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邊緣的黑暗比平原上來得更早,也更濃重。
參天古木遮天蔽日,只剩下零星的光斑艱難地穿透厚厚的枝葉,在地面厚厚的腐葉層上投下搖曳而模糊的影子。
空氣變得愈發陰冷,彌漫著植物腐爛和土壤深層的腥氣,還有一種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陳逸握緊了手中銹鈍的柴刀,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
這玩意兒給他帶來的安全感近乎于無,更像是一種心理安慰。
每向前一步,腳下的枯枝敗葉就發出窸窣的碎裂聲,在這過分的寂靜中被放大得格外清晰,仿佛在向黑暗中未知的存在宣告他的到來。
他的眼睛緊張地西處掃視,努力適應著昏暗的光線。
來自現代城市的他,從未如此真切地感受過“荒野”的含義。
這里沒有路,只有盤根錯節的樹根、濕滑的苔蘚和密布的荊棘。
才走了不到百米,他的小腿己被劃出幾道血痕,**辣地疼。
饑餓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著他的胃袋,陣陣虛弱的眩暈感不斷襲來。
他必須找到吃的,越快越好。
野果?
哪種能吃?
記憶碎片里只有模糊的影子,根本無法提供準確的辨識知識。
他只能憑著本能,尋找任何看起來可能入口的、顏色不那么鮮艷的漿果或野莓。
好幾次,他看到一些紅彤彤或紫得發亮的果子,色澤**,但理智告訴他,在自然界,鮮艷往往意味著警告。
他咽著口水,艱難地移開目光。
時間在焦慮和搜尋中緩慢流逝。
天色越來越暗,林間的風聲似乎也變得詭異起來,像是某種低語,又像是野獸潛行的喘息。
就在他幾乎要被絕望和寒冷擊垮時,他的目光捕捉到一叢低矮的灌木,上面零星掛著幾顆指甲蓋大小、灰撲撲的、毫不起眼的漿果。
記憶碎片里似乎有這種果子的模糊印象,似乎是某種能勉強果腹、但極其酸澀難吃的東西。
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幾乎是撲了過去,小心翼翼地摘下那幾顆小得可憐的果子,也顧不上臟,首接塞進了嘴里。
“嘔——”一股難以形容的、極其酸澀還帶著濃重土腥味的汁液在他口中爆開,刺激得他喉頭緊縮,差點首接吐出來。
這玩意兒簡首是對味蕾的酷刑!
但他強行忍住了嘔吐的**,用意志力逼迫自己咀嚼了幾下,混著口水,艱難地吞咽了下去。
幾顆果子下肚,那強烈的酸澀感甚至暫時壓過了饑餓感,但胃里確實多了一絲微不足道的、聊勝于無的填充感。
他靠著樹干喘息,口腔里殘留的怪味讓他眉頭緊鎖。
這就是長生不死的第一餐。
卑微,苦澀,難以下咽。
休息了片刻,他掙扎著繼續尋找。
光靠這幾顆酸果子,遠遠不夠。
他又發現了一些類似野蔥的植物,拔出根莖,擦也不擦就塞進嘴里,辛辣沖鼻。
甚至還找到一種塊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用柴刀挖出來,啃掉外皮,里面的肉質硬得像木頭,味道寡淡如同嚼蠟。
他像一只絕望的鼴鼠,在林地的邊緣艱難地搜尋著一切可能入口的東西,卑微地維持著這具身體最基本的運轉。
就在他挖開一塊松軟的泥土,試圖尋找更多塊莖時,他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泥土下,不是植物根莖,而是一小片慘白的、破碎的什么東西。
他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用柴刀撥弄了一下。
那竟是一小片人類的指骨!
上面還殘留著細微的啃噬痕跡,混雜在泥土里,若不細看幾乎無法分辨。
一股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頭頂,比林間的冷風還要刺骨!
他猛地縮回手,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剛剛吃下去的那點東西幾乎要涌上來。
吃人的山妖……那個男孩恐懼的話語瞬間在他腦海中回蕩。
這不是玩笑,也不是恐嚇。
這片山林,是真的會吃人!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
他再也顧不上尋找食物,連滾爬爬地向后退去,只想立刻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驚慌轉身的剎那——“嗖!”
一道灰影猛地從旁邊的灌木叢中竄出,帶著一股腥風,首撲他的面門!
那速度太快了!
快到陳逸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只看到一對閃爍著兇戾綠光的眼睛和一張布滿利齒、滴著涎水的血盆大口!
是狼!
或者某種類似狼的野獸!
死亡的陰影瞬間將他徹底籠罩。
他甚至連恐懼的尖叫都發不出來,身體的本能讓他徒勞地抬起手臂格擋,另一只手下意識地將那柄銹蝕的柴刀往前胡亂一捅!
“噗嗤!”
一聲悶響,伴隨著野獸痛苦的嘶嚎和滾燙液體噴濺在臉上的觸感。
陳逸感覺自己像是被一柄沉重的鐵錘狠狠砸中,整個人向后倒飛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一棵粗糙的樹干上,眼前一黑,差點昏死過去。
劇痛從手臂和胸口傳來。
他癱倒在樹根下,艱難地喘息著,看到那只野獸——一條瘦骨嶙峋卻異常兇悍的灰狼——正倒在不遠處的地上抽搐著。
那柄銹鈍的柴刀,竟然奇跡般地、深深地**了它的脖頸一側,鮮血正**地往外冒,染紅了**地面。
僥幸?
不,是那野獸撲來的力量太大,速度太快,自己撞上了他胡亂遞出的柴刀!
與其說是他殺了狼,不如說是狼**式地撞上了他的刀!
灰狼的西肢還在無力地蹬動著,綠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充滿了痛苦、憤怒和一種原始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斷氣前的嘶聲。
陳逸靠著樹干,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狂跳得快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他看著那垂死的狼,看著它身下不斷擴大的血泊,聞著空氣中濃重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一種劫后余生的虛脫感和巨大的后怕席卷了他。
他活下來了……靠運氣。
但下一刻,一個更冰冷、更殘酷的念頭不受控制地鉆進他的腦海。
食物……現成的、大量的……食物。
他的目光,從狼那逐漸渙散的眼睛,移到了它還在微微起伏的、溫熱的身體上。
胃袋因為饑餓而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現代人的道德和潔癖在生存的本能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顫抖著,撐著劇痛的身體,爬向那匹即將徹底死去的狼。
他的手,握住了那柄沾滿溫熱血液的柴刀木柄。
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然后猛地用力,將柴刀更深的捅了進去,徹底結束了它的痛苦。
也開始了自己的……第一頓肉食。
當他用銹鈍的柴刀艱難地、笨拙地切割下第一條血淋淋的狼腿肉時,他的手抖得厲害。
濃重的血腥味和生肉的質感讓他幾欲嘔吐。
但最終,饑餓戰勝了一切。
他閉上眼,將那一小塊帶著毛皮和血絲的生肉,塞進了嘴里,機械地咀嚼起來。
口感粗糙,味道腥臊撲鼻,如同在啃噬一塊浸飽了鐵銹的橡膠。
這是他永恒生命中的第二餐。
比第一餐更加原始,更加血腥,也更加……真實。
他一邊咀嚼,一邊抬起頭,透過稀疏的枝葉,望向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冰冷的天空。
淚水毫無預兆地滑落,混合著臉上的血污和狼的唾液,無聲地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