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莫提婭父親離開后的第三個月。
白天,她會跟著托麗爾姨姨去村子里的市集,看著托麗爾用幾枚銅幣換來新鮮的蔬菜和漿果。
托麗爾的手很巧,能將最普通的食材變成散發著**香氣的派和濃湯。
晚上,莫提婭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趴在窗臺上,借著月光看那張父親留給她的、己經有些卷邊的舊海圖。
海圖上畫著奇怪的海獸和標注著“未知”的群島。
她會用小手指在上面比劃,想象著父親的船正行駛在哪一片海域,是不是己經找到了會唱歌的貝殼,又或者正在打撈沉入海底的星星。
“托麗爾姨姨,”今晚的月色格外明亮,銀輝灑在海面上,莫提婭頭也不回地問著正在壁爐邊打毛線的托麗爾,“三個月,是不是己經很長很長了?”
托麗爾的動作頓了一下,毛線針在火光下閃過一絲微光。
她溫和地回答:“對于等待的人來說,是有點長。
但對于偉大的航海家來說,可能才剛剛抵達第一個目的地呢。”
“哦……”莫提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目光又回到了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大海上。
今夜是滿月,也是這個季節里最大的一次漲潮。
海浪的聲音比往常要響亮得多,不再是溫柔的“嘩啦”聲,而更像是低沉的咆哮,一下又一下地沖擊著海岸,仿佛有什么東西急于從深海掙脫出來。
木屋的窗戶被海風吹得輕微作響。
莫提婭將小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試圖看得更遠一些。
就在這時,她的眼睛倏地睜大了,那雙澄澈的藍色瞳孔里瞬間被巨大的驚喜點燃。
“托麗爾姨姨!
快看!”
她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小手“啪啪”地拍打著窗框,“是船帆!
是爸爸的船帆!
他回來了!”
托麗爾聞聲,臉上立刻浮現出困惑,她放下手中的毛線活,緩步走了過來。
然而,當她的目光順著莫提婭手指的方向投向海面時,她臉上所有溫和的表情都在瞬間凝固了。
那絕不是什么船帆。
在被月光照得亮如白晝的海面上,幾道漆黑如墨的影子正緩緩浮現。
它們沒有固定的形態,像是幾團***的、擁有生命的黑暗,在水面上舒展、扭曲,隱約能分辨出那是幾條巨大而模糊的觸手。
“爸爸的船……為什么是黑色的?”
莫提婭天真地問,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船帆,但對父親歸來的狂喜壓倒了一切疑慮。
“莫提婭,離開窗邊!”
托麗爾的聲音第一次變得如此急促而嚴厲。
她一步跨上前,將莫提婭從窗臺邊抱開,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孩子的視線,她死死地盯著海面上的黑影。
“托麗爾姨姨?”
莫提婭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她。
托麗爾沒有回答。
她將莫提婭護在身后,空著的右手在身前迅速地畫了幾個無形的符號。
一圈柔和的、帶著暖意的金色光暈從她掌心擴散開來,悄無聲息地穿過窗戶,掠過沙灘,瞬間覆蓋了那片出現異狀的海域。
金光與黑影一接觸,那些扭曲的觸手劇烈地翻騰了一下,然后迅速地、不甘地沉回了海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海面恢復了平靜,只剩下月光和濤聲,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覺。
確認威脅消失后,托麗爾緊繃的身體才緩緩放松下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轉過身,重新蹲下,用那雙溫暖的手掌捧住莫提婭的小臉。
“姨姨……爸爸的船呢?
它怎么不見了?”
托麗爾的心又一次被揪緊了。
她強迫自己擠出一個溫柔而令人信服的微笑,輕輕擦去莫提婭臉上并不存在的淚水。
“傻孩子,那不是**爸的船。”
“可是……我明明看到了帆……那是奇怪的浪花,今晚的月亮太亮了,潮水又大,有時候海浪卷起來的樣子,在月光下就會變成奇奇怪怪的影子。
你看,現在不是己經沒有了嗎?
只是一個浪花而己。”
莫提婭眨了眨眼,半信半疑地從托麗爾的臂彎里探出頭,望向窗外。
大海上確實空空如也,或許,真的是自己看錯了吧。
巨大的期盼落空后,濃濃的失落感涌了上來。
“回去睡覺吧,我的小寶貝。”
托麗爾將她抱了起來,走向那張溫暖的小床,將她輕輕放下,蓋好被子,“**爸的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白色,才不是那種黑乎乎的怪東西呢。
我們安安穩穩地睡一覺,說不定明天一早,就能看到他的船停在海邊了。”
在托麗爾溫柔的安撫下,莫提婭終于閉上了眼睛,小小的身體在被子里蜷縮成一團。
等到她的呼吸變得平穩而綿長,托麗爾才悄悄地退出了房間。
她沒有回到壁爐邊,而是再次走到了窗前。
她的目光越過平靜的海面,投向更深、更暗的遠方,那雙溫和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凝重和深深的憂慮。
那不是浪花。
那是詛咒的觸須,是那個被封印在深海之下的邪神不甘的試探。
她知道,那個永世的封印,正在被時間的潮水和怨恨的力量,一點一點地侵蝕。
昨夜的詭影似乎真的只是一個被月光扭曲的浪花,第二天清晨,陽光明媚,海面平靜莫提婭起得很早,托麗爾姨姨的解釋讓她安了心,但那句“說不定明天一早就能看到他的船”的安慰,卻像一顆種子,在她心里生根發芽。
她幾乎是一整晚都在半夢半醒間期待著天亮。
上午時分,當莫提婭正在沙灘上用貝殼堆砌一座獻給父親的城堡時,一聲悠長而渾厚的號角聲從海的遠方傳來。
“嗚——”那聲音不同于海風的呼嘯,也不同于海浪的咆哮。
它充滿了力量和生氣,是人類的造物,是船只歸航的信號。
莫提婭猛地抬起頭,她丟下手中的貝殼,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木屋的方向大喊:“托麗爾姨姨!
是號角聲!
有船回來了!”
木屋的門幾乎是立刻就被推開了。
托麗爾快步走了出來,她的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
當她看到遠處海平面上那個逐漸清晰的白點時,那份緊張又化作了復雜的情緒——既有松弛,也有一絲對莫提婭的歉疚。
“是的,有船回來了。”
她走到莫提婭身邊,牽起她冰涼的小手。
“是爸爸嗎?
這次一定是爸爸,對不對?”
托麗爾沒有首接回答,只是收緊了手掌,輕聲說:“我們去看看。”
她們來到簡陋的碼頭邊,村子里的其他人也陸續聚集了過來,臉上都洋溢著喜悅。
那艘船越來越近,船帆在陽光下是耀眼的白色,船身堅固而氣派。
但莫提婭眼中的光芒卻一點點黯淡了下去。
她認得父親的船,那是一艘更小巧、更靈快的船,船首雕刻著一只展翅的海鷗。
而眼前這艘,船首雕刻的,是一只雄壯的山羊頭。
當船穩穩地靠岸,跳板搭上碼頭時,一個和托麗爾一樣高大、留著濃密褐色胡須的山羊男士率先走了下來。
他看到托麗爾,臉上露出了爽朗而溫柔的笑容。
緊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個小小的身影——一個和莫提婭差不多高,臉上還有幾點可愛雀斑的山羊小男孩。
“阿斯戈爾!”
托麗爾迎了上去,和她的丈夫緊緊擁抱在一起。
“媽媽!”
那個小男孩則像一顆小炮彈一樣沖了過來,撲進了托麗爾的懷里。
莫提婭靜靜地站在一旁,小小的身影顯得有些孤單。
她認識他們,他們分別是托麗爾姨姨的丈夫阿斯戈爾叔叔,和她的兒子阿斯利爾。
他們也是航海隊的成員,只是他們的航線,是去往**另一端的繁華港口,進行貿易,而不是去尋找不存在的寶藏島。
原來……回來的不是爸爸。
“莫提婭,”阿斯利爾從母親的懷抱里掙脫出來,他注意到了莫提婭低落的情緒。
他從自己的小背包里掏出了一個精致的紙筒,遞到她面前,“你看,這是我給你帶的禮物。”
莫提婭低下頭,看著那個畫著星星和月亮圖案的漂亮紙筒。
“這是什么?”
“它叫萬花筒,是我們在港口從一群外來的旅人那里換來的。
他們可有意思了,穿著奇怪的衣服,還帶著好多我們沒見過的東西。
你把這個對著光看,就能看到比海底的寶石還要漂亮的圖案!”
莫提婭好奇地接了過來,學著阿斯利爾的樣子,將萬花筒的一端對準自己的右眼,另一端迎向太陽。
瞬間,一個由無數彩色玻璃碎片組成的、絢爛而對稱的世界在她眼前綻放。
她只是輕輕轉動了一下紙筒,里面的圖案就千變萬化,每一次變動都美得讓她屏住呼吸。
仿佛整個宇宙的星辰都被裝進了這個小小的圓筒里。
“哇……”她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嘆,臉上失落的陰云被這小小的奇跡驅散了。
看著兩個孩子湊在一起分享新奇的玩具,阿斯戈爾走到了托麗爾身邊,他看了一眼沉浸在萬花筒世界里的莫提婭,然后壓低了聲音,眉頭緊鎖:“托麗爾,她還是每天都這樣在海邊等嗎?”
“嗯。”
托麗爾點了點頭,語氣里帶著一絲疲憊。
“這不行,她不能永遠活在那個謊言里。
而且……昨晚的漲潮,我能感覺到,這里的氣息越來越不穩定了。
我們必須離開這里,托麗爾。
**的內陸城鎮很安全,我們可以和其他族人一起生活,莫提婭也需要同齡的玩伴,而不是每天對著大海自言自語。”
托麗爾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著丈夫堅定的眼神,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行,阿斯戈爾。
我們不能走。”
“為什么?
你看看莫提婭,再這樣下去,這片海會把她也吞噬掉的!”
“我答應過他,要守護好莫提婭。
這里是她感覺離父親最近的地方,如果我們帶她走了,就等于親手掐滅了她心里那唯一的希望。
阿斯戈爾,她還只是個孩子。”
“可你這樣,是在用一個更大的危險去維持一個虛假的希望!”
“我會保護她。
無論發生什么,我都會保護她。”
阿斯戈爾看著妻子決絕的側臉,最終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一旦托麗爾做了決定,就再也無法動搖。
而此刻,莫提婭正拉著阿斯利爾的手,興奮地向他描述著萬花筒里的世界,她并不知道,一場關于她未來的爭論剛剛結束。
她也不知道,她所站立的這片金色沙灘之下,正有什么東西在蠢蠢欲動。
對她而言,今天只是又一個沒有等到爸爸的日子,但幸運的是,她得到了一個裝滿星星的萬花筒。
小說簡介
小說《白晝外傳:少女與海》是知名作者“柏羽無言之歌”的作品之一,內容圍繞主角莫提婭托麗爾展開。全文精彩片段:海風是咸的,輕輕拂過莫提婭·柏德溫銀白色的頭發。她就那么靜靜地站在金色的沙灘上,小小的身影在廣闊無垠的海岸線上。海浪不知疲倦地親吻著沙灘,卷起白色的泡沫,又戀戀不舍地退去,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莫提婭的目光越過這片翻涌的蔚藍,投向海與天相接的盡頭。她的瞳孔是和這片大海一樣澄澈的藍色,只是,在那只漂亮的左眼下方,點綴著兩顆奇特的淚痣,那是一大一小的雨滴。她在這里己經站了很久,久到雙腳都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