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著,像一片被狂風擺弄的枯葉。
七月的太陽毒得厲害,敞開的車廂里沒有半點陰涼,滾燙的鐵皮透過稻草烙在大腿上,胡彪忍不住往旁邊挪了挪,卻還是躲不開那股灼人的熱氣。
他抬頭望了望前方,第一輛卡車揚起的塵土像一條**的長龍,裹著柴油味和泥土味撲面而來,嗆得人忍不住咳嗽。
“咳咳……這鬼天氣,再這么顛下去,我這老骨頭都要散架了。”
趙老煙靠在車廂板上,把剛卷好的煙湊到嘴邊,劃了根火柴點燃。
橘紅色的火苗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微弱,他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圈,渾濁的眼睛半瞇著,似乎在打量沿途的景象。
王大壯坐在車廂中間,懷里抱著那捆沉甸甸的窩頭,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卻硬是沒敢松手。
他看了看趙老煙手里的煙,咽了口唾沫:“煙叔,您這煙聞著挺香啊,要不……給我也來一口?”
“你小子才多大,抽什么煙?”
趙老煙把煙往旁邊挪了挪,沒好氣地說,“好好抱著你的干糧,別到時候餓了沒的吃。
前線的弟兄們連野菜都搶不著,你這一捆窩頭,說不定能救好幾條命。”
王大壯撓了撓頭,嘿嘿笑了笑:“知道了煙叔,我肯定看好它!”
他說著,又把懷里的窩頭往緊了抱了抱,像是在守護什么寶貝。
周小遠坐在胡彪旁邊,手里還攥著那本卷邊的書,卻沒心思看。
他扒著車廂的邊緣,好奇地打量著路邊的景象——一開始還是成片的稻田,綠油油的稻穗在風里晃蕩,可越往前走,景象就越荒涼。
有的稻田被踩得亂七八糟,有的房屋塌了半邊,只剩下斷壁殘垣,偶爾能看到幾只烏鴉落在墻頭,“**”地叫著,聽得人心里發慌。
“胡哥,你看那邊……” 周小遠突然拽了拽胡彪的袖子,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
胡彪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不遠處的路邊,蹲坐著一群人。
他們穿著破爛的衣服,有的背著包袱,有的抱著孩子,還有的拄著拐杖,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空洞,像是一群無家可歸的孤魂。
那是難民,從上海逃出來的難民。
卡車慢慢靠近,胡彪能看得更清楚了。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坐在路邊,懷里抱著一個西五歲的孩子,孩子的臉瘦得只剩下一雙大眼睛,正盯著卡車里的人,嘴角掛著口水,像是在渴望什么。
老**用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拍著孩子的背,嘴里喃喃地說著什么,聲音太小,聽不清內容,可那眼神里的絕望,卻像一根針似的扎進胡彪的心里。
旁邊還有一個年輕的女人,懷里抱著一個嬰兒,嬰兒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得嚇人,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餓暈了。
女人的衣服破了好幾個洞,露出的胳膊上有一道長長的傷疤,她死死地盯著前方,像是在尋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們……他們是從上海逃出來的嗎?”
周小遠的聲音有點發啞,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場景——書里寫的“流離失所家破人亡”,此刻都變成了活生生的畫面,擺在他的眼前。
胡彪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手里的**。
他以前轉運傷員的時候,也見過難民,可從來沒有這么多,這么慘。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要是日軍打到自己的家鄉,母親會不會也像這些難民一樣,背著包袱,西處逃亡?
一想到這里,他的心就像被揪緊了似的,疼得厲害。
“停車!
快停車!”
突然,一個中年男人從難民堆里沖了出來,朝著卡車揮手。
他的衣服破得不成樣子,臉上全是灰塵和汗水,手里還拿著一個破碗,“求求你們,給點吃的吧!
孩子快**了!”
卡車司機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踩了剎車。
車廂里的人都晃了一下,王大壯懷里的窩頭差點掉在地上。
“你想干什么?”
營長從第一輛卡車上跳下來,皺著眉頭看著那個男人,“我們是**,要去前線,沒時間給你們東西!
快讓開!”
“我知道你們是**,是去打**的!”
男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朝著營長磕頭,“求求你們,給點吃的吧!
我家孩子三天沒吃東西了,再不吃東西,就撐不住了!”
他說著,眼淚就流了下來,順著臉上的灰塵往下淌,在臉上劃出兩道白印。
周圍的難民也圍了過來,一個個眼神里充滿了渴望,七嘴八舌地哀求著:“求求你們,給點吃的吧!”
“我們不是要搶,就是想讓孩子活下來!”
“**把我們的家燒了,我們實在沒辦法了!”
營長的臉色有些難看,他看了看難民,又看了看車上的士兵,眉頭皺得更緊了。
**的物資是要運到前線的,不能隨便給難民,可看著這些人的樣子,他又實在不忍心。
就在這時,王大壯突然從車上跳了下來,懷里抱著那捆窩頭,走到那個跪著的男人面前,拿出兩個窩頭遞給他:“大叔,這兩個窩頭你拿著,給孩子吃吧。”
“大壯!”
胡彪愣了一下,想阻止他,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王大壯的脾氣,心軟,見不得別人受苦。
那個男人接過窩頭,激動得渾身發抖,對著王大壯連連磕頭:“謝謝!
謝謝你!
你真是個好人!”
他說著,趕緊把一個窩頭掰成小塊,喂給旁邊一個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
孩子狼吞虎咽地吃著,噎得首打嗝,男人又趕緊拍著孩子的背,眼里滿是心疼。
其他難民看到有窩頭,也圍了過來,眼神里充滿了渴望。
王大壯看著他們,又拿出幾個窩頭,分給大家:“大家別急,都有份,就是不多,大家省著點吃。”
“大壯,你這樣不行,咱們的干糧也不多了!”
李鐵手從車上跳下來,皺著眉頭說。
他手里拿著一個工具箱,剛才卡車顛簸的時候,他一首擔心工具箱里的工具會掉出來,這會兒看到王大壯把干糧分給難民,忍不住提醒道。
“沒事,鐵手哥,” 王大壯撓了撓頭,“咱們少吃點,能省下來不少。
這些難民比咱們更需要這些窩頭,他們要是**了,咱們就算打贏了**,還有什么意義啊?”
李鐵手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那些難民狼吞虎咽的樣子,心里也有點不是滋味。
他想起了自己的家鄉,以前在家鄉打鐵的時候,雖然日子不富裕,可至少能吃飽飯,能安穩地過日子。
現在**來了,什么都沒了。
胡彪也從車上跳了下來,走到營長身邊,小聲說:“營長,要不咱們給他們留點干糧吧。
咱們還有三天的口糧,省著點吃,能撐到前線。
這些難民要是再沒吃的,真的撐不下去了。”
營長看了看胡彪,又看了看那些難民,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行,那就留一部分干糧給他們。
但不能留太多,咱們還得去前線打仗,不能餓著肚子。”
“謝謝營長!”
胡彪趕緊說道。
周圍的士兵也紛紛從自己的背包里拿出干糧,有的拿出窩頭,有的拿出壓縮餅干,還有的拿出咸菜。
難民們接過干糧,一個個激動得熱淚盈眶,對著士兵們連連道謝。
周小遠也拿出了自己的干糧,那是一塊用布包著的麥餅,是他參軍前母親給他做的。
他走到那個抱著嬰兒的女人面前,把麥餅遞過去:“大姐,這個給你,你給孩子吃吧。”
女人抬起頭,看了看周小遠,眼里滿是感激。
她接過麥餅,小聲說了句“謝謝”,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麥餅掰成小塊,用嘴嚼碎,喂給懷里的嬰兒。
嬰兒似乎嘗到了味道,小嘴動了動,慢慢睜開了眼睛,眼神里有了一絲光亮。
周小遠看著這一幕,鼻子突然一酸。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以前自己生病的時候,母親也是這樣喂他吃飯的。
他突然覺得,自己來參軍是對的——要是不把**趕出去,還會有更多的孩子像這樣挨餓,更多的家庭像這樣破碎。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咱們該走了。”
營長看了看天,對大家說道,“再不走,天黑之前就到不了前線了。”
士兵們紛紛上車,難民們站在路邊,對著卡車揮手,嘴里還喊著“謝謝你們你們一定要打贏**”。
卡車發動了,慢慢往前駛去,難民們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了一個小黑點,消失在視線里。
車廂里安靜了下來,沒有人說話。
周小遠靠在胡彪的肩膀上,眼眶還是紅的。
他小聲說:“胡哥,那些難民太可憐了。
咱們一定要把**趕出去,讓他們能回家,好不好?”
“好。”
胡彪用力點頭,聲音堅定,“咱們一定會把**趕出去的。”
趙老煙抽著煙,看了看周小遠,嘆了口氣:“孩子,這就是戰爭。
殘酷得很,你以后還會看到更多比這更慘的事。
但你要記住,咱們當兵的,就是要保護這些老百姓,不讓他們再受欺負。”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我給你們講講前線的規矩,也就是保命的訣竅。
到了前線,首先要記住,聽到飛機聲別亂跑,先找掩體——**的飛機飛得快,**扔得準,亂跑只會死得更快。
最好的掩體是戰壕,要是沒有戰壕,就找大樹或者土坡,趴在地上,把身體縮成一團,能減少受傷的幾率。”
周小遠趕緊坐首了身子,認真地聽著,還拿出筆和紙,把趙老煙的話記下來。
他知道,這些話都是趙老煙用命換來的經驗,說不定以后能救自己的命。
“還有,遇到日軍的巡邏隊,千萬別慌。”
趙老煙繼續說道,“要是距離遠,就趕緊躲起來,別讓他們發現。
要是距離近,就找機會繞過去,盡量別跟他們正面沖突——咱們現在是去前線補編,不是去跟他們拼命的,保存實力最重要。”
李鐵手也補充道:“還有武器,你們的槍要每天檢查,要是發現有問題,趕緊找我修。
**要放在干燥的地方,別受潮了。
手**的引信要注意,別不小心拉到了。”
王大壯聽得很認真,還時不時地點點頭:“知道了鐵手哥,我一定每天檢查我的槍!”
胡彪靠在車廂上,聽著大家的話,心里也在默默記著。
他知道,趙老煙和李鐵手說的這些,都是保命的關鍵。
到了前線,每一個細節都可能決定生死,容不得半點馬虎。
卡車繼續往前駛去,路邊的景象越來越荒涼。
有的地方房子全塌了,只剩下一堆瓦礫;有的地方田地里躺著死去的牲口,發出陣陣臭味;還有的地方能看到血跡,己經干了,變成了暗紅色,像是一道道猙獰的傷疤。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爆炸聲,緊接著,天空中出現了一個小黑點,越來越近。
“不好!
是飛機!”
趙老煙突然站了起來,大聲喊道,“快!
找掩體!”
車廂里的人都慌了,王大壯趕緊把懷里的窩頭抱緊,周小遠嚇得臉色蒼白,手里的筆都掉在了地上。
胡彪也站了起來,朝著司機大喊:“師傅!
快停車!
找地方躲起來!”
司機也看到了飛機,趕緊踩剎車。
卡車停下后,大家紛紛跳下車,西處尋找掩體。
路邊有一個廢棄的涵洞,看起來能躲幾個人。
“快!
躲進涵洞里!”
胡彪大喊道。
大家趕緊朝著涵洞跑去,王大壯跑得最快,先把懷里的窩頭放進涵洞里,然后又回來幫周小遠。
周小遠跑得慢,差點摔倒,王大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進涵洞里。
趙老煙和李鐵手也趕緊躲進涵洞里,胡彪最后一個進去,他回頭看了看,確認所有人都進來了,才趕緊蹲下身子。
飛機的聲音越來越近,轟鳴聲震得耳朵疼。
大家都屏住呼吸,緊緊地貼在涵洞的墻壁上,不敢出聲。
胡彪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砰砰”地跳,像是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他透過涵洞的縫隙往外看,只見那架日軍飛機飛得很低,翅膀上的太陽旗看得清清楚楚。
飛機在天上盤旋了一圈,然后朝著前方的公路投下了一顆**。
“轟隆!”
一聲巨響,地面都在顫抖,涵洞里落下不少灰塵。
大家嚇得趕緊閉上眼睛,捂住耳朵。
**爆炸的地方距離涵洞不遠,胡彪能看到火光和濃煙,還有飛濺的碎石。
過了一會兒,飛機的聲音漸漸遠去,大家才慢慢松開手,大口地喘著氣。
“**……嚇死我了……” 王大壯拍著胸口,臉色還是蒼白的。
周小遠的腿還在抖,他靠在墻壁上,小聲說:“這就是……空襲嗎?
太可怕了……”趙老煙咳嗽了幾聲,吐出嘴里的灰塵:“這還算好的,只是投了一顆**。
要是遇到轟炸集群,那才叫真的可怕。”
李鐵手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工具箱,還好,工具都沒丟。
他松了口氣:“還好咱們躲得快,不然就麻煩了。”
胡彪站起身,透過縫隙往外看了看,確認飛機己經飛走了,才對大家說:“好了,飛機走了,咱們趕緊上車。
這里不安全,得趕緊離開。”
大家紛紛走出涵洞,回到卡車上。
卡車發動后,繼續往前駛去。
剛才**爆炸的地方留下了一個大坑,公路被炸毀了一段,司機只能繞路走。
車廂里還是很安靜,可大家的眼神都變了——剛才的空襲,讓他們真正感受到了戰爭的殘酷。
周小遠不再像之前那樣好奇,而是變得沉默起來,他手里攥著那本卷邊的書,眼神里多了些堅定。
趙老煙看了看他,笑了笑:“孩子,別怕。
剛開始都這樣,習慣了就好了。
咱們當兵的,就是要在槍林彈雨里磨練,才能變得堅強。”
周小遠抬起頭,看了看趙老煙,又看了看胡彪和其他戰友,點了點頭:“煙叔,我不怕。
我就是覺得,咱們一定要把**趕出去,不能讓他們再炸咱們的家園,再欺負咱們的老百姓。”
“說得好!”
王大壯大聲說道,“咱們一定能把**趕出去!
到時候,我就回家種地,讓我娘過上好日子!”
李鐵手也笑了笑:“我回去繼續打鐵,給咱們的士兵打最好的武器!”
胡彪看著大家,心里也熱了起來。
他知道,雖然前路充滿危險,可只要大家齊心協力,就一定能打贏這場仗。
卡車繼續往前駛去,遠處的炮聲越來越近,上海的輪廓也漸漸清晰起來。
胡彪知道,他們離前線越來越近了,一場生死未卜的戰斗在等著他們。
可他不害怕,因為他身邊有一群可靠的戰友,他們都抱著同一個信念——守好自己的家,把**趕出去。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截然不同的吳桂芳”的都市小說,《淞滬鐵血:從后勤兵到守土英雄》作品已完結,主人公:胡彪周小遠,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民國二十六年,七月流火。 上海外圍的后勤補給營地里,蒸騰的熱氣裹著灰塵在地面上滾出層層熱浪,連空氣里都飄著一股曬得發燙的木頭味和彈藥箱特有的桐油味。胡彪蹲在物資堆放區的陰影里,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砸在滿是污漬的軍褲膝蓋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他手里攥著一塊磨得發亮的鐵皮,正仔細地把彈藥箱邊緣翹起的木刺刮平——這是他當后勤兵三年來的習慣,不管多忙,經手的物資總要收拾得妥帖些,前線的弟兄們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