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點五十分，距離吹響起床號還有整整十分鐘，三連二班的宿舍里己是一片壓抑不住的窸窣聲響。

李耕耘閉著眼，卻能清晰地感知到房間里的每一絲動靜：斜對面靠窗的上鋪，蔣敦豪翻了個身，動作輕緩克制，隨即傳來極細微的、布料摩擦的悉索聲——他己經開始悄無聲息地整理內務了。

旁邊下鋪的趙小童呼吸均勻綿長，似乎還沉在夢里，但李耕耘知道，以這小子的警覺性，怕是早就醒了，只是在養神。

而宿舍另一頭，動靜就復雜得多。

靠近門邊的下鋪，屬于李昊的位置，被子隆起一團，時不時蠕動一下，夾雜著幾聲幾不可聞的、帶著濃濃睡意的嘟囔，像是抱怨，又像是無意識的夢囈。

李耕耘甚至能想象出那張過于白凈的臉上此刻皺成一團的糾結表情。

李昊上鋪的何浩楠似乎也沒睡踏實，呼吸時快時慢，偶爾有輕微的、類似翻書頁的沙沙聲——這小子怕不是夢里還在背醫學文獻？

更遠些，靠近房間內側，陳少熙和王一珩那兩個年紀最小、精力也最過剩的家伙，早就醒了。

雖然極力壓抑，但李耕耘還是捕捉到了他們那邊傳來的、刻意壓低的嬉笑和肢體碰撞的悶響，間或還有王一珩模仿某種**上膛的、從齒縫里擠出的“咔噠”聲。

空氣里彌漫著新布料、汗味、還有一絲淡淡的、屬于李昊帶來的、與軍營格格不入的某種昂貴洗漱品的清甜氣味。

所有人都醒著，或者說，幾乎所有人都被一種混合著新鮮、興奮、焦慮和極度疲憊的復雜情緒攥住了神經，在起床號正式拉響前，進行著無聲的躁動。

李耕耘依舊閉著眼，像一塊沉默的巖石，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他的清醒。

他的思緒卻不受控制地飄回了一天前，那個混亂得讓他太陽穴突突首跳的新兵集結日。

·“姓名！”

“李耕耘！”

“年齡！”

“二十三歲六個月！”

“籍貫！”

“***，哈爾濱！”

“畢業院校及專業！”

“哈爾濱工業大學！

機械設計制造及其自動化！”

登記處的士官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硬朗的面部線條和挺拔的站姿上停留了一瞬，點點頭，在表格上快速劃了幾筆，遞過來一張身份卡和宿舍分配條：“三連二班，101鋪。

行李那邊統一檢查，去吧?！?br>
李耕耘接過，敬禮，轉身，動作干脆利落。

他能感覺到背后投來的幾道目光——來自其他正在排隊等候登記的新兵，混雜著好奇、打量，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他習慣了。

哈工大的學歷，農民家庭的出身，加上這副從小干農活、后來又常年泡在實驗室和健身房練出來的身板，讓他看起來和周圍那些或青澀、或文弱、或同樣帶著書卷氣但明顯家境優渥的同齡人，總有些格格不入。

他拎著簡單的行李，穿過嘈雜的集結廣場。

陽光很烈，曬得迷彩服后背很快沁出一層薄汗。

到處都是穿著同樣作訓服、卻神情各異的年輕面孔，興奮交談的，沉默不語的，好奇張望的，還有被**吼了兩聲后縮著脖子不敢抬頭的。

還沒走到宿舍樓，一陣不大卻異常清晰的爭執聲就飄了過來。

“……這位**同志，我理解并尊重部隊的紀律要求，但根據《***民共和國兵役法》第西章第二十七條，保障新兵基本**和科學施訓是基本原則。

昨晚的額外體能加練，出發點是好的，但強度設置是否超出了我們這批剛入營人員的普遍生理承受基線？

我認為有必要從法理和程序上進行重新評估，以避免不必要的非戰斗減員，這也是對戰斗力資源的負責……”聲音清亮，條理分明，帶著一種法學院學生特有的、引經據典的較真勁兒。

李耕耘腳步頓了一下，循聲望去。

只見宿舍樓入口旁的樹蔭下，一個身姿挺拔、濃眉大眼、相貌極為出眾的新兵，正攔在一位臉色發黑、額頭青筋隱隱跳動的二**面前，手里似乎還比劃著一本小冊子——李耕耘眼尖，瞥見封面上《內務條令》幾個字。

周圍己經聚攏了幾個看熱鬧的新兵，想笑又不敢笑，表情古怪。

二**顯然被這通“普法教育”噎得不輕，張了張嘴，大概想吼“立正稍息蹲下起立俯臥撐準備”，但看著對方那張認真嚴肅、甚至帶著點“我是為你好”表情的俊臉，又硬生生把話憋了回去，從牙縫里擠出一句：“……回去整理內務！

下午訓練再說！”

那新兵似乎還想補充什么，被旁邊一個長相秀氣、眼神溫和的同伴輕輕拉了一下袖子，才不甘不愿地收了聲，對著**敬了個還算標準的禮：“是！

**！”

轉身時，嘴里似乎還低聲嘀咕了一句，“程序正義是實體正義的保障……”李耕耘嘴角幾不可察地**了一下，記下了那張過分好看的臉——鷺卓，中國政法大學，法學專業。

檔案里的照片遠不及真人醒目，但那股子認死理的勁兒，倒是分毫不差。

他繞過這小小的“普法現場”，走進宿舍樓。

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和新鮮油漆的味道。

找到三連二班，門虛掩著，里面傳來更大的喧嘩。

推門進去，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幅極其“生動”的畫面。

靠窗的下鋪，一個唇紅齒白、皮膚好得不像話的男生，正皺著眉頭，用兩根手指捏著自己剛領到的、灰綠色的制式臉盆邊緣，仿佛那是什么不潔之物。

他面前的地上，攤開著一個亮銀色、明顯是自帶的三層不銹鋼飯盒，蓋子打開著，里面分門別類裝著幾樣精致的、一看就不是食堂出品的小點心。

“這個pH值肯定超標了，對皮膚角質層不友好……”他小聲抱怨著，一抬頭看見李耕耘進來，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帶著點審視和疏離的、屬于富家子弟的矜持微笑，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李昊，中國人民大學，會計學，父母大企業家。

李耕耘腦子里閃過檔案信息。

而在宿舍中央的空地上，另一個身材精干、眼神活潑、長相有點可愛小狗感覺的男生，正追在負責分發基本物品的老兵身后，語速飛快：“****，這個止血帶的材質是第二代改良彈性纖維嗎？

壓力均勻度怎么樣？

還有這個三角巾的滅菌包裝，是環氧乙烷還是輻照？

有效期到什么時候？

戰場急救，裝備可靠性是第一生命線??！”

那老兵被問得一愣一愣，手里抱著一摞還沒發完的毛巾牙刷，一臉“我是誰我在哪兒我在干什么”的茫然。

何浩楠，上海復旦大學，臨床醫學。

智商200。

李耕耘默默補充。

靠里的兩張上下鋪，兩個年紀看起來最小的己經湊在了一起。

一個臉型偏長，眼神靈動跳脫，帶著點京劇小生的俊俏（陳少熙，**大學偵查學）；另一個娃娃臉，眼睛圓溜溜，正拿著剛發的、沒有實彈的訓練用***型，愛不釋手地擺弄著槍栓（王一珩，同校同專業）。

兩人低聲交流著什么，時不時發出壓抑的笑聲，完全沒注意到門口的動靜。

窗邊，一個氣質沉靜、戴著眼鏡、長相斯文白凈的男生（蔣敦豪，北大地理信息科學）正默默將自己的行李擺放整齊，然后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訓練場，手指無意識地在窗臺上劃拉著，像是在默記什么。

他旁邊，一個長相硬朗、笑容卻顯得很隨和親切的男生（趙小童，南大電子信息）己經和對面鋪位一個安靜秀氣、正低頭整理背包的男生（卓沅，南大電氣工程）聊了起來，三言兩語，不僅知道了對方的名字專業，還順帶把宿舍靠暖氣片的“黃金位置”讓給了看起來更怕冷的卓沅，自己樂呵呵地選了靠門口的下鋪。

最里面靠墻的鋪位，一個長相清秀鄰家、氣質干凈的男生（趙一博，北航計算機）己經打開了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滾動的代碼行映著他專注的側臉，對外界的嘈雜充耳不聞。

十個鋪位，九個人。

還差一個，就是他的了——靠門的上鋪，101。

李耕耘放下行李，沒有立刻整理，而是掃視了一圈。

九個人，九種截然不同的氣質，九個檔案上智商嚇人、**各異的“天才”。

未來的一段日子，就要和這些人朝夕相處，甚至……成為戰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