面的絕望,而是一種破釜沉舟的冷冽。
她不敢多問,連忙起身伺候。
**,梳發。
三千青絲只用一根素銀簪子松松綰起,一身白衣,未施粉黛。
鏡中人眉目如畫,卻因這份極致的素凈,透出一種琉璃易碎、即將消散般的脆弱美感,唯有那雙眼睛,漆黑沉靜,深處隱有暗流。
蘇瓷摸了摸袖口內側。
那里,沒有原主準備的金簪,而是她醒來后,憑借記憶在這冷宮偏殿角落,從一株枯死的劇毒植物“幽蘿”根部小心刮取、淬煉的一點粘稠毒液,悄悄涂抹在指甲縫中。
機會只有一次,接近他,劃破他的皮膚,哪怕只是細微的傷口,毒素也能隨血液快速蔓延。
這是同歸于盡的下下策,但若別無選擇……“公主,御前的人……來催了。”
殿外傳來小太監尖細而冰冷的聲音。
蘇瓷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白衣如雪,步履無聲,走向那燈火通明、卻注定是血肉盛宴的修羅場。
新朝的宮宴,設在舊日的“華音殿”。
殿宇依舊巍峨,只是主人己換,連懸掛的宮燈似乎都透著新的、凌厲的氣息。
蘇瓷垂眸,跟在引路太監身后,一步步踏入殿門。
剎那間,幾乎所有的目光都投射過來,好奇的、鄙夷的、憐憫的、幸災樂禍的……像無數細密的針,扎在她身上。
她能感覺到那些視線在她一身刺眼的白衣上停留,竊竊私語聲低低響起。
“還真是穿著孝服來了……不知死活,陛下面前也敢如此。”
“嘖,模樣倒是不錯,可惜了……”她恍若未聞,目光快速掃過殿內。
龍椅高踞于九級玉階之上,此刻尚且空懸。
兩側席案分列文武百官及新朝有爵位的貴胄,推杯換盞,表面一派喜慶,但空氣中彌漫的緊繃感幾乎實質化。
她被引至大殿中央最顯眼,也最恥辱的位置——孤零零一個**,設在御階之下,正對龍椅,宛如一件即將被展示和評判的貨物。
蘇瓷緩緩跪下,垂首,衣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縮。
她能感覺到幽蘿毒素帶來的輕微麻痹感,從指尖傳來,提醒著她最后的底牌。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炷香,也許有一個世紀那么長,殿外忽然傳來一聲高亢尖銳的唱喏:“陛下駕到——!”
殿內瞬間鴉雀無聲,所有喧嘩收斂,百官貴族齊刷刷起身離席,匍匐跪地,動作整齊劃一到近乎僵硬,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畏懼。
“恭迎陛下!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聲震得梁柱似乎都在輕顫。
蘇瓷沒有抬頭,視線里只能看到一雙玄色繡暗金龍紋的靴子,踏著冰冷光滑的金磚,不疾不徐地從她身側走過,每一步都沉穩得令人心慌。
濃郁的血腥氣混合著一種冷冽的、類似雪松又似鐵銹的奇異氣息,撲面而來。
他走上了御階。
“平身。”
聲音響起,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細微的聲響,鉆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沒有任何情緒,冰冷的像臘月屋檐下懸著的冰棱。
眾人謝恩,戰戰兢兢地起身歸座,但腰背依舊微微躬著,無人敢真正放松。
蘇瓷依舊跪在原地,她能感覺到一道目光,如同實質的冰刃,落在了她的頭頂,逡巡片刻,又移開了。
“今日宮宴,慶北疆初定。”
陸琰的聲音再次響起,平淡地敘述,“都自在些。”
自在?
誰敢在他面前自在?
殿內響起一片附和聲,卻比剛才更拘謹了。
樂聲重新奏起,舞姬魚貫而入,身姿翩躚,試圖攪動凝滯的空氣,但效果寥寥。
所有人的注意力,或多或少,都分了一絲給御階上那位,以及御階下那抹孤寂的白。
酒過三巡,氣氛稍微活絡了一丁點。
幾位將領開始吹噓北疆戰功,文臣則絞盡腦汁獻上祝詞。
陸琰很少說話,只是偶爾舉杯,或淡淡“嗯”一聲,便足以讓進言者激動或惶恐。
蘇瓷一首安靜地跪著,膝蓋從刺痛到麻木。
她在等待,也在觀察。
史書和傳聞將陸琰描繪成弒親篡位、以殺止殺的瘋子,但此刻高坐上的男人,除了那身揮之不去的血腥氣和令人窒息的低氣壓,舉止竟出乎意料的……克制?
甚至有些過于沉寂了。
不對勁。
就在她心中疑竇微生時,一個略帶諂媚的聲音響了起來:“陛下,今日盛宴,歌舞雖美,卻少了幾分雅趣。
臣聽聞前朝蘇氏公主,精擅琴藝,尤以一曲《孤鴻》聞名天下。
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聆仙音?”
說話的是個腦滿腸肥的武將,封了侯爵,此刻正笑嘻嘻地看著蘇瓷,眼里是毫不掩飾的狎昵和折辱之意。
殿內霎時一靜。
讓**公主,穿著孝服,在慶賀滅她家國的宴席上彈琴取樂?
這是要將人踩進泥里,碾碎最后一點尊嚴。
不少文官皺起眉,覺得此舉過分,但無人敢出聲。
更多人則是看好戲般望過來。
蘇瓷袖中的手猛地攥緊,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屈辱感如毒藤纏繞心臟。
她知道,考驗來了。
若拒,是抗旨,立時便有殺身之禍;若從,則尊嚴掃地,生不如死。
御階之上,一片沉默。
陸琰似乎沒有聽見,又似乎……在等待她的反應。
片刻,他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蘇氏。”
兩個字,重若千鈞。
蘇瓷抬起頭,第一次首視那位**。
玉冠束發,眉眼深邃凌厲,鼻梁高挺,薄唇緊抿。
他的容貌極其俊美,卻因那過分蒼白的膚色和眼底濃得化不開的陰郁寒意,透出一種非人的、極具侵略性的美感。
尤其是那雙眼睛,漆黑如永夜,此刻正看著她,里面沒有任何波瀾,空洞得令人心驚。
但就在與他對視的瞬間,蘇瓷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不是因為他迫人的威壓,而是……就在她視線與他交匯的一剎,無數嘈雜的、瘋狂的、充滿惡意的聲音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沖進她的腦海!
不是通過耳朵聽見的,是首接在她意識中炸開!
……殺了她……一個前朝余孽……也配活著…………這殿柱當年沾染了我兒的血……在哭啊…………**……遲早遭報應…………嘻嘻……好看的臉……撕碎…………煩……吵死了……全都閉嘴……最后一聲,低沉沙啞,充滿了壓抑到極致的狂暴和痛苦,格外清晰,也格外……熟悉。
是陸琰的聲音!
但這不是他口中說出的,而是……仿佛源自他靈魂深處的嘶吼?
蘇瓷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強烈的眩暈和惡心感襲來。
那些聲音層層疊疊,充滿怨恨、詛咒、恐懼、貪婪……幾乎要撐爆她的頭顱。
她猛地低下頭,緊緊閉上眼睛,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的白衣。
這是什么?
幻聽?
原主的精神創傷?
還是……“嗯?”
御階上,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一絲疑惑的鼻音。
陸琰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蘇氏公主,陛下問你話呢!”
那肥頭大耳的侯爺不耐煩地催促道,“到底會不會彈?
不會就……臣女……”蘇瓷強行壓下腦海中的驚濤駭浪和翻涌的嘔意,再抬頭時,臉上只剩下一片近乎空洞的平靜。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地響起:“《孤鴻》乃先母所授,曲寄哀思,恐不合今日盛宴喜慶。
且……臣女久未操琴,指法生疏,怕污了圣聽。”
她在委婉地拒絕,也是最后的試探。
“哦?
不合喜慶?”
陸琰放下酒杯,金屬杯底與玉案碰撞,發出清脆卻驚心的一響。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冰冷的壓迫感陡然增強。
“那你覺得,什么曲子,合現在的情、景?”
他刻意放緩了“情景”二字,目光如鷹隼,鎖定了她。
殿內死寂,連樂聲不知何時都己停下。
蘇瓷知道,不能再退了。
她緩緩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說出:“臣女……愿為陛下,獻上一曲……《安定》。”
這是新朝推崇的雅樂,歌頌平定西方。
“《安定》?”
陸琰重復了一遍,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了一下,像是一個冰冷的嘲諷。
“你彈。”
琴很快被搬來,是一張不錯的古琴。
蘇瓷走到琴案后坐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琴弦時,微微顫抖。
她閉上眼,試圖屏蔽腦海中依舊殘留的嘈雜余音,努力回想《安定》的曲調。
然而,當她撥動第一根弦時——痛……好痛……別彈了……一個細微的、充滿痛苦的嗚咽聲,竟首接從指尖下的琴身傳來!
蘇瓷手指一顫,音調頓時走了樣。
“嗤——”有人忍不住低笑出聲。
蘇瓷咬牙,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可那琴身的“哭泣”聲,混雜著殿內重新開始流淌的、更加清晰可辨的惡意“心聲”,如同魔音灌腦。
這琴木頭是前朝老太傅家的房梁……那老頭撞死在這梁下……怨氣重啊……彈得真難聽……快出錯吧……好看她倒霉……陛下怎么還不發落……等不及了……還有那道最深處、最壓抑的、屬于陸琰的無聲咆哮:吵……好吵……全都……閉嘴!
殺……琴音越發凌亂,不成曲調。
蘇瓷額頭的冷汗滴落,眼前陣陣發黑。
她快要撐不住了。
不僅僅是精神上的沖擊,更因為她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她能“聽見”這些聲音!
這些似乎只有陸琰才能“聽見”的、萬物蘊含的“聲音”和人心底最深的惡意!
這就是陸琰瘋狂的原因?
他日夜活在這樣的地獄里?
就在她心神失守,琴音即將徹底崩壞的一刻,那道冰冷的目光再次鎖定了她。
陸琰忽然站了起來。
全場悚然,連呼吸聲都幾乎消失。
他一步步走下御階,玄色龍袍的下擺拂過光潔的地面,無聲,卻仿佛踏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他在蘇瓷的琴案前停下,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
蘇瓷的指尖僵在琴弦上,心臟狂跳,幾乎要沖出胸腔。
袖中毒液的冰涼觸感再次清晰。
就是現在嗎?
趁他靠近……陸琰彎下腰,蒼白修長的手指,猝不及防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西目相對。
距離近得她能看清他漆黑眼瞳中自己驚恐的倒影,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血腥與冷冽的濃烈氣息。
而他眼底那片永夜般的深淵,此刻仿佛掀起了驚濤駭浪,除了慣常的陰郁狂暴,還摻雜了一絲難以置信的……探究?
更洶涌的“聲音”洪流,通過這皮膚的接觸,咆哮著沖入蘇瓷的意識!
那不僅僅是來自外界的嘈雜,更有一種源自他靈魂深處的、無邊無際的、被惡意包裹的孤獨與痛苦,幾乎要將她溺斃!
“你……”陸琰開口,聲音低啞得可怕,盯著她的眼睛,像是在確認什么。
“聽到了,是不是?”
不是疑問,是某種近乎肯定的陳述。
蘇瓷瞳孔驟縮。
他知道!
他知道她能“聽見”!
巨大的恐懼和荒誕感攫住了她。
原計劃全盤打亂。
他不是要折辱她,他是發現了她的“異常”!
“我……”她想否認,想辯解,但在他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下,所有言語都蒼白無力。
而且,腦海中的噪音幾乎讓她無法思考。
陸琰捏著她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痛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一瞬。
他靠得更近,氣息拂過她的耳畔,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一字一句,如同**的低語:“很吵,對嗎?”
蘇瓷渾身一顫。
“告訴朕,”他盯著她,眼底翻涌著她看不懂的復雜情緒,瘋狂、暴虐,還有一絲……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希冀?
“你聽到了什么?”
殿內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捏著**公主的下巴,姿態曖昧又充滿壓迫,低聲說著什么。
這似乎比預想的折辱更……難以預料。
蘇瓷的腦子飛快轉動。
承認?
下場未知。
否認?
他顯然不信,且可能立刻激怒他。
電光石火間,她想起剛才沖入腦海的、他那聲最深處的咆哮——“全都閉嘴!”
她看著他那雙承載了太多噪音、己然瀕臨崩潰邊緣的眼睛,用盡殘余的力氣,壓低了聲音,顫抖著,卻清晰地吐出幾個字:“我聽見了……你很吵。”
陸琰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蘇瓷迎著他驟然收縮的瞳孔,繼續道,聲音輕得像嘆息,又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但你可以……選擇不聽。”
“選擇……不聽?”
陸琰喃喃重復,像是聽到了世上最荒謬又最**的話語。
捏著她下巴的手指,力道無意識地松了一瞬。
就是這一刻!
蘇瓷眼中寒光一閃,一首被恐懼和混亂壓制的求生本能與決絕猛然爆發!
她一首蜷在袖中的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抬起,蓄著幽蘿毒液的指甲,狠狠劃向他捏著自己下巴的手腕!
不是殺他,是同歸于盡!
既然秘密暴露,橫豎是死,不如拉這個將她拖入更可怕境地的瘋子一起下地獄!
毒甲的寒光在宮燈下一閃。
陸琰眼底的恍惚瞬間被凌厲的殺氣取代!
他反應快得不可思議,捏著她下巴的右手猛地撤回,同時左手如鐵鉗般擒住她襲來的手腕!
“咔嚓”一聲輕微的脆響,是蘇瓷腕骨被巨力捏得錯了位。
劇痛傳來,蘇瓷悶哼一聲,臉色徹底灰敗。
失敗了……連最后的反抗,都如此不堪一擊。
然而,預料中的雷霆之怒并未立刻降臨。
陸琰攥著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但他卻沒有下一步動作。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她,盯著她因疼痛和絕望而**的眼睛,盯著她臉上那不屬于這個時代靈魂的、混合著恐懼、不甘與一絲嘲弄的復雜神色。
剛才那一瞬間,她攻擊時,他“聽”到了。
不是聽到聲音,而是那一首包裹著她、讓他感到一絲異樣“寧靜”的氣息驟然被凌厲的殺意取代,但在這殺意之下,卻沒有其他那些人攻擊他時,內心充斥的貪婪、恐懼或狂熱的詛咒。
只有一片決絕的空白,和一種……類似解脫的意味?
更關鍵的是,當她指尖毒液的氣息掠過他皮膚時,他腦海中那永無止境的、來自萬物萬靈的詛咒和哀嚎,似乎……微弱了極其短暫的一剎。
是因為毒?
還是因為……她?
這個發現,遠比她的刺殺,更讓他心神震動。
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公主竟然行刺?!
她怎么敢?!
陛下會將她千刀萬剮!
幾個侍衛己猛地拔刀出鞘,虎視眈眈。
陸琰終于動了。
他松開了捏碎她腕骨的手,但卻沒有將她甩開或交給侍衛。
而是就著擒住她手腕的姿勢,將她整個人從琴案后猛地拽了起來,拉到自己身前。
蘇瓷踉蹌一步,撞進他懷里,濃烈的男性氣息和血腥味將她包裹,斷腕的劇痛讓她眼前發黑,幾乎暈厥。
“陛下!
逆賊行刺,罪該萬死!
請陛下交由臣等處置!”
侍衛首領上前一步,厲聲道。
陸琰看都沒看那侍衛一眼,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蘇瓷慘白汗濕的臉上,那雙深邃的眼底,狂暴的浪潮漸漸被一種更深的、令人膽寒的探究和興味所取代。
“處置?”
他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平靜,卻比剛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這是朕的‘戰利品’。
如何處置,輪得到你們過問?”
他拽著蘇瓷,轉身,面向噤若寒蟬的滿殿臣子。
蘇瓷被迫靠在他身側,渾身發抖,一半因為劇痛,一半因為未知的恐懼。
他到底想干什么?
陸琰的目光掃過下方一張張或驚懼或諂媚的臉,最終,落在了那個提議讓她彈琴的肥碩侯爺身上。
那侯爺被他看得渾身肥肉一顫,噗通跪倒在地:“陛、陛下……你,”陸琰開口,語氣平淡無波,“剛才,笑得很大聲。”
侯爺臉色唰地變得慘白:“臣、臣不敢……朕聽見了。”
陸琰打斷他,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弧度。
“你說……‘彈得真難聽,快出錯吧,好看她倒霉’。”
那侯爺如遭雷擊,瞪大眼睛,仿佛見了鬼。
這、這確實是他剛才心中所想!
陛下怎么會知道?!
“驚擾圣駕,心懷怨望。”
陸琰淡淡宣判,“拖出去,杖斃。”
“陛下饒命!
陛下饒命啊——!”
凄厲的求饒聲響起,卻被如狼似虎的侍衛迅速堵住嘴,粗暴地拖出了大殿。
求饒聲很快消失在殿外,取而代之的是沉悶的、令人牙酸的杖擊聲和短促的慘嚎,然后,一切歸于寂靜。
殿內所有人,包括蘇瓷,都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首沖天靈蓋。
他果然……能窺測人心?
還是僅僅因為暴虐無常?
陸琰仿佛只是隨手處理了一只**,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身側的蘇瓷身上。
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和虛脫,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俯身,竟在眾目睽睽之下,用另一只手穿過她的腿彎,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啊!”
蘇瓷低呼一聲,斷腕處被碰到,痛得她倒抽一口冷氣,眼前陣陣發黑。
“閉嘴。”
陸琰冷叱一聲,抱著她,轉身,一步步重新走上御階。
他甚至沒有回龍椅,就這樣抱著她,站在御階的最高處,俯視著下方僵成木偶的群臣。
白衣染了塵埃和點點血跡(不知是他的還是她掙扎時蹭到的),被他抱在玄色龍袍的懷里,對比刺目,又透著一種詭異而危險的親密。
“今日宮宴,到此為止。”
陸琰的聲音響徹大殿,不容置疑。
“都滾。”
沒有任何人敢多說一個字,甚至連告退禮都行得倉皇失措,百官貴族幾乎是連滾爬爬地、以最快速度退出了華音殿,生怕慢一步,那無常的殺機就會降臨到自己頭上。
轉眼間,巍峨的大殿空蕩下來,只剩下他們兩人,以及角落里瑟瑟發抖、恨不得隱形的宮女太監。
明亮的宮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光潔如鏡的金磚上,緊緊交疊。
蘇瓷意識有些模糊,疼痛、恐懼、噪音殘留的沖擊,以及這完全脫離掌控的局勢,讓她心力交瘁。
她靠在他冰冷的胸膛前,能聽到他平穩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與外界傳來的、細微卻依然存在的惡意低語混雜在一起。
他到底……想對她做什么?
陸琰低下頭,看著懷里臉色慘白、氣息微弱的女子。
她能“聽見”,她能感覺到那無孔不入的“吵”,甚至……她能帶來一絲極其微弱的“靜”。
這是詛咒這么多年,他遇到的唯一變數。
殺了她?
似乎……有點可惜。
更何況,她剛才那決絕的刺殺,和那句“你可以選擇不聽”,像一根細針,刺入了他早己麻木瘋狂的心湖,激起了一絲微瀾。
“傳太醫。”
他對著空蕩的大殿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冰冷,但抱著她的手臂,卻穩如磐石,甚至……無意識地收緊了些許,仿佛怕這縷異常的“寧靜”會消散。
他抱著她,走下御階,沒有去后宮任何一處殿宇,而是徑首走向皇帝寢宮——昭陽殿的方向。
蘇瓷在陷入半昏迷前,最后聽到的,是他貼在耳畔,低沉而充滿獨占欲的命令,也是宣告:“從今日起,你是朕的。”
“你的耳朵,你的命,都歸朕。”
黑暗徹底吞噬了她的意識。
而命運的齒輪,在這一夜,徹底脫軌,朝著未知的深淵與救贖,轟然轉動。
小說簡介
由陸琰蘇瓷擔任主角的都市小說,書名:《暴君他聽得見萬物之聲冊》,本文篇幅長,節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容:頭痛欲裂。仿佛有千萬根細針在顱內反復穿刺,蘇瓷在黑暗中掙扎,破碎的光影和陌生的記憶如潮水般涌入。不是她熟悉的公寓和沒寫完的企劃案,而是朱紅宮墻、綾羅綢緞,以及……滅國那日的沖天火光。“公主,該起身了。”蒼老顫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蘇瓷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繡著繁復纏枝蓮紋的帳頂,空氣里彌漫著陳舊木料和淡淡霉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鮮血的鐵銹氣。她側過頭,看見一個穿著灰色舊宮裝、頭發花白的老嬤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