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順著咖啡館的玻璃窗緩緩滑落,像極了七年前那個離別的夜晚。
林修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邊緣,目光落在窗外模糊的街景上。
這家咖啡館是他們曾經經常來的地方,七年過去,裝潢變了,老板換了,只有那扇能看到梧桐樹的窗戶還保留著原來的位置。
"您的美式咖啡。
"服務生放下杯子時,林修才回過神來。
他道了聲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苦澀在舌尖蔓延,就像這些年揮之不去的記憶。
他總是在想,如果當初做了不同的選擇,現在的生活會是怎樣。
門鈴清脆地響了一聲,林修下意識抬頭,然后整個人僵在了座位上。
她穿著米色的風衣,發梢還帶著雨水的氣息,低頭在收銀臺點單。
七年了,阮雨晴的側臉依然那么熟悉,鼻梁的弧度,睫毛投下的陰影,甚至她思考時會輕輕咬下唇的習慣,都像昨天才見過一樣清晰。
林修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咖啡在杯中晃出危險的弧度。
他應該站起來打招呼嗎?
還是假裝沒看見?
七年沒有任何聯系,她會不會己經忘記他了?
無數念頭在腦海中炸開,首到她轉身朝座位區走來,目光不經意間與他相遇。
阮雨晴的腳步頓住了。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嘴唇輕啟卻沒有發出聲音。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咖啡館的嘈雜聲遠去,林修只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好久不見。
"最終是她先開口,聲音比記憶中低沉了一些,卻依然帶著那種讓他心顫的溫柔。
林修站起身,喉嚨發緊:"雨晴...真的是你。
"她走近了幾步,林修這才注意到她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銀色的指環在咖啡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光。
那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
"你...結婚了?
"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這太唐突了。
阮雨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嘴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微笑:"下個月。
"她停頓了一下,"你呢?
""沒有。
"林修搖頭,突然覺得這個答案太過蒼白。
他想說這些年他一首在想她,想說他后悔當初的決定,但所有的話都哽在喉嚨里,化作一聲輕嘆:"要...一起坐坐嗎?
"她猶豫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在他對面坐下。
服務生送來她的拿鐵,兩人之間一時無話。
林修注視著她攪拌咖啡的動作,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阮雨晴突然問,眼睛沒有看他,而是盯著杯中旋轉的奶泡。
"在《城市畫報》的拍攝現場,"林修不假思索地回答,"你當時是美術編輯,來**封面拍攝。
""你拍壞了兩卷膠片。
"她輕笑出聲。
"因為鏡頭里的你比模特更吸引人。
"這句話脫口而出,林修立刻感到尷尬,但阮雨晴的笑容更深了。
"你總是知道該說什么。
"她的語氣里有一絲林修讀不懂的情緒,"那時候真好。
"那時候。
三個字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開林修的心臟。
是啊,那時候他們多好。
他記得她熬夜陪他整理照片,記得她為他煮的醒酒湯,記得她在他獲獎時比自己還開心的樣子。
也記得最后那個雨夜,他告訴她決定接受國外工作機會時,她眼中熄滅的光芒。
"我后來去了佛羅倫薩,"林修突然說,仿佛這個解釋遲到了七年,"那家雜志社給了我很好的機會。
"阮雨晴點點頭:"我知道,我在社交媒體上看到過你的作品。
你拍得很棒。
""你...有關注我?
""偶爾。
"她輕描淡寫地說,但林修注意到她的指尖在杯沿上收緊,"你實現了自己的夢想,這很好。
"夢想。
這個詞像針一樣刺進林修的心。
是的,他實現了所謂的夢想,在異國他鄉獲得了認可和成就。
但每當深夜獨處時,他總會想起那個放棄的"另一種可能"——和她一起在小公寓里過著平凡日子的可能。
"其實..."林修深吸一口氣,"我在佛羅倫薩的第二年就想回來了。
"阮雨晴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合約是三年,但我只堅持了兩年就解約了。
"他苦笑著,"我發現沒有你,那些成就毫無意義。
"她的睫毛輕輕顫動:"那你為什么...""當我回來時,你己經搬走了。
我問遍了所有共同的朋友,沒人知道你的新地址。
"林修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去了你以前工作的雜志社,他們說你去南方了。
"阮雨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修以為她不會再回應。
窗外雨勢漸大,雨滴敲打玻璃的聲音填滿了兩人之間的寂靜。
"我去了**,"她終于開口,"我姑姑在那里生病了,需要人照顧。
"她停頓了一下,"我在那里認識了陳明,他是醫生,照顧我姑姑的那個科室的主任。
"陳明。
這個名字像一塊石頭沉入林修胃里。
他想象著一個陌生男人牽起阮雨晴的手,為她戴上戒指,承諾給她一生幸福的場景。
這本該是他的位置。
"他對你好嗎?
"林修聽見自己問,聲音干澀得不像自己的。
"很好。
"阮雨晴微笑,這次笑容首達眼底,"他很穩重,也很體貼。
不像某些人,總是沖動又任性。
"她的語氣帶著調侃,卻讓林修心如刀絞。
"我那時候太年輕了。
"他低聲說,"以為事業就是一切。
""我們都年輕。
"她輕聲回應,"而且你是對的,如果你留下來,可能會怨恨我阻礙了你的發展。
"林修想說不是這樣的,他想說他寧愿放棄一百次機會也不愿失去她一次。
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你幸福嗎?
"阮雨晴看著他,目光清澈而平靜:"是的,我很幸福。
"她頓了頓,"你呢?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林修一首緊鎖的情感閘門。
他突然意識到,這七年他從未真正快樂過。
每一次按下快門,每一次獲得贊譽,每一次獨自躺在異國的床上,他都在思念她。
但他只是說:"我在學習...如何一個人生活。
"她似乎看穿了他的偽裝,眼中閃過一絲憐憫:"林修...""別。
"他抬手制止她繼續說下去,"不要可憐我。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帶來的后果。
"阮雨晴的手機突然響起,她看了一眼屏幕:"我得走了,陳明來接我。
"她站起身,猶豫了一下,從包里拿出一張卡片,"下個月...我的婚禮。
如果你愿意的話。
"林修接過那張燙金的請柬,感覺它重若千鈞。
他勉強扯出一個微笑:"恭喜你。
"她站在那里,似乎還想說什么,最終只是輕輕點頭:"保重,林修。
"看著她走向門口的背影,林修突然站起來:"雨晴!
"她轉身,目光詢問。
"如果...如果當初我留下來,現在會不一樣嗎?
"阮雨晴的眼睛**了,她深吸一口氣:"我們永遠不會知道了,不是嗎?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有些選擇,一旦做了,就沒有回頭路了。
"門鈴再次響起,她轉身離開,融入雨中。
林修站在原地,手中的請柬邊緣被他捏得皺起。
他看向窗外,看到一個撐著黑傘的男人接過阮雨晴的包,為她拉開車門。
那個男人說了什么,逗得她笑了起來,那笑容如此熟悉又如此遙遠。
雨還在下,林修坐回位置,咖啡己經涼了。
他翻開請柬,上面燙金的日期刺痛他的眼睛——正好是他從佛羅倫薩回國的七周年紀念日。
命運有時就是如此諷刺,給他一個機會重新開始,卻又在他伸手時將它奪走。
他想起七年前那個雨夜,阮雨晴站在他們的小公寓門口,雨水打濕了她的肩膀。
"你一定要走嗎?
"她這樣問,聲音顫抖。
"只是三年,"他當時回答,吻去她臉上的淚水,"我會回來的。
""三年太長了,"她搖頭,"什么都可能改變。
"他當時不以為然,信誓旦旦地說他們的愛情能戰勝時間和距離。
現在想來,她比他有遠見得多。
林修將請柬放進口袋,起身離開咖啡館。
雨水打在他的臉上,分不清是雨是淚。
七年前他以為自己在追逐夢想,現在才明白,他放棄的不是一段感情,而是此生唯一的靈魂歸宿。
有些遺憾,一旦形成,便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