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進山第七天，我開始分不清自己是醒著還是做夢。

這種感覺很怪。不是困——作為心理醫生，我太熟悉困倦的邊界。這是一種更深的、像是有人用軟木塞慢慢堵住腦干的感覺。記憶的流動變得黏稠，有時候想起一件事，要花比平時多三倍的時間。

但我沒告訴任何人。考察隊的其他人都在興頭上——民俗學家老周已經拍了四百多張照片，學生小林每天舉著錄音筆追著村里的老人問東問西，就連司機老吳都迷上了村里的米酒。我不想掃興。

況且，我們是來找“失憶村”的。

湘西深山，六十年一輪回的全村失憶，這個選題報到所里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老周瘋了。但老周有料——他從一本清光緒年間的縣志殘本里翻到一段話：“潭西六十里，有村匿云深處。村民不知其所始，亦不知其所終。每甲子一輪，全村若新死者出世，前事盡忘。土人謂之‘轉世村’。”

甲子一輪。六十年。

老周說，如果這個記載是真的，今年正好是又一個輪回的開始。

我們就這樣進山了。找這個村子花了六天，向導換了三個，最后一個在第七天早上死活不肯再走，指著云霧里若隱若現的一片黑瓦說：“那邊，你們自己去吧。我在這等三天，三天不出來，我就回去報信。”

我們笑他**。

現在，站在村口，我笑不出來了。

村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三個字：

忘歸垴。

二

村子建在半山腰，房屋是湘西常見的吊腳樓，但比外面的更舊、更黑。木頭被雨水浸潤了上百年，泛出一種骨骼般的灰白色。家家戶戶的門楣上都貼著一張褪色的紅紙，沒有字，只有一個用墨畫的符號——像一個人跪在地上，雙手舉過頭頂。

“那是‘借壽’的符。”老周壓低聲音說，語氣里壓著興奮，“我在文獻里見過，湘西一帶確實有過這種習俗，但沒想到現在還能看到……”

他掏出相機就要拍，被小林拉住了。

村里有人出來了。

是個老人，瘦得像一把枯柴，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光線。他站在門檻里看著我們，眼神渾濁，但沒有敵意，甚至沒有好奇——就像看幾塊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