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拖著陳陽的故障車，以一種近乎散步的速度，在盤山公路上吭哧吭哧地前行。

藏族大哥放著節(jié)奏歡快的藏語歌，偶爾跟著吼兩嗓子，心情似乎完全不受這慢速拖車的影響。

陳陽看著窗外不斷向后掠過的風景，第一次以如此緩慢的速度審視這條著名的天路。

確實，開車時錯過太多細節(jié)了——巖縫里頑強開出的野花，路邊經(jīng)幡被風吹動時獵獵的聲響，還有遠處雪山頂上那抹永恒不變的潔白。

幾十公里路，開了近兩小時才到。

那是一個夾在兩山之間、依著河谷修建的小鎮(zhèn)，規(guī)模不大，一條主街穿鎮(zhèn)而過，兩旁是些餐館、小賣部和旅店，建筑風格混雜著漢式和藏式。

皮卡大哥熟門熟路地把車拖到鎮(zhèn)子盡頭一家看起來頗具年頭的修車鋪門前。

陳陽千恩萬謝，付了些酬勞，大哥擺擺手，爽快地開車走了。

修車師傅是個沉默的**男人，檢查了一番，言簡意賅：“油泵問題。

配件我這沒有，得從康定調(diào)，最快明天下午到，裝好得后天了。”

得，既來之則安之。

陳陽接受了這個現(xiàn)實，辦好手續(xù)，拎出隨身背包，按照方悅說的，沿著主街尋找那家“云端驛站”。

沒費什么勁就找到了。

客棧門臉不大，藏式風格濃郁，五彩的經(jīng)幡裝飾著門檐，門口掛著兩個紅燈籠。

推門進去，一股混合著酥油茶、木頭和陽光味道的暖意撲面而來，瞬間驅(qū)散了身上的寒意。

前臺沒人。

他聽到側(cè)面的公共區(qū)域傳來交談聲和笑聲。

拐過去一看，果然，方悅正坐在一個燒得正旺的藏式鐵皮火爐邊，捧著個大大的搪瓷杯，和另外幾個背包客模樣的年輕人聊得正歡。

她己經(jīng)脫了沖鋒衣，里面是件抓絨衣，**和墨鏡也摘了，頭發(fā)隨意扎在腦后，幾縷發(fā)絲垂在頰邊，臉上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

看到陳陽進來，她立刻笑著招手：“陳大哥！

順利到了？

車怎么樣？”

“得等配件，后天才能好。”

陳陽走過去，把包放在一旁的卡座沙發(fā)上。

“正常，高原修車就這樣，急不來。”

方悅一副經(jīng)驗老到的樣子，指了指火爐旁的空位，“快來烤烤火，暖和一下。

這是老板剛煮的酥油茶，自己倒別客氣。”

她指了指火爐上一個冒著熱氣的大銅壺。

陳陽道了謝，倒了杯酥油茶，濃郁的奶香和茶香混合著咸味，喝下去胃里立刻暖烘烘的。

他加入他們的閑聊，聽另外幾個人講路上的趣事和糗事——有騎行的，有同樣徒步的，還有一個獨自搭車旅行的大學生。

方悅顯然是這里的中心，她活潑開朗，善于傾聽，也能適時拋出有趣的話題，氣氛融洽又輕松。

聊了一會兒，其他人陸續(xù)回房或者出去逛了。

陳陽去前**入住，果然如方悅所說，價格實惠，房間干凈，推開窗就能看到遠處的雪山。

傍晚，方悅來敲他房門：“陳大哥，出去吃飯嗎？

我知道有家小館子的牦牛火鍋特別地道。”

陳陽正有此意。

兩人沿著昏暗的主街走，找到那家門面不起眼的小餐館。

店里生意很好，大多是本地人。

熱騰騰的牦牛火鍋端上來，湯底濃郁，肉片厚實，配著新鮮的野菜和菌菇，吃得人滿頭大汗，無比滿足。

吃飯間隙，陳陽了解到方悅是做自由撰稿和插畫工作的，喜歡到處走，這次徒步川藏線是計劃了很久的“送給自己二十五歲的禮物”。

她說話時眼神里有一種純粹的光，是對未知旅程的期待和對當下生活的熱愛。

“陳大哥，你呢？

怎么想著一個人開車跑這么遠？”

方悅撈起一筷子野菜，隨口問道。

陳陽頓了頓，喝了口略帶澀口的青稞酒：“工作久了，有點倦，出來透透氣，找點……不一樣的東西。”

他沒有說太多，方悅也很體貼地沒有追問。

飯后，兩人慢慢走回客棧。

高原的夜空格外清澈，星辰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

鎮(zhèn)子很安靜，只有風聲和偶爾傳來的狗吠。

在客棧門口，方悅停下腳步，指了指旁邊一個亮著燈的小賣部：“明天你要是沒事，可以去補充點物資，后面路程海拔更高，東西更少更貴。

我明天一早就繼續(xù)走了。”

陳陽看著她被星光勾勒出的柔和側(cè)臉，那個下午在路邊冒出的沖動再次變得清晰。

“方悅，”他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試試和你一起徒步走下一段路。”

方悅驚訝地轉(zhuǎn)過頭，眼睛在黑暗中顯得格外亮：“啊？

徒步？

陳大哥，你不是開車嗎？

而且徒步很辛苦的，你的裝備……車修好了讓店主幫我開到下一個大點的縣城，我去取。”

陳陽語氣堅定，“裝備我可以在這里湊合買一些基礎(chǔ)的。

我一首開車，確實錯過了太多路上的風景。

也許……走路能看到不一樣的東西。”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有個伴，總比一個人安全些。”

更重要的是，他想和這個像高原陽光一樣明亮溫暖的女孩，再多走一段路。

這個念頭如此強烈，壓過了他對未知徒步困難的顧慮。

方悅看著他，似乎在判斷他的決心。

幾秒后，她臉上慢慢綻開一個笑容，比星空更璀璨：“好啊！

歡迎加入徒步大軍！

不過說好了，路上可不能喊累哦，陳大哥！”

“放心，不會拖你后腿的。”

陳陽也笑了，心里一塊石頭落地，涌起一股久違的、對明天的期待。

“那說定了！

明早七點，客棧門口集合！”

方悅伸出手指，和他拉了個鉤，動作孩子氣卻無比真誠，“晚安，陳大哥！”

“晚安，方悅。”

看著她輕快跑上樓梯的背影，陳陽站在客棧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清冷純凈的高原空氣。

拋錨的壞運氣似乎正在轉(zhuǎn)變，引向一段更加奇妙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