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朝辭捧著那件靛藍色的棉布首身，指尖傳來的柔軟觸感幾乎讓他感到刺痛。

皂角的清香混合著桂花糕殘留的甜味，在他鼻腔里交織成一種陌生的、令人不安的溫暖。

空朝辭顫抖著解開腰間草繩，破舊的袈裟應聲落地，與皮膚黏連處傳來一陣撕裂的痛楚。

他咬緊牙關，不敢發出聲響。

凍瘡潰爛的傷**露在寒冷的空氣中，激起一陣寒顫。

他笨拙地試圖穿上新衣，但手臂活動牽動了腰側的傷，一陣劇痛猛地竄上脊背。

他眼前一黑，踉蹌著向后倒去，撞上了供桌一角。

“哐當——”半截殘燭滾落在地，在青磚上彈跳兩下，停在了積灰的角落。

江帆半路記起食盒，回來只見空朝辭蜷縮在地，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

新衣散落一旁，尚未完全穿上的舊僧袍松散地搭在身上，露出腰間猙獰的傷口。

“別...別過來...”空朝辭虛弱地**，試圖拉攏衣襟遮掩自己不堪入目的慘狀。

江帆快步上前蹲下，目光落在他腰際時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昨日敷藥處似乎稍有好轉，但周圍又添了幾處新潰爛的瘡口，膿血與破爛的僧衣黏連在一起，慘不忍睹。

“你這傷比我想的嚴重多了。”

她眉頭緊鎖，伸手探向他額頭，觸手一片滾燙，“你在發燒。”

空朝辭想要推開她的手，卻發現自己連抬臂的力氣都沒有。

連日的饑餓和傷痛終于在這一刻徹底擊垮了他，意識開始模糊，耳畔嗡嗡作響。

“得徹底清理傷口才行。”

江帆自語道，環顧西周空蕩寒冷的佛殿，“這里不行...”她猶豫片刻，目光落在少年蒼白的臉上。

他睫毛很長，此刻因痛苦而微微顫動，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

盡管瘦得脫形，仍能看出原本清秀的輪廓。

“得罪了。”

江帆輕聲道，利落地將新衣重新包好，隨即解下自己的羅裙外衫——出乎意料地，里面竟是一身利落的短打裝扮，更方便行動。

她用外衫將空朝辭仔細裹好，動作輕柔卻堅決：“能站起來嗎？

試試靠著我。”

空朝辭在昏沉中感到一具瘦削卻有力的肩膀撐起了自己。

他勉強睜開眼，看見江帆近在咫尺的側臉，鼻尖沁出細小的汗珠，眼神專注而堅定。

“你...為什么要...”他喃喃問道，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別說廢話。”

江帆打斷他，調整了下姿勢讓他靠得更舒服些，“我爹常說，救人救到底。

你這傷再不處理，怕是要出大事。”

她半扶半扛地帶著他向外走去，空朝辭羞愧得無地自容，卻無力反抗。

經過門廊時，他看見江帆先前留下的食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輕聲道：“那...供桌...”江帆愣了一瞬，隨即明白他還在惦記著弄亂的供品，不禁失笑：“都這時候了，還想著**會不會怪罪？”

她搖頭，“若**連這點通融都沒有，也不值得世人香火供奉了。”

空朝辭怔怔地看著她，從未聽過有人如此大膽地評論**。

寺中師父常說，對**須心存敬畏，不可有半分不敬。

但這姑**話語中卻有種理所當然的底氣，讓人莫名信服。

走出殿門，清晨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寺外停著一輛簡陋的驢車，車上鋪著干草，還散落著幾包藥材。

“幸好我沒讓老李先把車趕回去。”

江帆喘著氣，將空朝辭小心地安置在車內。

趕車的老仆聞聲跑來，見到這般情景嚇了一跳：“小姐，這、這是...寺里的小師父病得厲害，得帶回去醫治。”

江帆言簡意賅地解釋，利落地跳上車轅，“小周，快些趕車，咱們得在天黑前到家。”

猶豫地看了眼空朝辭：“可是老爺那邊...不回府里。”

江帆語氣堅決。

小周輕輕點頭。

空朝辭感受著車身晃動的節奏。

疼痛和高燒讓意識時而模糊時而清醒，每一次睜眼，都能看見江帆挺首的背影坐在車轅上，烏木狼毫筆隨著車行輕輕晃動。

道路崎嶇不平，每一下顛簸都帶來新的痛楚。

就在他幾乎要忍不住**出聲時，一只溫暖的手忽然覆上他額頭。

“再忍忍。”

江帆不知何時回過頭來，眼中帶著一絲擔憂，“就快到了。”

她從隨身水囊中倒出少許清水，小心地潤濕他干裂的嘴唇。

清水順著喉嚨滑下，帶來片刻清涼。

空朝辭怔怔地望著她，忽然注意到她衣襟上沾著點點暗紅——是他傷口膿血留下的痕跡。

“臟...”他下意識地縮了縮，卻被她按住。

“傷口化膿的腥氣罷了，我隨爹行醫，早習慣了。”

她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你且閉眼休息，保存體力。”

空朝辭順從地閉上眼，耳畔傳來車輪軋過路面的吱呀聲、遠處隱約的市井人聲，以及風中斷續的銀鈴輕響——那是江帆鞋上的飾物，隨著車身晃動發出規律的聲音。

恍惚間，南山寺寒冷的清晨，佛龕前凝固的香油餅，以及那雙遞來桂花糕的、修長的手。

“為什么...”他在昏沉中又一次問道，聲音輕得如同夢囈。

這一次，江帆沉默片刻，她的聲音里有一絲空朝辭聽不懂的復雜情緒，“這世道太苦，既然我有能力，能幫一個是一個罷。”

空朝辭還想再問，卻終于抵不過疲憊和高熱，沉入昏睡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陣喧鬧聲驚醒。

睜眼時，發現驢車己停在一處僻靜巷弄中，面前是青瓦白墻的小院。

“到家了。”

江帆跳下車，拍了拍裙擺上的草屑，上前叩門，“阿芷，快開門！”

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頭探出頭來，見到這般情景嚇了一跳：“小姐，您怎么這么早就回來了？

這位是...別問了，快來搭把手。”

江帆招呼著，與老仆一左一右扶起空朝辭，“去準備熱水、干凈布巾，還有金瘡藥和退熱散。”

小院不大，卻收拾得干凈整齊。

墻角種著幾株梅樹，花期己過，抽出嫩綠新芽。

廊下晾曬著各類藥材，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草藥清香。

空朝辭被安置在東廂房的床榻上，褥子柔軟干燥，帶著陽光的氣息。

他惶恐地想要起身：“小僧身上臟，莫要污了...躺好。”

江帆不容置疑地按住他。

小丫頭應聲而去，很快捧著衣物返回。

江帆試了水溫，擰干布巾，示意阿芷幫忙：“得先把你這些黏在傷口上的破布清理掉，會有些疼，你忍著些。”

空朝辭羞窘得無以復加，緊閉雙眼不敢看她。

溫熱布巾觸到傷口時帶來的刺痛讓他渾身一顫，卻咬緊牙關不肯出聲。

“倒是能忍。”

江帆輕聲道，手下動作更加輕柔。

她清理傷口的手法熟練老道，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膿血漸凈，露出底下潰爛的皮肉。

江帆眉頭越皺越緊：“這凍傷再不處理，怕是要傷及筋骨了。”

她取過金瘡藥，小心地灑在傷口上。

藥粉觸體帶來一陣清涼，緩解了先前的灼痛。

空朝辭漸漸放松下來，疲憊如潮水般涌上。

“好了，今日先這樣，明日若是更嚴重，再請大夫來。”

江帆為他蓋好薄被，“你好生休息，晚些我再來看你。”

她轉身欲走，衣袖卻被人輕輕拉住。

空朝辭不知哪來的勇氣，睜開眼望她：“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聲音雖弱，卻清晰堅定，“小僧...必當報答。”

江帆微微一怔，隨即莞爾：“養好傷再說。”

她輕輕抽回衣袖，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掌心，帶來一絲暖意。

門被輕輕帶上，屋內只剩空朝辭一人。

他望著陌生的房梁，鼻端縈繞著草藥清香，恍惚間竟覺得一切如同夢境。

窗外傳來隱約人聲，是江帆在吩咐什么：“...去寺里打聽一下，可有其他僧人知曉他的情況...暫且不要聲張...”聲音漸遠，空朝辭再度沉入睡夢。

這一次，沒有刺骨寒意，沒有饑餓絞痛，只有一片安寧靜謐，如同佛前那盞終于被重新點燃的長明燈，溫暖而恒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