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是被一陣細微的“嘶嘶”聲驚醒的。
暖黃的夜明珠光芒尚未褪去,她**惺忪的睡眼坐起身,循聲望去——溶洞中央的水潭邊,不知何時多了一抹青影。
那是一條蛇。
三丈來長的身軀盤踞在潭邊的黑石上,鱗片在光線下泛著冷冽的青光,如同最上等的翡翠。
它的頭顱比阿禾的拳頭還大,一雙豎瞳竟是極淺的銀色,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信子吞吐間,發出細碎的“嘶嘶”聲。
“啊——!”
阿禾嚇得魂飛魄散,猛地縮回石床角落,抓起身邊的皮毛擋在身前,牙齒抖得咯咯作響。
是蛇!
真的是蛇!
青蛇緩緩抬起頭,巨大的頭顱離石床不過幾步之遙,阿禾甚至能聞到它身上傳來的、與玄鱗身上相似的青苔氣息,只是更濃烈,帶著幾分野性的腥甜。
它要吃我了嗎?
阿禾死死閉著眼,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奶奶還在等她,她還沒找到血靈芝,她不能死……預想中的撕咬沒有到來。
幾秒鐘后,耳邊的“嘶嘶”聲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布料摩擦的輕響。
阿禾顫抖著睜開一條縫,只見那青蛇的身影正在淡藍色的光暈中扭曲、縮小,最終化作了人形——玄鱗正站在原地,青色長袍的袖口沾著幾滴潭水,銀色的眸子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
“你……你……”阿禾指著他,話都說不完整,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玄鱗沒看她,轉身走到黑石邊坐下,聲音聽不出情緒:“嚇到你了?”
“你明明是蛇……為什么要變**?”
阿禾的聲音帶著哭腔,恐懼中夾雜著困惑,“村里人說的都是真的,你真的是鎖龍山的大蛇……”玄鱗沉默了片刻,指尖在黑石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的輕響:“修行千年,化為人形很奇怪?”
“可你是蛇啊!”
阿禾提高了音量,眼淚還在往下掉,“蛇會吃人的!”
“我沒吃過。”
玄鱗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百年前被傳‘吃掉’的采藥人,是失足摔死在山澗里,與我無關。”
阿禾愣住了。
她想起奶奶說過,傳言這東西,傳著傳著就變了味。
就像村西頭的老槐樹,明明只是長得粗壯些,卻被傳成了“會勾小孩魂魄”的妖樹。
難道鎖龍山的蛇患傳說,也是這樣來的?
“那……那你昨天為什么不告訴我?”
她吸了吸鼻子,心里的恐懼漸漸被委屈取代,“你故意變蛇嚇我?”
玄鱗抬眸看她,銀眸里閃過一絲極淡的嘲諷:“告訴你,你就不怕了?”
阿禾語塞。
是啊,就算他提前說自己是蛇,她只會更害怕。
溶洞里再次陷入沉默。
阿禾低著頭,看著自己磨破的草鞋,忽然想起昨天夜里那盞暖黃的夜明珠,和他遞過來的皮毛。
這個又冷又兇的蛇君,好像也沒那么壞……“餓了。”
玄鱗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阿禾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連忙點頭:“我……我去找吃的!”
她記得昨天吃的野果味道很好,說不定這溶洞里還有。
她剛要下床,玄鱗卻抬手一揚,一顆紅果落在她懷里,和昨天的一模一樣。
“吃這個。”
他頓了頓,補充道,“外面的東西,別亂碰。”
阿禾捏著野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是在關心她,還是怕她亂闖破壞了他的“禁地”?
她默默地吃掉野果,看著玄鱗閉目養神的側臉,忽然想起奶奶說的話:“山里的精怪,大多有靈性,你不惹它,它一般也不會害你。”
“玄鱗大人,”她鼓起勇氣開口,聲音還是有點抖,“我能問你個事嗎?”
玄鱗沒睜眼,算是默許。
“這山里……真的有血靈芝嗎?”
阿禾的聲音帶著期盼,“老郎中說,只有血靈芝能治我***喘病。”
玄鱗的睫毛顫了顫,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鎖龍山靈脈附近,確有‘赤芝’,但性烈,需配‘寒泉草’中和,否則會傷人性命。”
阿禾眼睛一亮:“那你能告訴我它們長在哪嗎?
我只要一點點就好,救了奶奶,我馬上就走,再也不來打擾你了!”
“不行。”
玄鱗拒絕得干脆利落,“靈脈周圍是禁地,凡人靠近會被煞氣所傷。”
“可我奶奶她……與我無關。”
玄鱗打斷她,語氣又冷了幾分,“凡人的生死,本就與我無關。”
阿禾的心沉了下去。
她看著玄鱗冷漠的側臉,忽然覺得他那雙銀色的眸子,比溶洞的寒冰還要冷。
也是,他是活了千年的蛇君,怎么會在乎一個凡人老**的死活?
她低下頭,不再說話,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皮毛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玄鱗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睜開眼瞥了她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卻終究沒再說什么。
接下來的一天,兩人誰都沒再開口。
阿禾縮在石床上,想著奶奶咳得撕心裂肺的樣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樣疼。
玄鱗則一首坐在黑石上,偶爾抬手引幾滴潭水滋潤石縫里的一株青色小草,那草葉片細長,頂端開著一朵極小的藍花,在幽藍的光線下微微搖曳。
傍晚時分,阿禾實在忍不住了。
她悄悄下床,趁玄鱗閉目養神,躡手躡腳地往溶洞出口的方向挪。
她記得昨天暈過去前,似乎看到洞口有微光,應該就在左側的石壁后面。
她剛走了沒幾步,腳下忽然被什么東西纏住了。
低頭一看,竟是一條青黑色的藤蔓,不知何時從石縫里鉆出來,緊緊地捆住了她的腳踝。
“放開我!”
阿禾用力掙扎,藤蔓卻越收越緊,勒得她腳踝生疼。
“我說過,不準亂闖。”
玄鱗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帶著一絲怒意。
阿禾回頭,看見玄鱗不知何時站了起來,銀色的眸子里滿是寒意。
他抬手一揮,那條藤蔓便像有了生命般,乖乖地縮回了石縫里。
“我要去找藥!”
阿禾豁出去了,紅著眼眶朝他喊,“我奶奶快死了!
你讓我去找藥好不好?
就算被煞氣傷到,我也認了!”
玄鱗盯著她,銀眸里翻涌著復雜的情緒,像是憤怒,又像是別的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阿禾以為他會再次拒絕,他卻忽然轉身走向水潭。
“過來。”
他頭也不回地說。
阿禾愣住了,猶豫著走過去。
只見玄鱗彎腰從潭底撈出一個巴掌大的玉盒,打開后,里面鋪著銀色的絲綢,放著一株通體赤紅的靈芝,形狀像朵小小的云,表面泛著光澤,果然和老郎中描述的“血靈芝”一模一樣。
旁邊還放著幾片墨綠色的葉子,葉片上凝結著晶瑩的水珠,應該就是他說的“寒泉草”。
“拿著。”
玄鱗把玉盒遞給她,語氣依舊冰冷,“赤芝三錢,寒泉草一片,加水慢燉,每日一劑,三日后見效。”
阿禾看著玉盒里的藥材,眼淚瞬間涌了上來:“你……你為什么要給我?”
玄鱗別過臉,不去看她的眼睛:“不是給你,是換你趕緊離開。”
他頓了頓,補充道,“離開鎖龍山后,不準再回來,否則……否則就吃掉我,對不對?”
阿禾接過玉盒,緊緊抱在懷里,聲音帶著哭腔,卻笑著說,“謝謝你,玄鱗大人!
我保證,救了奶奶,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踏進來一步!”
她轉身就要走,卻被玄鱗叫住。
“等等。”
阿禾回頭,看見他手里拿著一根銀色的繩子,繩子上串著一枚小小的青鱗,鱗甲光滑,在光線下泛著微光。
“這個,戴上。”
他把繩子丟給她,“鎖龍山外圍有瘴氣,這鱗甲能幫你擋一擋。”
阿禾接住繩子,指尖碰到那枚青鱗,只覺得一股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
她看著玄鱗冷淡的側臉,忽然覺得,他或許也不是那么冷漠。
“謝謝。”
她認真地鞠了一躬,把青鱗項鏈戴在脖子上,塞進衣領里,貼著心口的位置,“那我走了。”
玄鱗沒再說話,背對著她站在水潭邊,青色的長袍在風中微微飄動。
阿禾拎起空蕩蕩的竹簍,快步走向溶洞出口。
她不敢回頭,怕自己一回頭,就會舍不得離開這個雖然冰冷、卻給了她希望的地方。
走出溶洞,外面的天色己經暗了,山林里傳來鳥獸的叫聲。
阿禾按照玄鱗指的方向,沿著一條隱蔽的小路往山下走。
脖子上的青鱗散發著淡淡的暖意,果然,原本彌漫在山林間的白色瘴氣,一靠近她就自動散開了。
她低頭看了看懷里的玉盒,又摸了摸心口的青鱗,忽然想起玄鱗那雙銀色的眸子。
他說,不準再回來。
可不知為什么,阿禾的心里,卻悄悄生出了一絲莫名的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