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周雨晴掏出鑰匙開門時,一道閃電劈過,整個樓道驟然亮如白晝,緊接著炸雷震得門框嗡嗡作響。
突如其來的白光嚇得她手一抖,鑰匙串當啷掉在地上。
"我來。
"沈硯舟彎腰撿起,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
他的手指很暖,與冰涼的鑰匙形成鮮明對比。
周雨晴下意識蜷了蜷手指門開后,周雨晴摸索著墻上的開關。
燈光亮起的瞬間,她發現沈硯舟站在門外半步遠的地方,雨水從他的發梢滴落,在駝色風衣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請進。
"她側身讓出通道,"你可以把外套掛在那里。
"沈硯舟點點頭,卻沒有立即動作,而是環視著這個不大的客廳。
周雨晴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米色布藝沙發上散落著幾個樂譜靠墊,窗邊立著一架略顯陳舊的三角鋼琴,墻上掛著幾幅鉛筆素描的風景畫。
整潔,但處處透著生活的痕跡。
"你一個人住?
"沈硯舟脫下風衣,露出里面深藍色的毛衣。
他掛衣服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什么。
"嗯,我爸堅持要買這套公寓,說離他的診所和音樂學院都近。
"周雨晴走向廚房,"咖啡機在...哦!
"一聲悶響從陽臺方向傳來,察覺沈碗舟的目光,周雨睛向陽臺走去,狂風卷著雨滴從窗縫里灌進來,地板上己經積了一小灘水。
"窗戶卡榫壞了。
"她蹲下來用抹布吸水,"上周物業就說要修..."沈硯舟己經跟了過來,他單膝跪在窗邊檢查窗框:"有工具箱嗎?
""你要修?
"周雨晴仰頭看他,從這個角度能看到他下頜線緊繃的弧度。
"大學時在建筑工地打過工。
"沈硯舟笑了笑,卷起毛衣袖子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不算專業,但對付這種老式窗框應該夠用。
"周雨晴從儲物間翻出工具箱,回來時發現沈硯舟正站在鋼琴前,低頭看著攤開的樂譜。
那是她改編的德彪西《月光》,為了適應自己的聽力狀況,她在原譜上做了大量標記——用紅筆標出需要特別感受振動的小節,藍筆注明踏板深淺變化。
"這個改編很有創意。
"沈硯舟頭也不抬地說,手指虛按在紙面上,仿佛在彈奏無形的琴鍵,"你把高頻部分轉化為低頻振動,通過踏板控制延音..."周雨晴怔住了:"你懂鋼琴?
""我母親是鋼琴調律師。
"沈硯舟終于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她聽不見音高,但能通過觸摸感受弦的張力。
"工具箱突然變得沉重。
周雨晴不知該說什么,只好把它遞過去。
沈硯舟接過時,他們的手指再次相觸,這次停留的時間比門口那次長了半秒。
"咖啡?
"她轉身走向廚房,耳朵發燙。
"好,謝謝。
"周雨晴從櫥柜拿出咖啡豆,余光瞥見沈硯舟己經回到陽臺,正用螺絲刀擰緊窗框松動的部分。
他的背影在雨夜中顯得格外堅實,肩膀的線條隨著動作起伏。
奇怪,明明才認識不到兩小時,這個陌生人卻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心。
咖啡機開始工作的嗡嗡聲中,陽臺傳來窗戶被推拉的聲音。
周雨晴拿出兩個馬克杯——一個是普通的白瓷杯,另一個印著"世界最佳鋼琴師"的字樣,那是父親送的二十歲生日禮物。
"修好了。
"沈硯舟出現在廚房門口,毛衣袖子還挽在手肘處,小臂上沾了一點灰塵,"不過建議明天還是讓物業換新卡榫。
""太感謝了。
"周雨晴遞給他濕毛巾,"咖啡馬上好。
"沈硯舟接過毛巾,卻沒有立即擦拭,而是被咖啡機旁的小裝置吸引了注意:"這是...節拍器?
""改裝過的。
"周雨晴點頭,"普通節拍器的滴答聲我現在聽不太清,所以爸爸給我加裝了閃光提示。
"沈硯舟輕輕撥動擺桿,看著它左右擺動時亮起的藍色LED燈:"很實用。
"他頓了頓,"你父親很愛你。
"咖啡機發出完成的提示音。
周雨晴背對著他倒咖啡,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他總說對不起我...三年前那場高燒,他剛好***參加學術會議。
""醫者難自醫。
"沈硯舟的聲音很近,原來他己經走到她身后一步遠的地方,"父母總是這樣,把孩子的苦難當成自己的失職。
"周雨晴轉身遞給他咖啡,發現他不知何時己經擦干凈了手臂,但有一道細小的刮痕橫貫右手拇指根部——大概是修理時不小心被金屬邊緣劃傷的。
"你的手..."她下意識抓住他的手腕,又立刻松開,"抱歉,職業習慣。
我爸爸看到傷口就忍不住要處理。
"沈硯舟卻主動攤開手掌:"確實有點疼。
"傷口很淺,但周雨晴還是從藥箱找來碘伏和創可貼。
這次換她小心翼翼地為他處理傷口,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與紋路。
"公平了。
"沈硯舟看著拇指上的創可貼,突然說,"現在我們都給對方貼過一次。
"周雨晴忍不住笑了。
他們端著咖啡回到客廳,窗外的雨淅淅瀝瀝,但偶爾還是有雷聲滾過。
沈硯舟坐在鋼琴凳上,周雨晴則選擇了旁邊的單人沙發。
"所以,"沈硯舟啜了一口咖啡,"你是音樂學院的學生?
""去年剛畢業,現在在準備研究生**。
"周雨晴轉動著杯身,"平時在咖啡館彈琴,偶爾去爸爸診所做音樂治療志愿者。
""什么專業?
""鋼琴表演,本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本來是打算去歐洲深造的,那場高燒打亂了所有計劃。
"沈硯舟沒有立即說出那些她聽膩了的安慰話,而是沉默片刻,問:"現在還能演奏肖邦嗎?
"這個問題如此專業,讓周雨晴心頭一顫。
大多數人都以為失聰意味著完全無法演奏,但肖邦作品對觸鍵力度的微妙要求,才是真正難以逾越的高山。
"練習曲還行,夜曲..."她搖搖頭,"左手低音部的觸鍵力度控制不好,聽起來會像兩首不同的曲子。
"沈硯舟突然放下咖啡杯,雙手做了個復雜的手勢:[像這樣?]周雨晴瞪大眼睛:[你會音樂手語?][跟母親學的。]沈硯舟的手指在空氣中劃出優美的弧線,[她為聾啞兒童音樂課設計的手語譜。]周雨晴不自覺地從沙發挪到鋼琴凳上,與沈硯舟肩并肩:[這個符號是什么意思?]她比劃了一個陌生的手勢。
[漸強,同時踏板加深。]沈硯舟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引導她做出完整動作,[母親說這就像深呼吸。]他的手掌寬大溫暖,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指。
周雨晴能聞到他身上雨水和松木混合的氣息,還有一絲咖啡的苦澀香甜。
就在這時,一道特別響的雷聲炸開,她的助聽器發出刺耳的嘯叫聲。
"嘶——"她條件反射地捂住耳朵,助聽器卻像失控一樣繼續尖叫。
眼前閃過當年高燒時耳鳴的感覺,那種世界突然扭曲變形的恐懼...一雙溫暖的手輕輕取下她的助聽器。
世界頓時陷入模糊的寂靜,但沈硯舟的手語清晰如初:[電池接觸不良,雷雨天氣經常這樣。]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巧的電子干燥盒,把助聽器放進去:[先用這個,二十分鐘就好。]周雨晴眨了眨眼:[你隨身帶助聽器干燥盒?]沈硯舟微笑:[職業病。
現在我們可以用手語聊天,或者...]他轉向鋼琴,[你想試試不用耳朵彈琴嗎?]他的手指落在琴鍵上,但沒有真正按下,只是懸空做出彈奏的動作。
周雨晴學著他的樣子,兩人的手在無聲的琴鍵上方舞動,像一場默契的雙人舞。
[德彪西,《月光》。]沈硯舟比劃道,[你改編的那版。]周雨晴的手指跟著他的引導,在虛空中彈奏。
奇怪的是,雖然聽不見聲音,但她能通過記憶和沈硯舟手勢的提示,感受到音樂的流動。
當"彈"到**部分時,沈硯舟的手突然覆蓋在她的手上,向下輕輕一壓——這是原譜中最強的那個**。
周雨晴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
在這個無聲的世界里,在這個雨聲被隔絕的溫暖空間里,她第一次感到音樂以另一種形式活了過來。
"咖啡要涼了。
"沈硯舟突然開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原來他剛才一首能說話,只是為了遷就她而使用手語。
周雨晴端起杯子,發現自己的手微微發抖。
沈硯舟假裝沒注意到,只是指著墻上的一幅素描:"這是你畫的?
""嗯,失聰后開始的愛好。
"周雨晴放松了些,"視覺記憶變得特別重要,所以就試著把聽到...把記憶中的聲音畫下來。
"沈硯舟走近細看:"這是...黃河?
""《黃河鋼琴協奏曲》第二樂章。
"周雨晴驚訝于他的敏銳,"你能看出來?
""線條的起伏像極了那段琶音。
"沈硯舟的手指沿著畫框邊緣滑動,突然停在某處,"這里有個簽名...2019年12月?
這是你失聰前畫的?
"周雨晴的心臟漏跳一拍。
那是她最后一次完整地聽《黃河》,兩周后就是那場改變一切的高燒。
"嗯。
"她簡短地回答,轉移話題,"你的咖啡要續杯嗎?
"沈硯舟似乎察覺到了什么,但沒有追問。
時鐘指向十點時,他主動起身告辭。
雨己經停了,但夜色深沉。
"我送你到樓下。
"周雨晴戴上剛取出的助聽器,聲音還有些失真。
"不用,你早點休息。
"沈硯舟在門口穿上風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從內袋掏出名片,"對了,如果你有興趣...我最近在研究音樂治療對聽覺皮層重塑的影響,也許能對你的研究生方向有些啟發。
"周雨晴接過名片,指尖觸到一行凸起的盲文——他連名片都考慮到了視障人士。
"謝謝你的咖啡和..."她晃了晃貼著創可貼的手指,"急救服務。
"沈硯舟笑了,眼角擠出兩道紋路:"扯平了。
"他指向自己拇指上的創可貼,然后做了個再見的手勢,[下次聊音樂手語。]門關上后,周雨晴靠在門板上,感覺心臟跳得比暴雨時的節拍器還快。
她低頭看那張名片——"沈硯舟 醫學博士 聽覺康復研究中心",左下角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周西下午三點,靜語咖啡館?
"鋼琴上的《月光》樂譜被穿堂風吹動,嘩啦作響。
周雨晴走過去輕輕按住,發現沈硯舟在紅筆標記旁又加了一行小字:"試試把第17小節降八度,觸鍵力度增加20%,用骨骼傳導感受泛音。
"窗外,一輪真正的月亮從散開的云層后露出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