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嘉院內，梅枝初綻，冷香浮動。

蘇映雪立于窗前，望著枝頭覆雪，指間把玩著那封帛書。

她眼神沉靜，唇線緊抿，心中己有盤算。

帛書上寫的內容不多，卻句句驚心。

“京中權貴之女，于襁褓中被調換，幕后牽涉之人非一。”

“魏氏曾私訪山寺，秘密求簽，與人密會。”

“柳疏影并非不知真相，己有所防備。”

她的出身不只是意外的“認錯”，而是一次蓄謀己久的調包，而今又被高調接回府中，目的為何？

絕非親情使然。

蘇映雪將帛書焚于銅爐，看著那一點點火星化作灰燼。

身后傳來青衣男子的聲音：“姑娘可要屬下暗中查探柳疏影的動向？”

“不必。”

她淡聲道，“她不會那么快露出破綻。”

“可是……她習慣了身份地位、萬眾寵愛，忽然要與我分庭抗禮，心中必有不安。

這不安，就是她最脆弱的地方。”

蘇映雪頓了頓，緩緩說，“我不必撕破，只需靜觀其變。”

男子沉默片刻，抱拳退下。

蘇映雪走到書案前，展開紙筆，開始謄寫醫方。

她多年行醫于鄉，抄寫經方成了習慣，不求名利，只求心定。

而今入局京華，唯有冷靜與清明，方能立于不敗。

屋外雪下了一夜。

次日清晨，陽光微曦，映著庭中梅花一樹紅。

—蘇府正廳。

魏氏命家中女眷齊聚，說是為蘇映雪接風洗塵。

映雪早起梳洗，換了一襲淡青織雪長裙，衣袂隨風，纖塵不染，未著一飾，卻自有一番端莊清雅之態。

她入廳時，眾人己落座。

堂上主位是魏氏，下首坐著蘇府的幾位姑娘和遠親女眷。

柳疏影仍坐在最前位，今日穿了件流蘇纏花衣裙，明**人。

“姐姐。”

柳疏影率先起身，盈盈一禮，“我替娘親打理府中女事多年，如今你回來了，家中終于團圓。”

蘇映雪微一頷首：“妹妹多年辛勞，理應有序，我方歸家，許多事還不熟悉。”

一句話，不卑不亢。

魏氏見她應對得體，眸色略動，抬手道：“來，坐到我身邊來。”

柳疏影笑意僵了一瞬，但仍自然退回座位。

席間多是些攀談閑語，眾女眷言語間小心翼翼，有試探，也有巴結，畢竟如今蘇家嫡女易主，風向如何尚未可知。

飯后，魏氏忽道：“今日天氣尚好，不如你們幾個去花園走走，也讓映雪熟悉熟悉。”

眾人聞言，自然應了。

—蘇府后花園，占地極廣，遍植奇花異草，雖是隆冬，園中梅林卻正盛。

幾位小姐行至梅林深處，賞雪吟詩，言笑晏晏，唯蘇映雪與柳疏影步履稍緩，落在后頭。

“姐姐近日可還習慣？”

柳疏影笑著問，語氣柔和。

“尚可。”

蘇映雪答。

“家中一切皆由母親安排，我也不敢多言。

只是……姐姐初回府，若有不明處，盡可與我說。”

柳疏影垂眸，一派賢良。

“妹妹心善。”

蘇映雪輕聲道，“只是有一點我不明，或可請你解惑。”

“姐姐請說。”

蘇映雪停下腳步，望向不遠處一株老梅：“府中為何無人提起我這些年的事情？

哪怕一句‘打聽’都無？”

柳疏影神色微動，隨即笑容不減：“也許是大家都以為你……早不在世了。”

“為何如此以為？”

柳疏影眼神一沉：“當年宮中有人傳言，你出生后染病夭折，母親因此傷心成疾，閉門不出多年。”

蘇映雪淡淡一笑：“可如今我活著回來了。”

“是啊，所以大家都驚訝。

也許這就是命吧。”

柳疏影眼神柔和，似真情流露，“姐姐，若我是你，定也會怨……可世事難料。”

蘇映雪輕聲一嘆，語氣卻不溫不火：“可怨誰呢？”

柳疏影的笑意凝了一下。

蘇映雪轉身往前走，步履輕盈：“雪化了，花就開了。”

她的聲音清清冷冷，如雪落枝頭，不留痕跡，卻叫人心中一震。

—當日黃昏，蘇府偏廳迎來一位不速之客。

“王府來人，說王爺明日請夫人、三小姐赴春宴。”

下人戰戰兢兢地稟報。

魏氏皺眉：“攝政王府？”

“是。”

“為何請她？”

“王府并未明言，只說‘欲與歸京新秀一敘’，以示誠敬。”

魏氏看著那請柬，心下起伏。

攝政王蕭景峻，手握兵權，連皇帝都要讓三分。

他從不隨意請客，如今卻對一個初歸蘇家的女兒示好，是否過于不同尋常？

難道……他知道了什么？

魏氏沉思片刻，吩咐道：“告訴她，明日好生準備，不得怠慢。”

—次日清晨，蘇映雪著一身石青流紋紗裙，外披白狐氅衣，烏發挽起，只插一支雪枝簪，整個人清雅如雪中寒梅。

王府的馬車準時抵達。

上車之前，魏氏拉住她的手，目光柔中藏刀：“你自幼不在府中，言行之間莫要失禮，丟了蘇家顏面。”

蘇映雪垂首：“女兒明白。”

她緩緩登車，心中卻生出一絲好奇——攝政王這位人中之龍，緣何對她感興趣？

馬車沿街而行，城中初雪未融，街頭小販熱茶飄香，孩童堆雪為戲，天地雖寒，卻別有生氣。

約莫半個時辰，馬車停在王府前。

王府門庭威嚴，衛士森嚴，廊檐飛角，極盡尊貴。

她下車時，早有內侍迎接：“三小姐請隨我來，王爺正在水榭等候。”

蘇映雪面不改色，跟隨前行。

曲徑通幽，水榭臨湖而建，積雪壓枝，清冷非常。

榭中一人背立而站，身著玄衣裘披，背影修長挺拔，眉眼未見，卻自有一股攝人氣勢。

那人緩緩轉身，露出一張冷峻如玉的面孔。

“蘇三小姐。”

他語聲低沉，卻自帶壓迫。

蘇映雪盈盈一禮：“見過王爺。”

蕭景峻打量她良久，才緩緩坐下：“傳聞你在鄉下十六年，習醫救人，從不涉權勢。”

“不錯。”

“那為何回來？”

蘇映雪抬眼，眼神澄澈如鏡：“因為，我不屬于那里。”

蕭景峻微挑眉，似笑非笑：“你知京中局勢如何？”

“知一二。”

“你若執意留在蘇家，便會被牽入漩渦。”

蘇映雪垂眸：“王爺似乎在提醒我什么？”

“我在問你一句：若風起云涌，你可立足？”

蘇映雪抬眼迎視他，眼中清冷一閃而過：“我未必要立足風頭，我只求，風中不倒。”

—榭外雪仍未停，湖面結冰，落花浮雪。

蕭景峻看著她背影漸遠，指尖不自覺輕敲桌面。

良久，他輕聲自語：“果然，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