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輿朝安京城的昭覺寺香火終年不斷，晨鐘暮鼓里，為故人祈福誦經的香客更是絡繹不絕。

由此，昭覺寺與驗姻緣的香山寺、求安樂的弘福寺以及祈國順的國清寺齊名安京西寺。

初九日，淑妃娘**忌日，他會來的吧。

何況，鮮為人知的后山梅苑，是他親自為他母妃設的佛堂。

“姑娘，到了。”

“嗯”宋青竹怔了怔，隨即從思緒中抽離出來，緩緩應了一聲。

在檀兒的攙扶下不疾不徐地下了馬車。

“姑娘……這昭覺寺山勢急峭，最是難走，咱們真的要徒步上山嗎？”

檀兒有些擔憂的看向她家仿若大病初愈，面色有些蒼白的姑娘。

“心誠則靈。”

望向姑娘眼中堅定的目光，檀兒只好不再多言。

她自小被尚書府管家從街邊人販子手里買下，后來被送到府中獨女宋青竹身邊侍奉，差不多是與宋青竹一起長大。

雖說姑娘自上次連番夢魘之后便時常對著窗外發怔，身子也不大利索，她便猜測姑娘有心事，但在此時，她也只道是姑娘像往常一般，一片孝心，答應了替夫人上山，誠心為己逝的外祖母張夫人焚經祈福。

宋青竹在心底唉了一口氣，自己經世而來，怎么不算另一種亡人呢？

一想到那日帶著滿腔遺恨與凄然的肖霽倒在城墻之下，她的心便跟著抽痛，對太子及一切害死他們的幫兇的恨，一次一次沁入骨髓，根深蒂固。

……“宋施主，您請。”

“多謝小師父。”

小僧彌迎著宋青竹來到茂林院，己故鎮國公夫人張李氏、也就是宋青竹的親外祖母靈前。

在大輿朝，鎮國公張靖遠久經沙場、戰無不勝，邊關數載，這戰神名號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只嘆，這鎮國公與夫人鶼鰈情深，卻只****，早早便嫁入了尚書府。

鎮國公夫人的靈位供奉于此，尚書府每年都捐贈出大量的香火錢，眼前這位，是府中獨女、手握兵權鎮國公府的外孫女，背靠江州三大世家之一的宋家，據傳，這位還是東宮那位中意的太子妃……眼前的女子，舉止大氣端莊，眉眼溫和，卻不由得更讓伺候的小僧彌多了一絲小心翼翼，打點好一切便極有眼色地退下。

檀兒見姑娘眼中一片虔誠，默默退出門外。

“祖母，茗兒來看您了。”

宋青竹緩緩的聲音打破了堂內的空寂。

“祖母，這茂林院的樟樹依舊繁盛，您還好嗎？

這是母親這次抄寫的佛經，托茗兒今日獻于祖母。”

“母親與父親一切都好，大哥在工部謀了新職，奕哥兒依舊跳脫可愛，祖父……雍州未歸，但來信說健朗，想必您知道的一定更多吧，祖父他必定時時跟您念叨。”

“祖母，您最疼茗兒，可是茗兒做錯了事，這日日噩魘折磨也難消心中之憾，徹骨之痛。”

“祖母，這一次，您一定祈佑茗兒，為宋家滿門，為祖父和30萬飛晏軍，也為整個淮王府。”

宋青竹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心下默默說道。

……“宋施主。”

“普智大師。”

宋青竹起身回禮。

“今朝方是菩提樹。”

普智大師的聲音依舊如前世一般靜水深流。

昨日己如東流水，逝者不復回，今朝菩提樹，惜取可培心。

不愧是昭覺寺最負盛名的師父，三言兩語就能將她點透。

可是......宋青竹心下一驚，大師怎知......期待從大師臉上看出些什么，可他面色依然沉靜不改。

都說佛家深奧，只好作罷。

“小女明白了，多謝大師點悟。”

又是恭敬一禮。

“****。”

……“姑娘？”

“不必擔心。”

宋青竹朝這個操心的小丫頭溫和笑笑。

“去后山走走吧。”

“是。”

檀兒就這樣一步步淪陷在自家姑娘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笑容里，絲毫記不起方才守在屋外的擔憂。

沒辦法，姑娘生的實在太美，更何況輕輕一笑，仿佛便要奪了魂。

不過姑娘這樣子，看著反倒是開懷了不少，便放下心來。

……后山的梨花更加繁茂如雪，襯的天色一片清明。

輕撫的風，吹的樹下行人衣袂蹁躚。

“宋姑娘。”

來人身穿月白暗紋錦袍，外罩一層銀灰紗質披風，腰束寶藍色鸞鳥紋玉帶，發間僅用一支累絲嵌紅寶石簪束發，自是一番清雅俊逸又不失儲君威儀的裝束。

正是當今太子肖衡。

“見過太子殿下。”

即便有所準備，他的突然出現還是打了宋青竹一個不及，卻盡力壓下了眼底那如潮的憤惡，平復下來讓自己看上去與平日一般無二。

“數日不見宋姑娘倒是清減了不少，可是幾事憂煩？”

聞言，宋青竹攥緊了衣袖，強忍胃里排江倒海的嘔意，“多謝殿下掛心，府中一切皆安。”

好一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這不是托您還未來得及動手的福嗎？

此時卻裝的情深意切，真真是好極了。

太子哪里聽不出她話里話外的男女之防，眼眸暗了暗。

回想今日辰時，暗衛于書房稟告，說宋家姑娘今日出府前往昭覺寺焚經祈福，昭覺寺，初九日，那人多半也在，若是兩人相見……只怕事情會超出他的掌控。

他只好馬不停蹄從東宮趕來，幸好，兩人還未遇上。

“宋姑娘與本宮究竟是生疏了些許。”

“太子殿下說笑了，臣女不敢。”

見她這般，肖衡只好作罷。

“今**宮受命，于昭覺寺取得普慧大師遺作《華清經》送往慈安宮，太后聽聞宋姑娘寫得一手精美絕倫的簪花小楷，且略通佛理，特命本宮必邀宋姑娘于宮中與她老人家一敘。”

“擇日不如撞日，宋姑娘意下如何？”

恩威并施嗎？

還是那慣用的伎倆，宋青竹心中冷哼。

“多謝太后娘娘與太子殿下抬愛，能為太后娘娘分憂，祈我大輿先祖佑生民安泰，小女義不容辭。”

……遠處梅林的閣樓上，一人于窗前矗立了很久，首到看上去仿若并肩而立的兩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見。

“殿下……宋姑娘和太子回宮了……”看向那地上己經折斷的燕山紫毫，他才微微回過神來。

是啊，回宮了。

茗茗，你要我如何做呢？

重來一次，卻還是得親眼看著你滿心歡喜的嫁給他嗎？

就那么愛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