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葉跟著王老板往鎮西頭跑,褲腳的泥水甩得老高,腰間的銅鈴隨著跑動輕輕撞著胯骨,卻沒再發出半點聲響。
“王叔,張屠戶到底咋了?”
他拽了把跑在前面的王老板,這胖子平時挪個窩都喘,今晚卻跟被狗攆似的,脊梁骨都透著慌。
王老板回頭時,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晃出深淺不一的陰影,嘴唇哆嗦半天,才擠出句沒頭沒腦的話:“他……他把自己掛房梁上了?!?br>
夜葉腳步一頓。
張屠戶是青石鎮出了名的壯漢,兩百來斤的身子骨,能單手舉起半扇豬,別說上吊,就是讓他自己爬上房梁都得費點勁。
“不對?!?br>
夜葉瞇起眼,往張屠戶家的方向瞥了眼,那邊黑沉沉的,連點燈火都沒有,“要是上吊,咋沒動靜?
他婆娘孩子呢?”
這話問得王老板臉色更白,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他婆娘抱著娃回娘家了,就他一個人在家。
是……是李寡婦發現的,說路過他家時,看到窗戶上掛著個黑影,跟……跟晾豬肉似的。”
“晾豬肉”三個字讓周圍幾個村民都打了個寒顫。
夜葉卻沒覺得冷,反而手腕上那道紅痕又開始發燙,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快到張屠戶家門口時,夜葉突然往旁邊一拐,鉆進了路邊的柴草垛。
王老板急得差點跳腳,剛要喊他,就被夜葉一個眼神制止了。
“你們先去敲門,我繞后看看。”
夜葉壓低聲音,指了指張屠戶家后院那堵矮墻,“別莽撞,等我信號?!?br>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那股子吊兒郎當的勁兒全沒了,眼神亮得嚇人。
王老板愣了愣,竟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夜葉貓著腰摸到后院,矮墻剛到他胸口,他扒著墻頭往里瞅,院里靜悄悄的,只有**里傳來幾聲豬哼哼——奇怪,張屠戶家丟了兩頭豬,怎么還剩豬叫?
他正納悶,突然聽見屋里傳來“咯吱”一聲,像是有人在磨牙。
那聲音很輕,混在風聲里幾乎聽不見,可夜葉耳力異于常人,聽得一清二楚。
不是人磨牙的聲音。
是人咬骨頭的聲音。
他心里一緊,翻進院里時特意踩在干草上,沒發出半點聲響。
張屠戶家的后門虛掩著,門縫里透出點昏黃的光,還有股濃郁的血腥味,比殺豬時的血味腥得多,還帶著股甜膩膩的怪味。
夜葉從后腰摸出那根棗木棍,指尖在冰涼的木頭上蹭了蹭,剛要推門,就聽見屋里有人說話。
是個粗啞的男聲,像是被砂紙磨過:“……腿肉得腌三天,肋排適合紅燒,還有那心肝……”這聲音像張屠戶,又不太像。
夜葉屏住呼吸,悄悄把門縫推大了點。
屋里的景象讓他瞳孔猛地一縮。
張屠戶確實掛在房梁上,脖子上勒著根粗麻繩,舌頭吐得老長,眼睛瞪得溜圓,可他沒穿衣服,身上的肉被一片片割了下來,有的掛在墻上,有的擺在桌上,還整整齊齊地碼著,像是準備腌漬的豬肉。
而在桌邊,坐著個“人”。
說是人,其實只有個模糊的輪廓,像是用黑煙捏出來的,手里正拿著把剔骨刀,慢悠悠地片著桌上的肉。
剛才說話的,就是這團黑煙。
更詭異的是,桌上那片被割下來的豬腿肉,竟然自己動了動,還發出個尖細的聲音,跟之前那只癩蛤蟆有點像:“黑風大人,這蠢貨的肉太糙,不如……不如把那小崽子抓來?
老鬼說他身上有‘東西’,吃了肯定能助您恢復?!?br>
“小崽子?”
黑煙停下刀,那團模糊的輪廓轉向門口,像是“看”了過來,“你是說亂葬崗那個?”
“就是他!”
豬腿肉又動了動,“剛才在破廟,他還壞了大人的好事,用那破鈴傷了您的分魂……”夜葉心里“咯噔”一下。
原來那癩蛤蟆是這黑風老妖的手下,還把他給賣了。
他正想退出去,手腕上的紅痕突然燙得厲害,像是有火在燒。
與此同時,屋里那團黑煙突然“嗤”地笑了,聲音里帶著股說不出的陰冷:“既然送上門了,就別想走了。”
話音剛落,那扇虛掩的后門“砰”地一聲自己關上了,還從里面插上了門閂。
夜葉暗罵一聲,轉身就往院墻跑,可剛跑兩步,就覺得腳下一黏,低頭一看,好家伙,地上不知何時積了層黑糊糊的黏液,正順著他的褲腳往上爬,帶著股腐臭的味道。
“小崽子,別費力氣了。”
黑煙飄到他面前,那團模糊的輪廓里伸出只漆黑的手,手里還攥著那把剔骨刀,刀刃上的血珠滴在地上,瞬間融進黏液里,“老鬼護了你十年,這次他自身難保,沒人能救你了?!?br>
夜葉握緊棗木棍,盯著那團黑煙:“你就是黑風老妖?
百年前被我師父的師父**在地底的那個?”
黑煙愣了愣,似乎沒想到他知道這個,隨即冷笑一聲:“算你有點見識。
可惜啊,你那便宜師父死得早,不然還能跟他討教討教,怎么把魂魄煉得更入味。”
“煉***魂!”
夜葉突然罵了句,猛地將棗木棍往前一戳,首刺黑煙的“臉”。
可木棍剛碰到黑煙,就像**了泥潭,被黏糊糊的東西裹住,拔都拔不出來。
更詭異的是,木棍上竟然冒出了黑煙,像是被點燃了似的。
“沒用的?!?br>
黑煙的聲音帶著戲謔,“凡鐵傷不了我,除非……”它的話沒說完,夜葉突然拽下腰間的銅鈴,塞進嘴里,又咬破了舌尖——跟剛才在破廟一樣,他要用血催動銅鈴。
可這次,銅鈴剛碰到舌尖的血,突然“嗡”地一聲震顫起來,非但沒發出聲音,反而燙得嚇人,夜葉手一抖,銅鈴掉在了地上,滾進了那層黑黏液里。
“咦?”
黑煙似乎有些驚訝,“這鈴……怎么回事?”
夜葉也懵了。
剛才還好好的,怎么突然失靈了?
就在這時,桌上那片豬腿肉突然跳了起來,落在夜葉腳邊,尖聲笑道:“傻了吧?
大人早就料到你會用這破鈴!
他在黏液里摻了‘化靈水’,專門克你這破鈴的靈力!”
夜葉這才明白過來,難怪銅鈴會失效。
他看著地上那枚銅鈴在黏液里慢慢變黑,心里一沉,手腕上的紅痕燙得更厲害了,像是要燒穿皮膚。
“現在,該嘗嘗你的肉了。”
黑煙伸出的黑手越來越近,那把剔骨刀上的寒光刺得人眼睛疼。
夜葉下意識地往后退,后背撞到了門板,退無可退。
他看著那只黑手越來越近,突然注意到黑煙腳下的黏液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閃。
是他掉在地上的銅鈴!
此刻那枚銅鈴雖然在變黑,可內側刻著的細小紋路卻亮了起來,發出淡淡的金光,像是有什么東西要從里面鉆出來。
夜葉腦子里突然閃過師父手札里的一句話,是用朱砂寫的,字跡潦草,當時他沒看懂——“鈴心藏火,需以魂養,血為引,鈴為媒,可喚‘鎮魂炎’”。
鎮魂炎?
他來不及細想,猛地彎腰,不顧黏液腐蝕皮膚的刺痛,一把將銅鈴從黏液里撈了出來。
就在他指尖碰到銅鈴的瞬間,手腕上的紅痕突然炸開,一道紅光順著他的手臂流進銅鈴里,與那些金色的紋路交織在一起。
“啊——!”
夜葉感覺手心像是被塞進了塊燒紅的烙鐵,疼得他差點把銅鈴扔出去,可不知為何,他死死攥著,就是不松手。
黑煙似乎察覺到不對,猛地后退:“你在干什么?!”
“送你上路!”
夜葉咬著牙,將渾身的力氣都灌注在右手上,那枚銅鈴在他掌心越來越燙,最后“砰”地一聲炸開,化作一團金色的火焰,裹著他的拳頭,首沖向黑煙。
那火焰看著不大,卻帶著股霸道的氣息,所過之處,地上的黑黏液瞬間蒸發,連空氣都變得滾燙。
“不——!”
黑煙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被金色火焰裹住的地方開始融化,像是雪遇驕陽。
它手里的剔骨刀“當啷”掉在地上,轉身就想往墻角鉆。
可夜葉沒給它機會,他像瘋了似的追上去,一拳砸在黑煙的“后腦勺”上。
金色火焰“轟”地一聲暴漲,將整團黑煙都裹了進去。
夜葉聽見無數凄厲的慘叫聲在火焰里響起,像是有上百個冤魂在同時哀嚎。
不知過了多久,火焰漸漸熄滅,那團黑煙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在地上留下一灘黑灰。
夜葉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手心被燒傷的地方**辣地疼,可奇怪的是,一點疤痕都沒留下。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道紅痕己經淡了下去,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
“活……活下來了?”
他喃喃自語,剛想笑,就聽見門外傳來“砰砰”的撞門聲,還有王老板焦急的喊聲:“夜葉!
夜葉你沒事吧?
我們撞開門了!”
門“嘩啦”一聲被撞開,王老板帶著村民沖了進來,看到屋里的景象,所有人都僵住了,臉色慘白,有人甚至首接吐了出來。
夜葉趕緊起身擋在他們面前,不讓他們看到房梁上的張屠戶:“別看!
快去找鎮長,就說……就說張屠戶家進了賊,讓他帶人手來處理!”
王老板哆哆嗦嗦地點頭,拉著村民往外跑,跑出門時還回頭看了夜葉一眼,眼神復雜。
屋里又恢復了安靜,只剩下夜葉粗重的呼吸聲。
他走到桌邊,看著那片還在微微顫動的豬腿肉,剛才火焰燒過來時,不知為何沒傷到它。
“你……你到底是誰?”
豬腿肉的聲音帶著恐懼,獨眼(不知何時長出來的)死死盯著夜葉。
夜葉沒理它,彎腰撿起地上那把剔骨刀,刀身上還沾著黑灰。
他用刀指著豬腿肉:“說,黑風老妖是不是真的破封了?
它還想干什么?”
豬腿肉哆嗦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突然,它的身體開始發黑,像是被什么東西腐蝕了。
“它……它不會放過你的……”豬腿肉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后徹底不動了,化作一灘腥臭的黑水。
夜葉皺起眉,剛要起身,突然注意到房梁上的張屠戶,他的眼睛似乎動了一下。
不是錯覺。
張屠戶那雙眼珠子,正緩緩地、緩緩地轉向他,嘴角還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像是在笑。
夜葉心里一寒,握緊了手里的剔骨刀。
這張屠戶,難道也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