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孝道美名揚陽坪關,這名字落在越城嶺的萬山叢中,便自帶一股磐石般的安穩氣度。
它并非險峻逼仄的關隘,而是群山慷慨捧出的一方高原平地。
抬頭,西圍皆是屏障。
西面,白馬山昂首云端,山勢雄奇,遙遙望去,恍若一匹騰躍九天的神駒,馬尾甩動處,便是流云飛瀑。
遠朝東北方,層巒中有座華蓋山,則如帝王的冠冕,端莊厚重,林木蓊郁,其勢如傘蓋垂拱,穩穩罩護著這片難得的開闊之地。
**堪輿之士若來此,必要撫掌贊嘆:此地明堂開闊,藏風聚氣,前有文筆清秀,后有靠山雄渾,一處滋養人杰、蔭庇子孫的福地。
就在這青龍轉案的橫嶺對面,一片向陽的緩坡之上,幾株蒼勁的古松掩映著一座墳塋。
碑石簡樸,刻著“龍母莫氏妙榮之墓”。
這便是龍文光曾祖母的長眠之所。
此處地勢平緩,視野開闊,陽光充足,山風**,并無深山老林的陰郁,倒有種被天地溫柔看顧的寧和。
關于這位曾祖母的安息之地,在龍氏家族代代相傳的故事里承載著一段令人動容的孝行。
龍文光的曾祖父,名諱雖在歲月的塵煙中有些模糊,但“孝子”二字,卻如烙印般清晰地刻在陽坪關乃至整個西延鄉梓的記憶里。
相傳曾祖母莫氏妙榮仙逝后,這位曾祖父不知從何處聽聞了古時“結廬墓側”的孝行典范,心中便再也放不下這個念頭。
二十西孝里,有董永**葬父,有王祥臥冰求鯉,有黃香扇枕溫衾,而“結廬守墓”,正是那至情至性的表達。
曾祖父效法的,便是這千年不滅的孝心薪火。
他不顧族人勸阻,就在母親墳塋不遠處,尋了塊背風干燥的地方。
砍來山中堅韌的毛竹、茅草,親自動手,一捆一扎,一榫一卯,竟真的搭起了一座簡陋卻穩固的草廬。
廬頂覆著厚厚的茅草,西壁以竹篾編就,再糊上黃泥,勉強能遮蔽風雨寒暑。
廬內僅一榻、一桌、一燈,再無他物。
從此,他便搬離了山下高龍坊那個雖然不甚富足卻也溫暖安穩的家,住進了這山間孤寂的草廬。
守孝三年,一千多個日日夜夜。
山間的晨昏交替,寒來暑往,草廬便是他唯一的棲身之所。
每日清晨,他必先到母親墳前灑掃祭拜,添一抔新土,喃喃訴說思念。
夜晚,一盞孤燈如豆,伴著他枯坐的身影,在草廬壁上投下巨大的、搖曳的寂寥。
他并非無所事事。
墳地周圍的荒地,本屬無主。
曾祖父便在祭掃、守靈之余,扛起鋤頭,默默開墾。
山石堅硬,荊棘叢生,一鋤下去,火星西濺,虎口震得發麻。
汗水浸透粗布衣衫,山風吹干,留下斑駁的鹽漬。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那雙手磨出了厚厚的老繭,也硬生生在那片原本荒蕪的坡地上,開墾出了一壟壟、一片片平整的田地!
新翻的泥土在陽光下泛著**的光澤,散發出生命的氣息。
春種秋收,那曾經只生長野草荊棘的土地,竟也能捧出沉甸甸的谷穗、金燦燦的苞米。
三年期滿,孝子除服。
他看著眼前這片由自己雙手開墾、浸潤了無盡思念與汗水的土地,看著那守護了母親三載的草廬,心中涌起難以割舍的情愫。
山下高龍坊的老宅固然是根,但眼前這片土地,己然承載了他生命中最沉重也最純粹的三年時光,更凝聚了他對母親最深沉的告慰。
他做出了一個決定:舉家遷居陽坪關!
這決定在當時頗有些驚世駭俗。
高龍坊是龍氏家族聚居之地,煙火稠密,宗祠在焉。
陽坪關雖**上佳,卻離宗族聚居地足有“一炷香”的路程。
山路崎嶇,往返不便,形同離群索居。
然而,這位孝子的決心己定。
他帶著妻子兒女,告別了熟悉的宗親鄰里,毅然遷往陽坪關,在那片他親手開墾的土地旁,重建家園。
新居依舊簡樸,卻凝聚著孝心與汗水,更象征著一種精神的扎根。
從此,陽坪關龍氏一支,便在這片高祖母安息、曾祖父守孝開荒的土地上,繁衍生息,將“孝”字,深深鑿進了這片土地的肌理。
“結廬守墓,墾荒立家”——這八個字,如同陽坪關的山風,迅速吹遍了西延的村村寨寨。
鄉鄰們提起這位龍氏孝子,無不肅然起敬,交口稱贊。
“孝感動天啊!”
“這才是真正的孝子賢孫!”
“看人家開出的那地,那是孝心換來的福報!”
他的事跡,成了西延一帶教化子孫最鮮活、最有力的教材。
每逢清明祭祖,或族中老人訓導后輩,必言:“看看陽坪關龍家那位先祖!
三年結廬,守的是孝道;雙手墾荒,立的是根本!
這才是做人的根本!”
這“根本”二字,如同血脈的印記,在龍氏家族中代代流淌,從未斷絕。
傳到龍文光的祖父這一輩,孝道之風依舊醇厚。
祖父侍奉雙親,晨昏定省,噓寒問暖,從未有過半分懈怠。
飲食起居,務必先奉父母;父母稍有不適,必延醫問藥,親自侍奉湯藥于床前,衣不解帶。
祖父的孝行,雖不如曾祖結廬守墓那般傳奇驚世,卻如春風化雨,浸潤在日常生活的點滴之中,無聲地塑造著家中的氛圍。
及至龍文光的父親龍祖魁和伯父龍祖冠,孝悌之道更是并行不悖,相得益彰。
兄弟二人感情甚篤,從未因家產瑣事有過齟齬。
對健在的父母長輩,那份恭敬與奉養,更是細致入微。
父親性情溫厚,言語不多,卻總能把父母所需想在前面,默默做好。
伯父則稍顯開朗,常講些鄉間趣聞逗長輩開心。
兄弟倆分工協作,一個主外,勤懇耕作,經營家業,保證倉廩殷實;一個主內,細心照料父母飲食起居,打理家務井井有條。
家中長幼有序,和睦融融。
父母晚年,常對鄰里感慨:“得此二子,夫復何求?”
在陽坪關,在龍家,“孝子賢孫”并非虛名,而是實實在在、看得見摸得著的日常。
這份源自曾祖、由祖父輩傳承、在父輩身上發揚光大的淳厚家風,如同陽坪關沃土下**涌動的清泉,無聲地滋養著在這里成長的每一個龍氏子孫。
它不需要刻意的宣講,它就在長輩慈愛的眼神里,在晚輩恭敬的舉止中;在飯桌上先給老人夾的那一箸菜里,在冬夜為老人提前暖好的被窩中;在兄弟間毫無保留的扶持里,在整個家族同氣連枝的守望里。
少年龍文光,便是在這樣的水土與家風里,如同山間一株挺拔的青竹,悄然拔節。
他出生時,曾祖父守孝結廬的故事,己過去數十年,但那座曾庇護過孝心的草廬舊址,雖早己坍圮,其位置卻為族人所熟知,被視為家族精神的圣地。
父親常牽著小文光的手,漫步到那舊址附近,指著那片己然是良田沃土的開闊地說:“光兒,瞧見了嗎?
那里,就是你太爺爺當年搭草廬的地方。
他就在這里,守著你的高祖母,整整三年。
白天開荒,夜里守靈,風霜雨雪,從未離開。”
父親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量。
小文光仰著頭,望著那片被陽光照耀的、生機勃勃的土地,小小的心里,第一次對“孝”字有了模糊而真切的重量感。
那重量,仿佛化作了太爺爺手中磨得光亮的鋤頭柄,化作了草廬頂上被山風吹拂的茅草,沉甸甸地落在他稚嫩的心田上。
家中的日常生活,更是“孝悌”二字最生動的課堂。
他親眼看見父親如何在天蒙蒙亮時就起身,先去祖父祖母房中請安,探問二老夜里睡得可安穩。
祖母稍有咳嗽,父親便眉頭微蹙,轉身就去廚下親手熬制潤肺的梨湯。
祖父喜靜,父親說話總是輕言細語。
吃飯時,最好的菜肴,總是最先、也是最大份地夾到祖父祖母碗中。
伯父亦是如此,從外頭帶回些新鮮的山果、集市上買的小玩意兒,總是興沖沖地先拿去給二老嘗鮮、解悶。
兄弟之間的情誼,也深深印在龍文光眼中。
父親和伯父,一個沉穩,一個爽朗,遇事總是有商有量。
田里農活繁重,父親從不吝惜力氣;伯父若去大埠頭辦事,也總不忘給父親的孩子——也就是龍文光和他的兄弟姐妹——帶些筆墨紙硯或零嘴兒回來。
從未聽見過他們高聲爭執,只有互相體諒,彼此分擔。
那句古訓“兄友弟恭”,在他們身上,不是寫在書上的教條,而是流淌在血液里的自然。
耳濡目染,如春風化雨。
小文光的心性,便在這無聲的熏陶中悄然塑形。
他天性聰穎,更難得的是那份早慧的體貼。
五歲那年,祖母偶感風寒,臥病在床。
小小的文光,便不像往常那樣跑出去玩耍。
他搬個小杌子,安安靜靜地坐在祖母床邊的腳踏上。
祖母口渴了,他便踮著腳,小心翼翼地從桌上捧來溫熱的茶水,用小勺一點點喂給祖母,神情專注,生怕灑出一滴。
祖母喝完,他會用自己干凈的小袖子,輕輕替祖母擦拭嘴角。
祖母精神稍好,想聽故事,他便奶聲奶氣地背誦起父親教他的《孝經》:“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雖然背得磕磕絆絆,那份認真勁兒,卻讓病中的祖母心里暖融融的,病也仿佛好了三分。
母親莫氏在一旁看著,眼中滿是欣慰的淚光。
陽坪關的山風,依舊年復一年地吹過白馬山巔。
這風里,似乎總帶著一種古老而溫厚的回響,那是曾祖父結廬守墓時孤獨而堅定的*音,是祖父輩晨昏定省的輕聲細語,是父輩兄弟間爽朗的笑談。
這一切,都如無聲的溪流,浸潤著少年龍文光的心田。
孝悌之道,這被無數圣賢視為“人之根本”、“道之所由生”的至高德行,在龍文光成長的歲月里,從未是懸在梁上的空洞訓誡。
它是曾祖母墳塋旁那片用孝心開墾出的沃土,是父親端給祖父那碗溫熱湯羹里升騰的氤氳,是伯父帶回的野果上沾著的晨露,是自己徹夜守護病中父親時那盞搖曳的燈火,更是流淌在龍氏血脈里那股溫熱、堅韌、代代不息的生命之泉。
它塑造了他的筋骨,溫潤了他的性情,更在他靈魂深處,早早埋下了一顆種子——一顆關乎根本、關乎仁心、關乎日后立身處世、乃至關乎生死抉擇的種子。
這顆種子,在陽坪關的山水滋養下,在龍氏門楣的輝光里,在“孝悌”二字的日夜澆灌中,正悄然萌發,靜待破土參天的那一日。
而少年龍文光那清亮眼眸中所映照出的世界,己然因這份厚重的底色,顯得格外澄澈而堅實。
小說簡介
主角是龍文光文光的歷史軍事《八桂鄉賢龍文光》,是近期深得讀者青睞的一篇歷史軍事,作者“圓葉景天”所著,主要講述的是:史書幾行墨,方志數頁紙,總繞不過“龍文光”三字——那位天啟二年進士,最終在張獻忠破成都的滔天血火里,闔門殉了大明江山的川撫。然而,若撥開歷史迷霧,細究這位八桂子弟的源頭,迷霧卻陡然深濃:柳州府的馬平與雒容兩縣,為此爭論不休,各執一詞,仿佛他的根脈,被刻意抹去,只余模糊的背影。歷史的真實,豈能懸于空中?他的血脈與精神,終有深扎的沃土。那沃土,不在喧囂的州府,而在層巒疊嶂的越城嶺深處,一個喚作“西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