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鶴殿外,幾株古松蒼勁挺拔,枝葉虬結,枝干上飄著宮人扎的端午五彩繩。
殿宇巍峨,琉璃瓦在晨曦中流淌著溫潤光澤,檐角銅鈴隨風清響,一聲聲,敲在人心上。
大小殿門懸掛著不同艾人。
殿內氤氳的檀香氣比佛堂更為厚重。
暖閣里,太后身著金線繡松鶴紋的常服。
她端坐在象牙雕花椅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摩挲著椅臂上的繁復花紋,眉眼間噙著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像蒙著一層薄霜,溫和之下盡是上位者的疏離與威嚴。
主事姑姑玉竹靜立太后身后,一身素凈宮裝,面容平靜無波,宛若玉雕。
側下首,****沈瑜按一品誥命品級大妝,寶藍色錦緞禮服上,繁復的纏枝牡丹紋樣莊重華貴,鬢角赤金鑲珠的簪子。
她坐姿極為端正,唯有悄然攥緊在袖中的帕子,泄露了內心的焦灼。
通傳聲落,江明昭帶著湯圓低眉斂目步入暖閣,立刻跪伏于地,行稽首大禮,聲音清越恭敬:“臣女江明昭,參見太后娘娘!
恭請太后娘娘金安!”
湯圓緊隨其后,額頭緊貼著手背,不敢稍抬。
“好孩子,快起來吧。”
太后虛抬了抬手,語氣平淡無波,“在哀家這兒,不必過于拘著那些虛禮。”
江明昭謝恩起身,步履輕移至祖母身前,又行了一個家禮:“孫女拜見祖母。”
****立刻起身,一把握住孫女的手——那掌心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看似慈愛地摩挲著她的手背,實則趁勢將一只觸手冰涼的玉鐲飛快地滑進了她的腕間。
那玉鐲圈口不大,質地瑩潤,卻冰涼似鐵,牢牢卡在腕骨之上,像一道突如其來的桎梏。
江明昭指尖猛地一顫,倏然抬眼望向祖母,眼底滿是驚疑不定——這絕非尋常飾物,祖母為何在此刻、此地,用這種方式給她?
沈瑜卻似全然未覺孫女的疑問,只是用力捏了捏她的手背,遞過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隨即她松開手,退回原位,竟是重新斂衽跪下,聲音沉穩卻帶著十足的懇切:“太后娘娘萬福金安。
小孫女明昭在宮中數日,多蒙太后娘娘與皇后娘娘照拂,老身感激不盡。
今日冒昧懇求,實因明昭祖父與父母不日便將歸家,老身斗膽,懇請太后娘娘恩典,允明昭隨老身歸家,讓她也能略盡孝道,陪伴久未見面的親人,共享天倫。”
太后端起手邊的甜白釉茶盞,指尖慢條斯理地撥弄著茶蓋,發出“叮”一聲清越脆響,在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刺耳。
她淺淺呷了一口茶,眼皮未抬,聲音依舊平淡:“沈老夫人愛孫心切,哀家明白。
江將軍為國征戰,勞苦功高,一家人團聚,本是理所應當。
只是……只是”之后的話尚未出口,暖閣外忽地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細碎腳步聲,伴著宮女清晰的通傳:“皇后娘娘駕到——!”
殿內眾人皆是一凜,連忙起身恭立。
江明昭的心猛地向下沉去——皇后此刻不該出現在這里!
簾櫳掀動,皇后身著正紅色繡金鳳宮裝,裙裾曳地,其上金線織就的鳳凰隨著她的步伐流光溢彩,振翅欲飛。
累絲嵌寶鳳冠珠翠環繞,華貴奪目。
她面敷濃粉,唇角勾著恰到好處的雍容笑意,眼神卻銳利如刀,掃過殿內諸人,最終落在江明昭祖孫身上,帶著不容錯辨的中宮威壓。
“臣妾給母后請安。”
皇后行至太后跟前,屈膝一禮,聲音柔婉中透著矜持,“聽聞母后殿中有客,臣妾剛處理完端午祈福的瑣事,便想著過來瞧瞧,湊個趣兒。”
“起來吧。”
太后語氣依舊平淡,唯有摩挲茶蓋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些許,“皇后倒是勤勉,剛忙完便過來。”
皇后起身后,松鶴殿眾人向皇后行禮請安。
禮畢。
皇后目光狀似無意地掠過江明昭,隨即笑道:“原來是**夫人和明昭。
老夫人今日進宮,怎也不先到本宮那兒坐坐?
倒顯得本宮怠慢了。”
****連忙躬身:“皇后娘娘言重了。
老身想著應先叩謝太后娘娘恩典,再赴娘娘召見,豈敢勞動鳳駕親至,實在惶恐。”
“老夫人不必多禮。”
皇后隨意擺了擺手,在一旁的紫檀木椅上落座,宮女即刻奉上香茶。
她端盞卻不飲,目光轉向江明昭,語氣是恰到好處的“關切”:“明昭昨夜抄經辛苦了。
一早碧璽回來說你熬了一宿,真是個體貼懂事的好孩子。
待會本宮定然賜你一屜緋含香粽”江明昭垂首斂目拜謝:“謝皇后娘娘賞賜。
能為將士祈福,為社稷盡綿薄之力,是臣女本分,不敢言辛苦。”
“真是個好孩子。”
皇后唇角笑意加深,話鋒卻陡然一轉,看向****時,語氣己帶上了幾分不容置疑的意味,“方才聽聞,老夫人是想接明昭回家?
江將軍凱旋,闔家團圓確是喜事。
只是眼下祈福正值緊要關頭——太子近日憂心國事,時常寢食難安。
明昭留在宮中,既可隨本宮祈福,也可時常陪伴太子,寬慰圣心,這亦是關乎江山社稷的大事。”
她略作停頓,目光在****面上細細掃過,施壓的意味顯而易見:“老夫人乃名門典范,最是深明‘家國大義’。
**世代忠良,想來絕不會因小家的兒女情長,而誤了國朝大事吧?”
此言一出,誅心至極!
首接將江明昭去留的問題,拔高到了“忠君愛國”甚至“徇私忘義”的高度。
****面色微白,背脊卻挺得筆首,語氣恭敬卻寸步不讓:“皇后娘娘教誨的是,家國大義,老身不敢或忘。
只是明昭年幼,久離至親,如今父母歸家,她若不能承歡膝下,恐外人非議**不知禮數,也委屈了孩子一片孝心。
再者,宮中祈福之事,有娘娘母儀天下,主持大局,六宮嬪妃、女官盡心輔佐,明昭一小兒,留與否,于大局想必無礙。”
“哦?”
皇后挑眉,輕輕擱下茶盞,聲響不大,卻讓殿內空氣驟然一冷,“聽老夫人這意思,是覺得本宮強留明昭,是委屈了她?
還是覺得本宮主持的祈福大典,多一人少一人,并無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