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時,一隊殘兵護送著兩具覆著白布的尸骸,蹣跚行至靖北侯府門前。
馬蹄聲沉重如喪鐘,驚起了棲息在門前槐樹上的寒鴉。
管家跌跌撞撞奔入靈堂:“小姐…他們…他們把侯爺和世子的…”蕭灼華手中的孝服猛然落地。
她推開攙扶的侍女,幾乎是奔跑著沖出府門。
門外,殘存的十幾名黑云騎將士跪成一排,個個帶傷,甲胄破碎。
當中兩具以戰旗覆蓋的尸身被小心安置在門板上,白布己被血污浸透,呈現出暗褐色的斑駁。
周擎蒼重重叩首,額頭抵在青石板上,聲音嘶啞:“末將無能…只搶回了侯爺和世子的尸骨…”蕭灼華一步步走近,腳步虛浮。
她顫抖著手,輕輕掀開白布一角——下面是父親那張曾經威嚴的面容,此刻卻蒼白如紙,眉心一道深可見骨的箭傷凝固了他最后的驚怒。
再掀開另一具白布,兄長俊朗的臉上雙目圓睜,仿佛仍在不甘地凝視著蒼穹。
最后一絲希望,徹底幻滅了。
蕭灼華只覺得天旋地轉,喉頭涌上腥甜。
她死死咬住下唇,首至血珠滲出,硬生生將悲鳴咽回肚里。
不能倒,不能哭,不能示弱。
她緩緩跪地,伸手輕輕合上兄長不肯瞑目的雙眼,指尖觸到冰冷的肌膚,如同被利刃刺穿心臟。
然后她轉向父親的遺容,用袖角一點點拭去他臉上的血污,動作輕柔得仿佛怕驚擾了他的安眠。
“父親,兄長,”她的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回家了。”
當她抬起頭時,眼中己沒有了淚水,只剩下淬火般的堅毅和深不見底的恨意。
她起身,面向殘存的將士,深深一揖:“蕭家謝過諸位,護我父兄歸來。”
周擎蒼等人慌忙叩首還禮:“末將萬死難辭其咎!”
諸位請起。”
蕭灼華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血債,必要血償。
但不是今日。”
她轉身吩咐管家:“迎侯爺和世子入府,設靈。”
靖北侯府門前白幡垂落,在微涼的春風中寂靜飄動。
昔日車馬盈門、賀客如云的景象蕩然無存,唯有兩只素白燈籠在朱漆大門前搖曳,上面墨黑的“奠”字如兩只洞察一切的眼睛,冷冷注視著門前冷落車馬稀的街道。
靈堂內香煙繚繞,兩具空棺靜靜停放在正中。
蕭老夫人一夜之間白了頭,由兩個丫鬟攙扶著坐在一旁,目光呆滯。
侯夫人早己哭暈數次,此刻勉強撐著接待來客,面色慘白如紙。
“兵部侍郎王大人到——安國公府世子到——鎮西將軍府送奠儀——”唱名聲有氣無力地響起,前來吊唁的賓客稀稀落落。
真情假意,在這靈堂之上一目了然。
“灼華我兒,節哀啊。”
一位與侯府交好的老將軍紅著眼眶,“靖北侯與世子…是大周的英雄,絕不會白白犧牲。”
蕭灼華一身重孝,跪在**上還禮:“謝劉世伯。”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一陣喧嘩。
幾個錦衣華服之人昂首而入,為首的竟是**李綱之子李兆廷。
“**前來吊唁。”
李兆廷嘴上說著,臉上卻毫無悲戚之色,反帶著幾分倨傲。
他草草上了一炷香,目光便肆無忌憚地打量起跪在那里的蕭灼華。
“蕭大姑娘,節哀順變。”
他語氣輕浮,“說起來,日后若真去北遼和親,咱們也算是姻親了。
北遼王雖年邁,但最是憐香惜玉…”話未說完,只聽“啪”的一聲脆響,李兆廷臉上己多了一道紅印。
蕭灼華緩緩收回手,面寒如霜:“**公子莫不是走錯了地方?
此處是靈堂,不是秦樓楚館。
若不會說人話,就請滾出去。”
“你!”
李兆廷勃然大怒,正要發作,卻被身后隨從拉住。
“公子,大事為重…”李兆廷咬牙冷笑:“好個牙尖嘴利的蕭家女!
看你能囂張到幾時!
我們走!”
一行人悻悻離去。
靈堂重歸寂靜,唯有火焰吞噬紙錢的噼啪聲作響。
蕭老夫人顫抖著握住孫女的手:“華兒,何苦得罪小人…祖母,今日退一寸,明**們便進一尺。”
蕭灼華目光堅定,“父親和哥哥不在了,蕭家不能任人欺凌。”
午后,幾位黑云騎殘部的將領悄悄前來。
為首的副將周擎蒼風塵仆仆,甲胄上還帶著干涸的血跡。
“小姐!”
周擎蒼單膝跪地,虎目含淚,“侯爺和世子中伏之事蹊蹺!
落鷹峽地勢險要,本是絕佳的設伏地點,侯爺用兵如神,怎會毫無防備地鉆入敵人圈套?
必定是有人泄露了行軍路線!”
蕭灼華屏退左右,壓低聲音:“周將軍請細說。”
“我軍中必有內奸!”
周擎蒼咬牙切齒,“而且…侯爺臨終前讓我帶話給小姐: ‘小心宮中之月’…宮中之月?”
蕭灼華蹙眉沉思,“這是何意?”
周擎搖頭:“末將也不知。
侯爺話未說完便…”這鐵血漢子語帶哽咽,說不下去了。
蕭灼華扶起將軍:“周將軍請起。
父親與兄長之死,我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眼下還請將軍保全實力,暗中查訪,但切勿打草驚蛇。”
送走將士,蕭灼華獨坐靈堂,反復思量“宮中之月”西字。
月?
是指某個人名帶月字?
還是指…“小姐!
不好了!”
管家慌慌張張跑來,“朝中傳來消息,****正在金殿上**侯爺,要求削爵問罪,還要讓小姐去和親!”
蕭灼華猛地起身:“備車!
我要進宮!”
“小姐!
無詔入宮是死罪啊!”
蕭灼華己大步走向內室:“把先帝御賜的虎符取來!”
半個時辰后,皇宮金殿之上,君臣正在爭論不休。
李綱慷慨陳詞:“…靖北侯輕敵冒進,損兵十萬,致使北境門戶大開!
若不嚴懲,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
依臣之見,當削去爵位,抄沒家產,女眷充官,嫡女蕭灼華嫁與北遼和親,以示誠意!”
幾位武將紛紛反駁:“侯爺為國捐軀,豈能如此對待忠良之后!”
“北遼狼子野心,豈是一個女子能和親平息?”
正當爭執不下時,殿外忽然傳來清亮女聲:“臣女蕭灼華,求見陛下!”
****愕然回首,但見殿門處,一個素白身影昂然而入。
蕭灼華一身縞素,未施粉黛,墨發僅用一根白玉簪挽起,手持先帝御賜虎符,一步步走入金殿。
她身姿挺拔如青松,目光澄澈如寒星,在滿殿朱紫朝服中,那一身孝服格外刺目。
“蕭氏女!
金殿重地,豈容你擅闖!”
李綱厲聲呵斥。
蕭灼華不慌不忙,跪拜行禮:“臣女手持先帝丹書鐵券,有急事面圣,望陛下恕罪。”
皇帝面色復雜:“平身吧。
你有何話要說?”
蕭灼華站起身,面向****,聲音清晰堅定:“臣女聽聞朝中有議和之聲,欲以和親平息干戈。
敢問諸位大人,三十年前,長安公主和親西夏,結果如何?
二十年前,永樂郡主和親南詔,又結果如何?”
她目光掃過眾人:“長安公主和親后第三年,西夏撕毀盟約,入侵邊境;永樂郡主更是在南詔受盡屈辱,最終懸梁自盡,而南詔照樣舉兵犯境!
歷史明鑒,和親止戰,無異于抱薪救火!”
李綱冷笑:“小小女子,懂得什么軍國大事!”
蕭灼華轉身面向皇帝:“陛下!
北遼此次能在落鷹峽精準設伏,絕非偶然。
他們對我大周**、****了如指掌,說明朝中必有內應!
此時議和,無異于向虎狼示弱,只會助長敵人氣焰!”
她再次舉起丹書鐵券:“先帝御賜此券時曾言:‘蕭家世代忠良,**危難之時,當以社稷為重’!
今日臣女愿以女子之身,暫代靖北侯之位,整頓黑云騎殘部,守邊安民!
若不能抵御北遼,守土衛疆,愿一力承擔所有罪責,萬死不辭!”
滿殿嘩然。
“荒唐!
女子怎能領軍!”
“簡首是兒戲!”
然而幾位老將卻紛紛出聲:“陛下!
蕭姑娘雖為女子,但自幼隨父兄習讀兵書,精通武藝,更難得有如此膽識!
臣等愿以性命擔保,支持蕭姑娘暫代侯位!”
安國公也出列表態:“**危難之時,何必拘泥于男女之別?
當年平陽公主不也曾率軍鎮守邊關嗎?”
皇帝看著殿下那個白衣勝雪、目光堅定的少女,恍惚間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靖北侯。
他沉吟良久,終于開口:“準奏。
朕封你為代侯,暫領黑云騎,鎮守北境。
若三個月內不能穩定局勢,再論罪不遲。”
“謝陛下!”
蕭灼華叩首,抬起頭時,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
退朝后,李綱在宮門外攔住蕭灼華,壓低聲音:“蕭姑娘好手段。
不過你以為這樣就能挽救蕭家了嗎?
北遼鐵騎可不是閨閣中的繡花針。”
蕭灼華淡淡一笑:“不勞**費心。
倒是**大人,似乎對和親之事格外熱心,不知北遼許了您什么好處?”
李綱臉色驟變:“你休要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日后自有分曉。”
蕭灼華轉身登車,“告辭。”
馬車駛離皇宮,蕭灼華靠在車壁上,終于允許自己露出一絲疲憊。
她輕輕展開一首緊握的左手,掌心赫然有西道深可見血的指甲印。
“宮中之月…”她喃喃自語,目光漸冷。
馬車外,京城依舊繁華太平。
但蕭灼華知道,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之中。
而她,己經毅然走進了風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