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像是燒紅的鐵釬,狠狠鑿進顱骨。
王凌峰猛地睜開眼,窒息感如潮水般涌來。
他嗆出一口混著泥沙的渾水,劇烈咳嗽著,肺葉**辣地疼。
冰冷的寒意無孔不入地鉆進他濕透的粗布衣裳,黏膩地貼在他的皮膚上。
這是哪?
他撐起半個身子,渾濁的水流沒過手背。
眼前是一條溪澗,兩岸是茂密卻陌生的山林,遠處隱約傳來喧囂的人聲、金鐵交擊的脆響,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血腥與狂熱的亢奮氣息。
記憶碎片混亂地沖撞著:他是華夏龍焱特種部隊的王牌,代號“龍牙”,最后一次任務是在邊境雨林追擊一伙武裝毒販……劇烈的爆炸……熾烈的白光……然后就是這片冰冷的河水,和這具似乎年輕了些、卻布滿陌生老繭的身體。
“我不是死了嗎?”
他低頭看著這雙明顯不屬于自己的手,指節粗大,手掌布滿厚繭,像是常年干粗活或握持兵器所致。
一股不屬于他的記憶殘片斷斷續續地涌入腦海——一個小卒,梁山泊……**……官軍……梁山泊?!
**?!
王凌峰瞳孔驟然收縮。
作為特種兵,他對華夏歷史尤其是著名的水滸傳了如指掌。
那是小說里的世界!
“嘿!
那癱著的!
沒死就趕緊起來!
宋頭領擂鼓聚將了!
去晚了小心吃軍棍!”
一個粗嘎的嗓音在不遠處響起。
王凌峰抬頭,看到一個穿著同樣粗陋、頭上裹著塊破黃巾的漢子正朝他喊著,臉上帶著幾分麻木的急切。
身體的本能快于思考,王凌峰咬著牙,忍受著渾身的酸痛和冰冷,掙扎著從溪水里爬起。
這具身體雖然虛弱,底子卻似乎不差。
他踉蹌著跟上那黃巾漢子,混入一隊同樣衣衫襤褸、卻手持各式兵刃、神情亢奮的人群中,朝著喧囂的核心走去。
越靠近,那喧囂聲就越發震耳。
那是一種原始的、野蠻的狂熱。
空氣中開始彌漫起淡淡的、卻無比清晰的鐵銹味——是血的味道。
他們穿過一片林地,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臨時清理出的空地上,黑壓壓地擠滿了人。
各式各樣的旗幟歪斜地插著,上面寫著“替天行道”、“山東呼保義”、“河北玉麒麟”。
人群中央,是一座臨時用木頭搭起的高臺。
臺上,站著幾個人。
王凌峰的目光瞬間鎖定了正中那人。
身量不高,面黑身矮,穿著卻比周遭眾人整齊不少,唇上留著兩撇仔細修剪過的短須,此刻正微微蹙著眉頭,眼神里似乎帶著一絲悲憫,掃視著臺下。
**!
真的是他!
**身旁,站著幾個氣息精悍的頭領。
一個文人打扮,手持羽扇,眼神銳利中透著算計,應是智多星吳用。
另一個黑熊般一身粗肉,鐵牛似遍體頑皮,雙眼赤紅,齜牙咧嘴地吼叫著,活脫脫一臺人形殺戮機器——黑旋風李逵。
而臺下,景象更是沖擊著王凌峰的視覺和神經。
幾十個被剝去了衣甲、**得結結實實的俘虜跪在地上,面如死灰,渾身顫抖。
他們身后,站著一個個袒露胸膛、面露兇光的劊子手,鬼頭刀雪亮的刃口上,還在往下滴著粘稠的血液。
旁邊的泥土早己被染成深褐色,一些殘缺的肢體被隨意地堆在一旁,引來嗡嗡飛舞的蠅蟲。
這里剛進行過一場**!
“兄弟們!”
**開口了,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奇異的感染力,壓下了現場的嘈雜,“今日我等大破官軍,揚我梁山威名,皆是眾兄弟用命之功!”
“吼!
吼!
吼!”
臺下的人群爆發出狂熱的歡呼,兵刃頓地,發出沉悶的轟鳴。
**抬手虛按,繼續道,語氣轉而沉痛:“然,這些官軍,食君之祿,卻行**百姓、屠戮良善之舉!
其行可誅,其心可誅!”
他指向那些跪著的俘虜,痛心疾首,“我梁山泊替天行道,容不得此等禍害!”
“殺!
殺!
殺!”
李逵揮舞著兩柄板斧,嘶聲咆哮,口水西濺。
王凌峰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
他看到**那沉痛表情下,眼神深處一閃而過的冰冷和快意。
他看到吳用羽扇輕搖,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看到臺下那些狂熱到扭曲的面孔。
這和他所知的那個“忠義”水滸,那個被逼***、最終卻一心招安求個功名的**,似乎……有些不同。
這是一種更原始、更血腥、更善于利用仇恨和暴力來凝聚力量的綠林做派。
“鐵牛,”**看向李逵,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責備,“稍安勿躁。”
隨即,他目光掃過全場,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為免后患,為祭我戰死兄弟的在天之靈!
這些禍害,一個不留!
斬!”
最后一個“斬”字,如同冰雹砸落,冷酷無比。
“得令!”
李逵興奮得雙眼放光,嗷嗷叫著第一個沖**,如同猛虎撲入羊群。
雪亮的刀光再次揚起。
“不!
宋頭領饒命啊!”
“我家還有**……我等愿降!
愿降啊!”
哀求聲、哭嚎聲、咒罵聲瞬間被更大的狂呼叫好聲和刀鋒砍入骨肉的可怕悶響所淹沒。
噗!
噗!
噗!
溫熱的血液噴濺起來,甚至有幾滴濺到了王凌峰的臉上,帶著令人作嘔的腥氣。
一顆人頭咕嚕嚕滾到他的腳邊,雙眼圓睜,殘留著極致的恐懼。
王凌峰的胃部一陣翻江倒海。
他是特種兵,經歷過生死,見過血,甚至親手終結過生命。
但那是任務,是保家衛國,是精準而高效的清除。
絕非眼前這般……近乎娛樂化的、大規模虐殺俘虜!
他猛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一股強烈的憤怒和惡心感涌上心頭。
這就是所謂的“替天行道”?
這就是他曾經在書上讀到過的那些“英雄好漢”?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高臺上的**。
那個黑矮的男人,此刻正微微側頭對吳用低聲說著什么,臉上那悲憫的神情早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淡漠,甚至是一絲享受這種**予奪權力的滿足。
虛偽!
冷血!
王凌峰胸中的怒火熊熊燃燒。
穿越的迷茫和不適被這血腥的場景瞬間沖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清晰的認知和目標感。
他絕不能融入這種瘋狂!
他絕不能認可這種“道”!
如果這就是梁山,如果這就是**所指引的道路——一條用無辜者(哪怕他們是官軍,但俘虜己無威脅)的鮮血鋪就,最終卻通向搖尾乞憐、被**兔死狗烹的絕路——那他王凌峰,龍焱的“龍牙”,就要用盡一切手段,改變它!
歷史的軌跡在他腦中飛速閃過:接受招安,征方臘,十亭弟兄折了七亭,幸存者亦大多不得善終……悲劇的源頭,或許早己埋下,就藏在今日這般看似快意恩仇、實則短視**的殺戮之中。
必須阻止他!
必須改變這一切!
一個新的、無比堅定的念頭在他心中瘋狂滋長,如同破開淤泥的銳利筍尖——手刃**,再造梁山!
這個目標如同烙印,狠狠燙在他的靈魂之上。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壓下翻騰的氣血和殺意。
現在不是沖動的時候。
他只是一個剛剛“僥幸”從戰場上活下來的無名小卒,力量微弱。
他需要觀察,需要隱忍,需要積蓄力量。
他最后看了一眼高臺上那個志得意滿的黑矮男子,將那張臉和那雙深藏冰冷的眼睛刻在心里。
然后,他默默地低下頭,如同周圍大多數被狂熱氣氛裹挾、卻又隱約感到些許不適的普通士卒一樣,掩飾住了眼底那抹冰冷徹骨的寒芒。
血仍在流,歡呼聲仍在繼續。
但一顆來自異世的火種,己在這片名為梁山泊的血色泥沼中,悄然埋下。
這場穿越,注定要以顛覆和鮮血,重新書寫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