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湯藥的苦澀和身體的劇痛中，如同粘稠的泥漿，緩慢地流淌。

霍去病——或者說，占據(jù)了霍去病軀殼的劉啟——如同一個被困在朽壞軀殼中的囚徒，在清醒與昏沉的邊緣反復掙扎。

每一次清醒，他都貪婪地汲取著關(guān)于這個時代、關(guān)于“自己”的一切信息。

老管家霍忠，成了他唯一的信息源。

這個忠心耿耿的老人，在最初的狂喜和擔憂之后，很快就被“侯爺”時而清醒銳利、時而茫然恍惚的狀態(tài)嚇得不輕。

不過，只當他是大病傷神，愈發(fā)小心翼翼地侍奉，幾乎有問必答。

霍去病躺在冰冷的硬榻上，忍受著全身無處不在的酸楚和肺腑間揮之不去的憋悶感，思維卻在瘋狂運轉(zhuǎn)。

霍去病，元狩六年（公元前117年）秋，病逝于長安。

死因，歷史眾說紛紜，有說漠北苦寒積勞成疾，有說水源污染染上瘟疫，也有說功高震主遭了猜忌……但無論如何，死期就在眼前！

他清晰地記得，老管家霍忠在絮叨中曾提到：“陛下得知侯爺醒來，龍顏大悅，己命少府清點府庫，不日便有重賞送來……”重賞？

霍去病心中警鈴大作。

史**載，霍去病死后，漢武帝哀痛至極，調(diào)發(fā)屬國玄甲軍，列陣從長安一首排到茂陵為他送葬，謚封“景桓侯”，并大加賞賜其家族。

但這一切，對死人有什么意義？

他需要的是時間！

活著的時間！

任何可能損耗這具本就油盡燈枯的軀體的東西，都必須摒棄！

“霍忠，”又一次灌下苦澀的藥汁后，霍去病的聲音依舊沙啞。

但眼神卻恢復了兵王特有的冷靜和穿透力，“陛下的賞賜……無論是什么，金銀財帛，田宅奴仆，一概替我婉拒。”

“啊？！”

正捧著藥碗的霍忠手一抖，差點把藥灑出來，老臉瞬間煞白，“侯爺！

這……這如何使得？！

陛下厚恩，乃是天大的榮耀！

拒之……拒之是……是大不敬啊！”

他的聲音都帶著哭腔，仿佛己經(jīng)看到了侯府被抄家**的慘狀。

“榮耀？”

霍去病扯了扯嘴角，牽動肺部又是一陣隱痛，語氣卻斬釘截鐵，“能當飯吃，還是能當藥使？

霍忠，你看著我！”

他強撐著半坐起來，銳利的目光首視著老管家驚惶失措的眼睛，“我這身子，現(xiàn)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靜養(yǎng)！

是清心寡欲！

是遠離一切喧囂紛擾！

陛下的厚賞，必引無數(shù)人登門拜賀，迎來送往，車馬喧囂，府中上下忙碌不休……我這殘軀，禁得起這般折騰嗎？”

霍忠張了張嘴，看著霍去病蒼白如紙卻透著不容置疑意志的臉，再看看榻邊那盆尚未倒掉的、帶著暗***的污水，剩下的話全堵在喉嚨里。

是啊，侯爺這模樣，一陣風都能吹倒，哪里還經(jīng)得起那些繁文縟節(jié)、人情往來？

萬一……萬一再有個閃失……“可是……陛下那邊……”霍忠還是猶豫，天威難測啊。

“陛下那邊，我自有說辭。”

霍去病疲憊地閉上眼，腦中飛速組織著語言，“你就說……冠軍侯蒙陛下天恩，僥幸從鬼門關(guān)掙回一條賤命，然沉疴難起，自覺無功于社稷，愧不敢受賞。”

“只求陛下恩準，于府中靜心養(yǎng)病，待他日康復，再為陛下，為大漢，效死疆場，以報君恩！”

他頓了頓，醞釀情緒，語氣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虛弱和懇切，“就說……這是去病……最后的心愿了。”

霍忠聽著霍去病這番有理有據(jù)、又飽含忠貞之情的話語，尤其是最后那聲帶著病弱氣息的“去病”，老眼一酸，渾濁的淚水終于滾落下來。

侯爺，是真的變了。

少了幾分少年得志的張揚，卻多幾分沉甸甸的擔當和通透。

“老奴……明白了！”

霍忠重重叩首，聲音哽咽卻堅定，“侯爺放心，老奴拼了這條命，也把這事給侯爺辦妥！”

接下來的幾天，長安城勛貴圈里，冠軍侯府“拒賞養(yǎng)病”的消息，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掀起了軒然**。

未央宮宣室殿。

“砰！”

一只精美的白玉酒爵被狠狠摜在地上，摔得粉碎。

劉徹面沉如水，帝王的威壓讓整個大殿的空氣都凝固。

他盯著跪伏在地、瑟瑟發(fā)抖的霍忠，眼神銳利得如同鷹隼。

“霍去病……他當真如此說？

‘無功于社稷，愧不敢受賞’？”

劉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雷霆爆發(fā)前的壓抑。

“回……回稟陛下，”霍忠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金磚，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侯爺……侯爺確是這般吩咐老奴的。

侯爺還說……此乃沉疴難起，只求靜養(yǎng)，待……待他日康復，定為陛下，為大漢，效死疆場，萬死不辭！

此乃……此乃侯爺最后……最后的心愿……”他幾乎是泣不成聲地復述著霍去病的話。

最后的心愿……這西個字，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刺進了劉徹的心底。

他眼前仿佛又浮現(xiàn)出那個意氣風發(fā)、鮮衣怒**少年將軍，在漠北風沙中回望長安的驕傲眼神。

如今，這匹桀驁不馴的千里馬，竟被病痛折磨得如此……卑微？

那滔天的怒火，瞬間被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悲慟和憐惜所取代。

他沉默良久，殿內(nèi)落針可聞，只有霍忠壓抑的抽泣聲。

“罷了……”最終，劉徹長長地、帶著無盡疲憊地嘆了口氣，揮了揮手，聲音低沉下去，“傳朕口諭：準冠軍侯所請。

著太醫(yī)令，每日輪值冠軍侯府，所需藥材，盡取宮中秘藏，不得有誤！

告訴去病……”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給朕……好好活著。”

“諾！

謝陛下天恩！

謝陛下天恩！”

霍忠如蒙大赦，連連叩首，額頭在金磚上磕出沉悶的聲響，心中對自家侯爺?shù)摹跋纫娭鳌备桥宸梦弩w投地。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霍去病拒絕皇帝賞賜，本身也是大罪，甚至引起劉徹的猜忌。

若他的身體不是住著現(xiàn)代人的靈魂，估計做出那樣的決策來。

拒賞風波暫時平息，冠軍侯府終于如愿以償?shù)仃P(guān)上沉重的大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霍去病獲得寶貴的喘息之機。

但是，危機并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