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來得毫無預兆。
蘇沐抬頭看了眼烏云密布的天空,把設計圖紙緊緊裹在防水文件夾里,加快腳步。
第一滴雨砸在她鼻尖上時,距離最近的咖啡廳還有五十米。
"該死!
"她護著公文包開始小跑,高跟鞋在水洼里濺起泥點,打濕了她新買的米色九分褲。
狂風卷著雨幕橫掃商業街,行道樹在風中劇烈搖擺,像一群醉漢在跳蹩腳的華爾茲。
轉角處,"隅角咖啡"的招牌在雨中發出溫暖的橘色光芒。
蘇沐幾乎是撞開了玻璃門,帶進一陣風雨和幾位顧客不滿的側目。
"一杯熱美式,謝謝。
"她抖著聲音點單,水珠從她的發梢滴落,在實木地板上畫出斷續的虛線。
咖啡師推來一疊紙巾,她胡亂擦了擦臉,這才注意到自己的狼狽——精心打理的低馬尾己經散了一半,白襯衫濕漉漉地貼在背上,袖口還沾著不知什么時候蹭到的墨水。
正當她低頭擰著衣角的水時,手肘不小心撞上一堵溫熱的"墻"。
失去平衡的瞬間,她看到那杯剛端上來的熱美式在空中劃出完美的拋物線,最終準確無誤地潑灑在吧臺邊一疊建筑圖紙上。
"我的酒店施工圖!
"低沉的男聲帶著壓抑的怒火。
蘇沐抬頭,對上一雙燃著火焰的琥珀色眼睛。
男人猛地站起,深灰色西裝袖口己經沾滿棕色污漬,他修長的手指正徒勞地試圖挽救那疊被咖啡浸透的圖紙。
"對不起,我幫你..."蘇沐抽出紙巾按在圖紙上,卻在看清內容時突然停住動作,"等等,這個中庭設計有問題。
"男人抬起頭,濃密的眉峰幾乎擰成死結。
他的五官像是用大理石雕刻出來的——棱角分明,線條冷硬,只有右眉上的一道細小疤痕給他增添了幾分生氣。
"你知道這些圖紙的價值嗎?
"他的聲音比窗外的暴雨還冷。
蘇沐沒理會他的質問,反而用沾著咖啡漬的食指戳向圖紙中央:"玻璃穹頂會讓夏季室溫升高至少5度,而且..."她突然從包里掏出鋼筆,在污損的圖紙邊緣快速勾勒幾筆,"把西側改成可調節百葉窗,配合垂首綠化墻,既能控溫又能...""你知道我是誰嗎?
"男人抽回圖紙,卻在看到她的涂鴉時瞳孔微微收縮——那些看似隨意的線條竟勾勒出一個異常合理的改良方案。
"不重要。
"蘇沐甩了甩濕發,幾滴水珠濺在他昂貴的腕表上,"重要的是這個設計會害客人中暑。
"她指了指圖紙上的溫度模擬數據,"你們顯然低估了本地夏季的熱島效應。
"咖啡師憋著笑遞來毛巾,男人接過時蘇沐注意到他無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跡——婚戒摘掉后的印記?
還是長期戴設計戒指的壓痕?
"程遠。
"他突然遞來一張燙金名片,"云棲酒店的主建筑師。
希望你的設計比你的舉止更專業。
"蘇沐接過名片,燙金的"程遠建筑事務所創始人"幾個字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她耳邊突然回響起同事林莉的警告:"那個程遠是出了名的設計界**,上個月剛把合作方的小姑娘罵哭...""蘇沐。
"她簡短地自我介紹,從濕透的包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商業空間設計師。
"程遠接過名片時眉頭皺得更緊了——卡片被水泡得幾乎看不清字跡,邊角還卷了起來。
與他燙金壓紋的名片相比,簡首像乞丐的名帖。
"你的設計。
"程遠突然指著她包里露出一角的草圖,"是改造老城區商業街的方案?
"蘇沐下意識合上包:"只是業余愛好。
""用參數化設計做傳統建筑改造?
"程遠嘴角微微上揚,"業余愛好?
"暴雨拍打玻璃窗的聲音突然變得震耳欲聾。
蘇沐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這個男人憑什么用那種審視建筑結構的目光打量她的作品?
"程先生,咖啡漬再不處理就真的洗不掉了。
"她指了指他價值不菲的西裝。
程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突然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精致的皮面速寫本,撕下一張紙快速畫了幾筆:"這是我的****。
如果你對酒店設計有興趣...""沒興趣。
"蘇沐把紙條推回去,"我接的都是小項目,配不上您這種大建筑師。
"咖啡廳的門再次被推開,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男子匆匆走進來:"程總,投資方代表己經到了,正在會議室等您..."程遠最后看了蘇沐一眼,轉身離去時留下一句話:"玻璃穹頂是投資方的要求,不是我的設計理念。
"蘇沐望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雨中,突然注意到他遺落在吧臺上的速寫本。
翻開第一頁,她驚訝地發現那竟是一系列老城區街景的素描,筆觸間透著與剛才那個冷峻男人截然不同的溫情。
"小姐,您的咖啡。
"咖啡師推來一杯新的熱美式,"剛才那位先生付過錢了。
"蘇沐端起咖啡,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
不知為何,程遠眉間那道細小的疤痕和他速寫本上溫柔的線條,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雨勢漸小,蘇沐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卻在門口差點撞上一個冒雨跑來的女孩。
"對不起!
"女孩氣喘吁吁地說,"請問有沒有一位程先生來過?
我是他助理,他忘帶樣品模型了..."蘇沐指了指吧臺:"他剛走不久。
"然后鬼使神差地補充道,"他好像把速寫本落在這里了。
"女孩眼睛一亮:"太好了!
程總一定會重謝您的!
他那個本子比命還重要,里面全是...""小張!
"程遠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他不知何時折返,頭發和肩膀都被雨水打濕,"模型拿到了嗎?
"名叫小張的女孩趕緊遞上一個精致的盒子:"程總,這是您要的3D打印模型,還有..."她猶豫地看了眼蘇沐手中的速寫本。
程遠的表情變得復雜,他大步走過來,伸手要拿速寫本:"謝謝保管。
"蘇沐卻把手一縮:"等等,你怎么證明這是你的?
"咖啡廳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小張倒吸一口冷氣,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場景。
程遠瞇起眼睛:"第13頁畫的是老城區茶館的剖面圖,右下角有我的簽名。
"蘇沐翻開確認后,突然笑了:"原來那個違章搭建的茶館改造方案是你做的?
我外婆以前常去那里喝茶。
"程遠的表情微妙地變化了一下:"李婆婆是你外婆?
"這次輪到蘇沐驚訝了:"你認識我外婆?
""她總坐在靠窗的位置,說要看街上的行人。
"程遠的聲音突然柔和了幾分,"去年拆遷前,我特意去畫了那家茶館的圖紙。
"雨聲忽然變得遙遠,蘇沐感到一陣鼻酸。
外婆去世前最遺憾的就是那家承載著她半生記憶的茶館被拆除。
"謝謝。
"她輕聲說,把速寫本遞過去,"我外婆...她很喜歡那里。
"程遠接過本子,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兩人都像觸電般縮了一下。
他猶豫片刻,突然從本子上撕下一張紙,快速寫下一行字:"云棲酒店項目下周一開始招標,如果你有興趣...""我會考慮的。
"蘇沐接過紙條,這次沒有拒絕。
程遠點點頭轉身離去,小張助理匆忙跟上,臨走前好奇地回頭看了蘇沐好幾眼。
蘇沐展開紙條,上面除了****,還有一行小字:"李婆婆的茶壺收藏在城西民俗博物館三樓。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一縷陽光穿透云層,照在蘇沐**的眼睫上。
她小心地折好紙條放進口袋,心想這個傲慢的建筑師,或許沒有表面看起來那么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