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站臺。

等了許久的公交車停在路邊，讓林楓有些恍惚。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幾張皺巴巴的紙幣，這是他現在全部的家當。

二十三塊五毛，甚至不夠買一份像樣的盒飯。

胃里傳來一陣熟悉的絞痛，提醒著他過去三年里寡淡的伙食和時常的饑餓。

但他此刻顧不上這些。

他的心早己飛回了那個位于城市邊緣的破敗不堪的城中村，飛回了那個僅剩的能稱之為“家”的地方。

母親怎么樣了？

父親去世后，她本就多病的身體，能否承受住這接連的打擊？

公交車在一個滿是油污的站臺停下。

林楓拎著塑料袋下車，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潮濕帶著垃圾酸腐氣味的空氣。

與市中心的光鮮亮麗相比，這里像是被遺忘的角落，電線如蛛網般雜亂地纏繞在低矮的樓房間，墻壁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

他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窄巷，腳下的石板路凹凸不平，積著昨夜的雨水。

巷子盡頭，一棟墻皮剝落嚴重的二層小樓，就是他家的租屋。

越是靠近，他的腳步越是沉重。

一種不好的預感悄悄纏繞上他的心臟。

院門虛掩著，沒有鎖。

他推開吱呀作響的鐵門，院子里一片狼藉，幾盆父親生前精心照料的花草早己枯死，花盆碎了一地。

晾衣繩上空空蕩蕩，只有幾件破舊的衣服被隨意扔在地上，沾滿了泥污。

他的心猛地一沉，快步走到房門前。

門板上，用紅色的油漆潑灑著幾個猙獰的大字：“欠債還錢！！”

旁邊還貼滿了各種打印的催債單，層層疊疊，觸目驚心。

林楓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但臉上依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房門。

一股濃重的中藥味和霉味混在一起撲面而來。

屋里光線昏暗，家具陳舊而稀少，幾乎被搬空了，只剩下幾張破舊的椅子和一張木板床。

一個瘦弱的身影蜷縮在床上，身上蓋著一床看不出顏色的薄被，正發出一陣陣痛苦的咳嗽聲。

那是他的母親。

僅僅三年，她仿佛老了二十歲，頭發幾乎全白了，臉上布滿皺紋，眼窩深陷，曾經那雙溫柔的眼睛此刻黯淡無光，只有痛苦。

“媽……”林楓的聲音干澀得厲害，像是砂紙摩擦過喉嚨。

床上的身影猛地一顫，咳嗽聲戛然而止。

她艱難地轉過頭，渾濁的眼睛望向門口，看了好幾秒，才仿佛認出來人。

“小……小楓？”

她的聲音微弱而嘶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是……是你嗎？

你回來了？”

“媽，是我，我回來了。”

林楓幾步沖到床前，蹲下身，緊緊握住母親枯瘦如柴且冰涼的手。

那冰冷的溫度讓他心口刺痛。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母親反握住他的手，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沿著深刻的皺紋蜿蜒而下，“他們都說你回不來了……說我沒人送終了……不會的，媽，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林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可靠，“您怎么樣？

身體哪里不舒服？

藥吃了嗎？”

“老了……不中用了……”母親搖著頭，氣息微弱，“就是心口疼，喘不上氣……藥……藥昨天就吃完了……”林楓看向床頭柜，上面只有一個空了的藥瓶和半碗冷掉的糊糊。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哐當”一聲粗暴地踹開了！

沉重的腳步聲和囂張的咒罵聲立刻充斥了小小的院落。

“老不死的！

躲屋里裝死是吧？

今天再不還錢，老子把你這破房子給點了！”

三個穿著花襯衫、露出紋身的彪形大漢闖了進來，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光頭，嘴里叼著煙，眼神兇狠地掃視著屋內。

母親嚇得渾身一抖，猛地抓緊林楓的手，臉色慘白如紙。

光頭男看到屋里的林楓，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喲？

還多了個小白臉？

怎么，老寡婦耐不住寂寞，找了個野男人回來？

還是這窮鬼家里藏著個能賣錢的兒子？”

他身后的兩個混混發出猥瑣的哄笑。

林楓緩緩站起身，將母親護在身后。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三個不速之客，最后落在光頭男臉上。

“你們是誰？

來干什么？”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冷靜。

“干什么？”

光頭男把煙頭吐在地上，用腳碾碎，“討債！

這老寡婦的兒子，叫什么林楓的，欠了我們彪哥一百萬！

****，按了手印的！

父債子償，夫債妻還！

他進去了，這債自然落到這老寡婦頭上！

今天要是拿不出錢，就別怪我們哥幾個不客氣！”

彪哥？

張彪！

林楓的心底瞬間涌起一股冰冷的殺意，但臉上依舊波瀾不驚。

他記得很清楚，父親從未欠過張彪如此巨額的債務，這分明是趁火打劫，落井下石！

“借據呢？”

林楓伸出手。

光頭男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這么鎮定，隨即惱羞成怒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抖開：“看清楚！

****！

連本帶利，現在是一百二十萬！”

林楓快速掃了一眼。

借據格式粗糙，利息高得離譜，簽名和手印也顯得有些可疑，但此刻糾結這個毫無意義。

“錢，我會還。”

林楓將借據遞了回去，語氣依舊平淡，“給我點時間。”

“時間？”

光頭男像是聽到了*****，“***一個剛出來的**犯，拿什么還？

**啊？

還是讓你這**去賣？”

污言穢語再次引來哄笑。

林楓的眼神驟然變冷。

那目光太過銳利，帶著一種仿佛經歷過生死、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寒意，竟讓光頭男的笑聲卡在了喉嚨里，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錢，我會還。”

林楓重復了一遍，每個字都咬得清晰而冰冷，“但現在，請你們出去。

我母親需要休息。”

“你……”光頭男被他的氣勢懾住，一時竟有些語塞，但隨即感到丟了面子，惱火地上前一步，指著林楓的鼻子，“***嚇唬誰啊？

老子今天就不走了！

拿不出錢，我就砸了你這破家！”

說著，他抬手就要去推搡林楓。

就在這時，林楓動了。

他的動作快如閃電，沒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只聽“咔嚓”一聲輕響，伴隨著光頭男殺豬般的慘叫，他那只指著林楓的手腕己經被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擰了過去！

林楓的手像鐵鉗一樣箍著他的手腕，聲音低沉而危險，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我說，出去。”

另外兩個混混臉色一變，抄起墻角的木棍就要沖上來。

林楓看都沒看他們，只是盯著疼得冷汗首冒的光頭男，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一分。

“啊——！

放手！

快放手！”

光頭慘叫著，“都別動！

別動！”

他沖著兩個手下嘶吼。

林楓緩緩松開了手。

光頭男捂著手腕，驚懼地看著林楓，眼神里充滿了難恐懼。

他混了這么多年，從來沒遇到過出手這么狠、眼神這么可怕的人。

“滾。”

林楓吐出一個字。

光頭男咬了咬牙，色厲內荏地撂下一句：“你……你等著！

彪哥不會放過你的！

這錢你跑不了！”

說完，他帶著兩個手下，狼狽不堪地沖出了院子，仿佛身后有**追趕。

院子里終于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母親壓抑的啜泣聲和沉重的喘息。

他緩緩轉過身，看著驚恐未定的母親，眼神重新變得柔和。

“媽，別怕。”

他輕聲說，聲音里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沒事了。

從今天起，沒人能再欺負我們。”

他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扶母親躺好。

“藥吃完了是嗎？

我這就去給您買。”

他拿起那個空藥瓶，看了一眼標簽，將其牢牢攥在手心。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半碗冷掉的糊糊，走到門口，緩緩倒進垃圾桶。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