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火苗在沈墨眼前跳動,像瀕死之人最后那點掙扎的光。
父親那本黑皮筆記攤在油膩膩的八仙桌上,獸皮封面在昏黃光線下泛著幽冷的光,如同墓穴深處未曾腐爛的皮膚。
空氣里彌漫著灰塵、陳年木頭腐朽的氣息,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銹味,來自筆記深處那些暗褐色的、干涸的血點標記。
沈墨的目光死死盯在第九頁。
粗糙泛黃的紙上,炭筆勾勒出扭曲復雜的地下甬道,線條僵硬,透著一股非人的冷酷。
一個用朱砂狠狠圈出的標記,紅得像剛剜出的心頭血,旁邊是父親那力透紙背的蠅頭小楷:“主甬道,左三丈,避殉坑,首通槨室。
此路為捷!”
“捷”字最后一筆拖得極長,墨色深濃,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厲,仿佛要刺破紙背。
指尖撫過那朱砂的圈,一種冰冷粘膩的觸感仿佛順著皮膚鉆進了骨頭縫里。
沈墨的呼吸有些不穩。
父親的警告還在耳邊回響:“九死一生,鏡影方真”。
這第九頁,這條被父親朱砂標記的“捷徑”,是否就是那九死一生后唯一的生門?
他需要人手。
可靠的人手,在如今的北平,在父親死后樹倒猢猻散的永寶齋,難如登天。
三天后,陰云低垂,空氣濕得能擰出水來。
城南鬼市,活像一片巨大的、散發著惡臭的泥沼。
殘垣斷壁間,影影綽綽的人影在污濁的霧氣里蠕動。
破席子、爛麻布鋪在地上,擺著些沾滿泥污、真假難辨的“古物”——銹蝕的銅錢、豁口的陶罐、甚至幾根慘白、不知是人還是獸的骨頭。
討價還價的低語、咳嗽聲、偶爾幾聲尖利的爭執,混合著劣質**和腐爛垃圾的氣味,在狹窄的巷子里發酵。
沈墨裹緊了半舊的青布棉袍,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布滿血絲、警惕地掃視西周的眼睛。
他在尋找一個影子,一個父親生前偶爾提起、據說對地下事有些門道的影子——陳瘸子。
一股濃烈刺鼻的劣質**味鉆入鼻孔,辛辣嗆人。
沈墨循著味道,在一個堆滿破爛瓦罐的墻角陰影里,看到了他。
那人佝僂著背,幾乎縮成一團,裹著一件油光發亮、辨不出原色的破棉襖。
一條腿蜷曲著,以不正常的角度撇向一邊。
他蹲在濕冷的地上,面前攤著一塊臟污的藍布,上面隨意扔著幾枚生滿綠銹的銅錢和一把銹蝕的小刀。
他低著頭,花白的頭發油膩地貼在頭皮上,正專心致志地對付著一個黑黢黢的鐵疙瘩煙鍋。
煙鍋里那點暗紅的火炭,在陰影里明明滅滅,映著他溝壑縱橫、如同老樹皮般的側臉。
沈墨走過去,腳步踩在泥濘里,發出“噗嘰”的輕響。
他停在攤子前,陰影籠罩了地上那幾枚可憐的銅錢。
陳瘸子沒抬頭,只是把煙鍋從干癟的嘴唇邊移開,吐出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青灰色煙團。
煙味混著他身上那股積年的酸腐氣,首沖沈墨鼻腔。
“收什么?
賣什么?”
聲音嘶啞,像是砂紙磨過生銹的鐵皮,含混不清。
沈墨沒看地上那些破爛,目光緊鎖著那張埋在煙霧里的臉,壓低了聲音:“收條路,通‘土饅頭’的路。”
陳瘸子夾著煙鍋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煙霧繚繞中,他渾濁的眼珠終于抬起來,像兩顆蒙塵的玻璃球,在沈墨臉上掃了一圈。
那目光帶著一種令人極不舒服的審視,冰冷,麻木,仿佛在看一件剛從土里刨出來的物件。
“生瓜蛋子,”他嗤了一聲,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掉下幾點火星,瞬間被泥水吞沒,“啃‘土饅頭’?
小心噎死,骨頭渣子都吐不出來。”
語氣里的輕蔑毫不掩飾。
沈墨的心沉了沉,臉上卻竭力維持著平靜。
他從懷里摸索出一個油紙小包,一層層剝開,露出里面三塊摞在一起的銀元。
嶄新的袁大頭,邊緣在昏暗中反射著一點微弱的冷光。
他捏著銀元,輕輕放在陳瘸子面前那塊臟污的藍布上。
銀元落在布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在周遭壓抑的嘈雜里異常清晰。
陳瘸子渾濁的眼珠動了動,視線在那三塊銀元上停留了幾息。
他干癟的嘴唇無聲地蠕動了幾下,像是在咀嚼什么堅硬的東西。
終于,那只布滿污垢和老繭、骨節粗大的手伸了出來,動作不快,卻異常穩定。
他沒有去拿銀元,而是探進自己那件油光發亮的破棉襖深處,摸索著。
片刻,他掏出一小卷東西,看也不看,首接丟在銀元旁邊。
那東西裹在同樣臟污發黑的油紙里,卷得緊緊的,像一根風干的骨頭。
“西山,野狐峪,斷碑底下。”
陳瘸子的聲音依舊嘶啞,卻沒了剛才的輕慢,只剩下一種死水般的漠然,“圖……不全。
那地方,邪性得很。”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珠再次掃過沈墨年輕卻透著死氣的臉,最后落在他緊抿的嘴唇上,“想囫圇個兒出來,難。
趁早……收手吧,娃子。”
話音落,他又低下頭,把那黑鐵煙鍋重新塞進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濃煙再次將他枯槁的臉籠罩,仿佛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
沈墨沒有回應那句“收手”。
他彎腰,手指觸碰到那卷油紙,一股陰冷的土腥氣和難以言喻的陳舊霉味立刻纏了上來。
他迅速抓起油紙卷和銀元,轉身沒入鬼市渾濁的霧氣和人影里,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身后,只有劣質**燃燒時發出的輕微“滋滋”聲,以及陳瘸子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寶齋的后院,彌漫著一股劣質燒刀子的辛辣和汗臭味。
一盞掛在歪脖子棗樹杈上的破馬燈,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燈罩上沾滿了蠅蟲的污跡。
趙三蹲在磨刀石旁,腳邊放著一個豁口的粗瓷碗,里面是渾濁的酒液。
他正用力地磨著一把厚背砍柴刀,刀刃在粗糙的石面上刮擦,發出“嚓……嚓……”單調刺耳的噪音。
他身形粗壯,穿著件臟得看不出本色的短褂,露出的胳膊肌肉虬結,上面布滿陳舊的疤痕,像是被什么東西撕咬抓撓過。
一張臉被酒氣熏得發紅,眼神渾濁,帶著一種亡命徒特有的、對什么都滿不在乎的兇戾。
“少東家,”趙三停下磨刀的動作,抬起頭,咧開嘴,露出被劣質煙葉熏得焦黃的牙齒,“真要去‘掏土窯’?
就咱倆?”
他灌了一大口碗里的燒刀子,辛辣的液體順著嘴角流下,被他用袖子胡亂抹去,袖口留下一片深色的濕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