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不想煩的嘶吼在空曠的河灘上回蕩,如同瀕死野獸最后的哀鳴,旋即被嗚咽的寒風撕扯得粉碎,消散在鉛灰色的、死氣沉沉的蒼穹之下。
那聲音里裹挾的滔天恨意,像無形的錐子,狠狠扎進彩云的心窩。
她看著爛泥里渾身是血、狀若瘋魔的阿弟,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比剛才在靈堂面對王剝皮時更甚。
“阿弟!
阿弟!
別喊了!
求你別喊了!”
彩云撲上去,用盡全身力氣捂住張不想煩的嘴。
她的手冰冷,帶著泥污和血跡,抖得不成樣子。
“他們……他們聽見了會追來的!
快走!
我們得走啊!”
掌心傳來滾燙的、帶著血腥味的呼吸,還有阿弟牙齒咬合時發出的咯咯顫響。
彩云的心縮成一團,淚水混著冰冷的雨水(不知何時,天空飄起了細密的、冰涼的雨絲)糊了滿臉。
她不知道阿弟傷得有多重,只知道那左臂上的破洞,正**地往外冒著暗紅的血,浸透了破爛的衣袖,和他身下冰冷的泥水混在一起,刺目驚心。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悲憤。
張不想煩血紅的眼睛里,那瘋狂的光芒在彩云的哭求和寒雨的刺激下,終于稍稍退潮,露出底下冰冷的絕望和一絲殘存的理智。
不再嘶吼,只是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扯動左臂的傷口,帶來鉆心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掙扎著,用尚能活動的右手,死死攥緊了那本浸透父親鮮血、沾滿泥污的《新青年》。
冰冷的封面硌著掌心,那暗紅的血跡仿佛烙鐵般滾燙。
“走……”他從喉嚨深處擠出嘶啞破碎的一個字。
彩云如蒙大赦,用瘦弱的肩膀死命頂住張不想煩的腋下,試圖將他從冰冷的爛泥里拖起來。
張不想煩也咬緊牙關,右臂撐地,用盡全身力氣配合。
每一次移動,左臂都像被撕裂般劇痛,骨頭縫里都透著寒氣,冷汗混著雨水涔涔而下。
他幾乎虛脫,全靠彩云那點微薄的力量和一股不讓自己倒下的狠勁支撐著。
兩人如同在泥沼里掙扎的困獸,互相攙扶,踉踉蹌蹌地離開河灘,深一腳淺一腳地鉆進河岸旁一片更為茂密、枯黃蕭瑟的蘆葦蕩里。
枯敗的葦稈高過人頭,在凄風冷雨中發出沙沙的哀鳴,像無數冤魂在竊竊私語。
這天然的屏障暫時給了他們一點喘息之機,也遮蔽了可能追來的視線。
“阿弟……你的手……”彩云扶著張不想煩靠在一處稍干的土坎下,看著他左臂那個血肉模糊的傷口,聲音帶著哭腔。
雨水沖刷下,傷口邊緣翻卷的皮肉顯得更加猙獰,暗紅的血水還在不斷滲出。
張不想煩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因為失血和寒冷而發紫。
他低頭看了一眼傷口,劇烈的疼痛和失血的眩暈感陣陣襲來。
他咬著牙,右手顫抖著去撕扯自己那件藍布長衫的下擺。
布早己被泥水浸透,冰冷僵硬,他用牙齒配合著右手,狠狠撕下一條布條。
布條邊緣參差不齊,帶著泥漿。
“幫我……勒住……”他把布條遞給彩云,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
彩云哆嗦著接過那冰冷的、沾滿泥污的布條,看著阿弟手臂上那可怕的傷口,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學著記憶中村里郎中的樣子,用布條在傷口上方用力纏繞、勒緊。
她力氣小,但勒得很死,希望能止住那不斷流淌的生命之血。
布條深深陷入皮肉,劇痛讓張不想煩眼前一黑,悶哼一聲,身體劇烈地痙攣了一下。
彩云嚇得手一抖,幾乎要松開。
“勒緊!
別松!”
張不想煩從牙縫里擠出命令,額頭上青筋暴起。
彩云閉上眼,狠下心來,再次用力勒緊布條,打了個死結。
血,似乎真的滲出得慢了些,但那布條瞬間就被染成了暗紅色。
“阿弟……我們……我們去哪?”
彩云看著茫茫無際、風雨飄搖的蘆葦蕩,巨大的無助感再次將她淹沒。
張家村是絕不能再回去了,王剝皮的人肯定在西處搜捕。
天下之大,何處是容身之所?
“南……上海……”張不想煩靠在冰冷的土坎上,雨水順著他的額發、鼻尖不斷滴落。
他喘著粗氣,聲音低微卻異常清晰。
這個名字,是他在北平讀書時,從那些穿著洋裝、談論著十里洋場繁華的同學口中聽來的。
那里有租界,有洋人,有王剝皮這種鄉紳惡霸也鞭長莫及的混亂與機會。
那里,是無數像他一樣走投無路之人最后的希望之地,也是巨大的、未知的深淵。
“上海?”
彩云茫然地重復著,對這個名字只有模糊的、來自道聽途說的恐懼和遙遠感。
“對,上海……”張不想煩閉上眼,努力對抗著失血帶來的眩暈和寒冷,“只有……只有到了那里……才有……活路……”他頓了頓,用盡力氣睜開眼,那雙被血絲和雨水模糊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執念,“才能……報仇!”
報仇!
這兩個字像淬了毒的針,刺得彩云渾身一顫。
她看著阿弟眼中那深不見底的恨意,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
她不敢再問,只是用力地點點頭:“好,阿弟,我們去上海!
我扶著你走!”
接下來的路,成了張不想煩一生中最漫長、最黑暗的煉獄。
左臂的傷口在粗糙布條和冰冷雨水的雙重刺激下,如同有無數燒紅的鋼針在反復穿刺、攪動。
每一次挪動腳步,每一次身體晃動,都帶來撕心裂肺的劇痛。
失血帶來的眩暈和寒冷如同跗骨之蛆,不斷侵蝕著他的神智。
他感覺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全憑彩云瘦弱的肩膀支撐著,在泥濘、在荒野、在冰冷的鐵軌枕木旁,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跋涉。
他們不敢走大路,只在荒僻的野徑和田埂間穿行。
餓了,彩云就去挖地里凍得梆硬的野菜根,或是冒險去偷農人田埂上遺漏的幾顆干癟紅薯。
渴了,就喝田溝里渾濁的積水,甚至捧起地上冰冷的雨水。
夜里,只能找廢棄的破窯、草垛,或是橋洞下勉強棲身。
寒風刺骨,兩人只能緊緊依偎在一起,用彼此的體溫對抗著無邊的寒冷和恐懼。
張不想煩的傷口在惡化。
簡單的布條勒縛根本無法阻止感染。
傷口周圍開始紅腫、發燙,甚至隱隱透出灰敗的色澤。
他發起了高燒,神志時而清醒,時而模糊。
在昏迷的間隙,他嘴里會發出含糊不清的囈語,有時是“爹……小妹……”,有時是“王剝皮……**……”,更多的時候,是痛苦壓抑的**。
彩云看著阿弟日漸灰敗的臉色和那不斷散發不祥氣味的傷口,心急如焚。
她試過用干凈的雨水沖洗,用嚼碎的草葉敷上,都無濟于事。
絕望像冰冷的藤蔓,一天天纏繞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阿弟……阿弟你撐住啊……”她無數次在張不想煩耳邊哭喊,聲音嘶啞,“我們快到有人的地方了……到了就能找郎中……你撐住……”不知在荒野里掙扎了多少個日夜,張不想煩感覺自己最后一絲力氣即將耗盡,意識即將徹底沉入永恒的黑暗。
遠處,終于傳來了低沉而持續的轟鳴。
嗚——!
一聲悠長、沉悶、帶著金屬質感的汽笛聲,如同劃破黑暗的曙光,穿透了風雨,清晰地傳入耳中。
鐵軌!
火車!
張不想煩瀕臨熄滅的意識被這聲音猛地喚醒了一絲。
他掙扎著抬起頭,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視線,看到遠處地平線上,兩道冰冷的鐵軌在灰暗的天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更遠處,一個簡陋的、籠罩在雨幕中的小站輪廓隱約可見。
“車……站……”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彩云也看到了希望,精神猛地一振:“阿弟!
我們有救了!
我們扒火車去上海!”
求生的**壓倒了傷痛的折磨。
在彩云的攙扶下,兩人如同最后的沖刺,跌跌撞撞地朝著那簡陋的小站奔去。
站臺上人影稀疏,只有幾個穿著破舊、神色麻木的苦力在搬運著麻袋。
一列黑乎乎的、噴吐著濃煙和蒸汽的綠皮火車,如同一條疲憊的鋼鐵巨蟒,正緩緩停靠在站臺旁。
沒有錢買票。
唯一的希望,就是扒車。
趁著站臺上混亂,彩云用盡力氣,幾乎是半拖半拽地把意識模糊的張不想煩拉到了車尾一節敞口的、堆滿煤塊的運煤車廂旁。
車廂邊緣很高,里面是烏黑的煤堆。
“阿弟……爬……爬上去!”
彩云焦急地催促,自己先嘗試著往上攀爬。
冰冷的鐵皮和濕滑的煤渣讓她幾次滑落,粗糙的車皮刮破了她的手心和膝蓋,留下道道血痕。
張不想煩看著高高的車廂邊緣,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劇痛、幾乎無法用力的左臂,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涌上心頭。
就在這時,火車發出即將啟動的“哐當”聲和一聲短促的汽笛!
“快啊!
阿弟!”
彩云帶著哭腔尖叫,再次奮力向上爬去,終于抓住了車廂邊緣,用盡吃奶的力氣翻了上去。
然后,立刻趴在煤堆邊緣,朝著下面的張不想煩伸出手。
“抓住我!
快!”
張不想煩望著彩云伸出的、沾滿煤灰和血污的手,又回頭看了一眼荒涼的小站和遠處張家村的方向。
父親染血的《新青年》被他用布條死死綁在胸前,緊貼著心臟。
一股不甘就此死去的蠻力猛地從身體深處爆發出來!
他低吼一聲,用右臂死死抓住車廂邊緣冰冷的鐵棱,右腳蹬住車輪的凸起,不顧左臂撕裂般的劇痛,拼盡最后一絲殘存的意志,猛地向上一躥!
彩云的手死死抓住了他右臂的衣袖!
冰冷的雨水和煤灰糊滿了臉。
“啊——!”
張不想煩發出一聲痛楚的悶哼,右臂被拉扯得幾乎脫臼,左臂的傷口更是傳來一陣令人暈厥的劇痛!
但他借著彩云那點微薄的力量和自己身體最后的爆發,右腿終于夠到了車廂邊緣!
火車,猛地一震,伴隨著一聲長長的、噴吐蒸汽的嘶鳴,緩緩啟動了!
巨大的慣性讓張不想煩的身體猛地向后一甩!
彩云尖叫著,雙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袖,指甲幾乎要摳進他的皮肉里!
張不想煩只覺得天旋地轉,死亡的冰冷氣息瞬間將他籠罩!
僅憑本能,用還能動彈的右腿拼命勾住車廂邊緣的凸起,身體如同狂風中的破麻袋,在車廂外壁上劇烈地晃蕩!
冰冷的鐵皮***他的身體,煤灰和雨水灌入口鼻。
左臂的傷口再次崩裂,溫熱的血混著冰冷的雨水,順著破爛的衣袖往下淌。
“阿弟!
別松手!
別松手啊!”
彩云聲嘶力竭地哭喊著,半個身子都探出了車廂,用盡全身力氣拖拽。
張不想煩感覺自己的右手即將從彩云手中滑脫,身體即將被卷入冰冷車輪下……彩云爆發出最后一聲凄厲的哭喊,猛地發力一拽!
借著火車加速的慣性,張不想煩的身體終于被拖上了車廂邊緣,重重地摔進了冰冷、骯臟的煤堆里!
巨大的撞擊讓他眼前一黑,幾乎昏死過去。
左臂的劇痛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
他蜷縮在冰冷的煤塊上,身體因為劇痛和寒冷而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
耳邊是火車車輪碾過鐵軌發出的巨大、單調、永無止境的轟鳴聲,還有車窗外呼嘯而過的、更加陌生的凄風冷雨。
彩云癱坐在他身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分不清是雨水、淚水還是煤灰,一片狼藉。
她看著奄奄一息的張不想煩,看著他左臂傷口處滲出的、在烏黑煤灰映襯下愈發刺目的暗紅,巨大的恐懼再次攫住了她。
“阿弟……阿弟你怎么樣?”
她顫抖著聲音問。
張不想煩沒有回答。
他只是艱難地、極其緩慢地,用還能動彈的右手,摸索著,緊緊捂住了胸前那本被布條綁住、浸透了泥水、煤灰和父親鮮血的《新青年》。
冰冷的封面緊貼著滾燙的傷口,那暗紅的血跡似乎隔著布料灼燒著他的皮肉。
透過被雨水和煤灰糊住的睫毛縫隙,望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被雨水洗刷得一片模糊的灰暗原野。
浙東的山水,張家村的影子,那口薄皮棺材,王剝皮獰笑的臉……一切都在飛速地遠離,被這轟鳴的鋼鐵巨獸拋向身后,沉入無邊的黑暗。
而前方,是未知的、充滿了腥風血雨的上海灘。
活下去。
報仇。
這兩個念頭,如同烙印,隨著火車輪軸的每一次撞擊,深深砸進他瀕臨破碎的靈魂深處。
他閉上眼睛,牙齒深深咬進下唇,首到嘗到濃重的血腥味。
身體在劇痛和寒冷中篩糠般顫抖,但那只捂住《新青年》的右手,卻攥得死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冰冷的煤塊硌著他的身體。
火車在無邊的雨夜里,向著那傳說中吃人又養人的魔都,一路狂奔。
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孽海浮沉錄》,講述主角林梅君王守財的愛恨糾葛,作者“張不想煩”傾心編著中,本站純凈無廣告,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北平城的風,刮過未名湖結著薄冰的水面,竟也帶了些許書卷氣的凜冽,刀子似的,專往人脖頸里鉆。張不想煩縮了縮脖子,那件洗得發白、肘部磨得油亮的藍布長衫,終究抵不住這二月的倒春寒。可胸膛里,卻揣著一盆燒得正旺的炭火。“諸君!”他猛地踏上湖邊長椅,粗糙的木條硌著鞋底,聲音卻清亮得劈開了周遭學子裹著圍巾的喁喁私語,也驚飛了枯柳枝頭幾只瑟縮的麻雀,“看看這湖水!死水微瀾,豈是我輩青年之氣象?國家積弱,列強環伺...